神異機關——漆黑太陽與不死聖人 - 第七章——前夜(1)

　　叮鈴——！

　　清澈的鈴聲響起，吧台後的店長聞聲放下咖啡壺，整理好西裝和單目鏡，快步走向門口。

　　「久等了，客人您快請進。」

　　在畫著向日葵的復古木門下，身著黑色大衣的男子伸出手，摸向頭上的圓頂帽，手指卻無意間敲到門框，清脆地「扣」了一聲。

　　「客人不必打招呼，首長已經有告知我們了。」店長笑著瞇起眼睛，仰頭甩動油亮的瀏海，「是說客人真高啊，我在這裡工作了幾十年，鮮少見到如此魁梧的身材。」

　　即時的場面話，讓男子放鬆了不少，進門脫下大衣和帽子。

　　他白皙光亮的圓頂上，佈滿如野火般的黑色刺青，可眉宇間卻散發出一股獨特的溫和。

　　店長熟練地接過衣物，分別掛在衣帽架上後，又小心翼翼地拆掉門上的鈴鐺，深怕吵醒店內的另一名客人。

　　「首長等待已久了，今夜不會有他人打擾——客人？」

　　見到男子沒有移動腳步，店長急忙抬起頭，卻發現對方正緊緊盯著自己，嚇得愣在原地。

　　男子渾身爆發出幾近恐怖的威嚴，充滿威壓的金黃雙眼中，怒放的蓮花如車輪般緩緩轉動，讓店長連直視都做不到，雙腿顫抖著產生跪下的衝動。

　　緊接著，那對目光移向鈴鐺，發出了低沉的命令。

　　「這是你的嗎？」

　　「是首長的收藏品，他要……要求我掛在門上。」店長滿臉冷汗，低頭雙手奉上鈴鐺。

　　男子看到店長害怕地發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當，立刻後退一步，轉頭避開了視線。

　　沉默片刻後，他輕咳兩聲，用眼角確認了下下店長沒有暈倒後，扭頭走向店內深處。

　　拋光過的地板光滑細緻，沒有一絲灰塵，他走過時也沒有任何吱呀聲，靜靜地吸收所有足音。

　　他的視線落在靠窗的座位上，那位坐長方形木桌後，靠著沙發椅背的熟悉身影，瞳孔略為放大一些。

　　不論是裝潢的品味，還是對衣著的挑剔，那個人都沒有半點改變。

　　只見無明披著白色斗篷，靜靜地低頭休息，桌子兩側各放著一個陶瓷咖啡杯和糖罐，咖啡還冒著熱氣，無聲地歡迎男子的到來。

　　男子坐到另一邊的位置上，解開手腕處的鈕扣後拉起衣袖，黑色圖紋隨即再現。

　　整理好衣袖後，他抬起頭剛想出聲，卻被搶先了一步。

　　「為什麼不坐我旁邊？」無明抬起頭，嘴角淺淺地勾起。

　　毫無起伏的語氣配上緊閉的雙眼，讓男子一時之間分不出他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在指責。

