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百個紙箱換一次冒險 - 第二十三章：月亮之島

白色船帆在夜晚的月亮內海上搖盪，這是通往月亮之島的最後一班船，今天並不是特殊的節日，前往參拜的零星人群都已踏上返程。除了他們，船艙裡一個人也沒有。

即使從杜姆的港口到大神殿的距離，比悠爾休近得多，但仍需要三小時的航程。姆咪坐在船艙裡，靠著冰涼的牆板，被海浪晃得昏昏沉沉。她不停做著夢，彷彿有人在島上呼喚她。

姆咪在旋轉。

小慧轉圈轉太快了，她看不清楚。一定是小慧抱著她吧！所以眼前的房子，才會