　　「因為咖啡在這邊。」

　　「托里，你真的不是刻意疏離我嗎？」

　　「胡說。」

　　托里正視著前方，甩出銳利的眼神，否定了這個狂妄的猜想。

　　他很少做出如此堅定的結論，但現在是逼不得已，原因之一是不喜歡這種玩笑，另外就是眼前這人的惡劣個性。

　　一旦讓無明開起玩笑，那接下來的回答將沒有意義。

　　「那就好。」無明從斗篷內伸出手，為身前的咖啡加了一顆糖，「畢竟在船上的時候，你完全不碰咖啡。」

　　「比起咖啡，那裡有更多的事情在吸引我。」

　　「包括我部下的身手？」

　　「你知道當時的情況。」托里看向窗戶，外面正好飄起細細雨滴。

　　即使是在都市，深夜也使得車流減少許多，然而紅綠燈也並沒有因此改變，依舊在慣例的秒數後才轉變燈號，規律地毫無生機。

　　現在社會規律地讓他討厭，也難以適應，但至少比戰爭時期好多了。

　　他轉移視線到街道上，稀疏的人流分得很開，步伐卻出奇的一致。

　　明明手上有傘，卻沒有人撐起來，就像是他們不害怕雨水，只擔心自己擾亂了，潛藏在空氣中的節奏。

　　他對空氣裡的壓抑感到惱火，這樣麻木的生命，遠不如粗製濫造的機械。

　　「雖然這是單向玻璃，但你還是注意一下視線比較好。」

　　聽見無明輕聲的提醒，托里把目光轉回來，眼底的金光黯淡許多。

　　「尤其是我在的時候。」無明喝下一小口咖啡，抿了抿嘴唇，「你對這個時代有什麼感想？別叫我讀心喔，我想聽你親口說。」

　　「那你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了。」

　　「真可惜……但既然你沒提起，我就當你原諒那孩子的行為了。」

　　「你也要原諒他。」

　　「如果你不能隨時監督我，那就不好說。」無明拿起湯匙攪拌著咖啡，像是得逞般露出竊笑。

　　托里嘆了口氣，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刻意地沉著臉表示不滿。

　　可在經歷了數十年的空白後，見到無明依舊故我，他的嘴角還是往上抬了一些。

　　「明明有能力活得舒服，卻把自己搞得像個巫婆一樣，你難道很念舊嗎？」

　　「我還不想被一個，會因為電視而嚇到的老爺爺這麼說。」無明哼了聲，將湯匙放在一旁的盤子上，「那麼這次的悲劇，你覺得怎麼樣？」

　　「雖然觀察的時間很短，但我確實在那些乘客的身上，看到了生命的本質。」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

　　沉重的回覆猛地襲來，兩人互相望著彼此，鼻尖的咖啡香味也突然明顯起來。

　　托里先是半閉著眼，移開視線，像是想逃避老師問題的學生，垂下眼簾，低頭摸著下巴。

　　片刻後他睜開眼，看著咖啡中的倒影緩緩開口。

　　「世紀初的『降誕』、10世紀的『十字聖樹』、13世紀的『疫病霧』、14世紀的「恐巫天響』——」

　　他的語氣平和、呼吸穩定、唇齒清晰，除了提到的事件，全是傷亡慘重的悲劇外，沒有一絲能挑剔的地方。

　　「19世紀『戰爭大魔』的崛起，『分源識』的傳播和『疫病騎士』的降臨。」他拿起杯子，抬眼看向無明緊閉的雙目，「在我還記得的這些碎片裡，生命都不曾改變。」

　　「都很弱小？」

　　「都在掙扎。」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無明單手撐着頭靠在桌上，嘟著嘴表示不滿。

　　這就好比考卷上出了道簡答題，但答案卻是腦筋急轉彎，讓自詡聰明的資優生難以忍受。

　　托里見狀半闔著眼，咧嘴放出得逞的微笑。

　　隨後他仰頭喝下咖啡，接著雙眼猛地瞪大，崩地一聲趴在桌上。

　　「嗚呃！怎麼會這麼苦……」他捂著嘴拿起杯子，上下端詳了一下，「食用期限寫在哪裡，這咖啡是過期了吧？」

　　「噗哈哈哈哈——！」

　　無明靠著椅背，不留情面地放聲大笑，把形象完全拋到腦後。

　　這是對有人的反擊，也是對自己高明安排的褒獎。

　　笑聲夾雜著乾嘔聲迴盪在室內，蓋過了窗外細細的雨聲，還有店長尷尬的陪笑聲。

　　幾秒鐘過後，無明擦掉眼淚，挺直腰背接過托里的茶杯，握在手中細細品嚐表面的餘溫。

　　「托里，我沒告訴你，咖啡糖和普通的咖啡不一樣。」

　　「就算如此，人類怎麼會喝這種東西？」

　　「真要說的話，這就是潮流。」

　　「那就是我冒犯這個時代了。」

　　「別這麼說，至少我們知道你不適合喝咖啡。」無明扭頭望向身後，抬手指著窗外，「店長，你先去準備下一間店吧。」

　　收到命令，店長雙手放在身前，恭敬地鞠躬後，從衣袖裡拿出一隻電話放到耳邊。

　　他的身影開始模糊，漸漸地變成馬賽克般的像素，最後碎裂破開，化成一地的玻璃碎片。

　　在店長離開後，兩人再次互相注視著，緊閉的白皙眼皮和半睜的金黃兇眼，是他們最懷念，也是在久違的重逢後，唯一能認出彼此的特徵。

　　「所以呢？」無明喝完咖啡，舌尖抿了抿嘴唇，「我給出的咖啡，你願意喝嗎？」

　　「我不記得你喜歡吃苦。」

　　「我平常很討厭，但現在喝剛剛好。」

　　「那幾顆糖，有甜到這種程度嗎？」

　　「糖不重要，是時間。」無明雙手撐著下巴，微微歪著頭，「只有現在，我才喝得下咖啡。」

　　面對對方突如其來地舉動，托里抬起眉頭，雙手抱胸表示不解。

　　他看著無明，總有種被愚弄的感覺，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更不知道自己是否樂在其中。

　　深夜的風勢變強，雨聲轟隆隆地傳進室內，方才的行人和車輛已然消失，窗外一片白茫茫地什麼都看不見。

　　「我已經不認識你了。」托里坐直身體，低下目光望著反光的桌面，「你本來不會說這種話，也不會干涉他人，更不會對我做出要求。」

　　「我沒有變成好人，只是無聊太久。」

　　「你難道很喜歡那孩子嗎？」

　　「我不喜歡小孩子，他們遲早會離開，就像我漸漸忘記的那些人。」

　　「那到底是為什麼？」

　　無明不願正面回應，沉默地撇過頭，長髮隨即如簾子遮住了表情。

　　伸手放在桌上，他的十指如祈禱般互相扣緊，正對著托里。

　　此時玻璃傳來震動，伴隨著轟然巨響，一道雷光瞬間遮住了整面窗戶，黑白相間的光影覆蓋在兩人身上。

　　「我不喜歡悲劇。」

　　雷光褪去，無數身穿黑衣的身影出現在窗邊，靜靜地站在雨中，球棒、石頭和鐵管掛在衣袖下，毫不掩飾地釋放出殺氣。

　　托里瞄向窗外，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對眼角深處的友人搖搖頭。

　　他從沒想過無明會有低聲下氣的一天，更沒想過被請求的那個人，竟然會是自己。

　　但這讓他有了興趣。

　　「既然都聽到了難得的話。」他誇張地睜著大小眼看向身前，高高地抬起嘴角，「那我就勉強喝下那杯咖啡。」

　　交涉完成，無明鼻尖哼出一口氣，鬆開合緊的雙手收緊斗篷內。

　　他靠在椅背上，正視著托里囂張地怪笑，透過頭髮的間隙回敬一個淺笑。

　　「托里，你不知道我有多感謝你。」

　　「別裝了，你早知道我會答應。」

　　久違的相逢沒有帶來兩人的疏離，交涉和請求也沒有破壞彼此的友誼，這是時間無法摧毀，無法磨滅的情誼。

　　「征人的事情就拜託你了，信徒托里。」

　　窗外的黑影開始靠近，敲打玻璃的聲音巨大，就連桌椅也開始跳躍，和地面一同躁動起來。

　　「神異大人，我一定會完成任務。」托里撐著桌子站起身，扭動肩膀摩拳擦掌，「不過結果如何，我不能保證。」

　　「沒問題。」

　　裂痕在玻璃上流動，逐漸擴大成蜘蛛網狀，最後炸開，風雨隨之涌進室內。

　　「錨點——只要存在就有意義。」

　　無明笑著拿出手機，直直地盯著神異機關的空拍照，隨後一抹鮮血噴灑在螢幕上，染紅了蔭綠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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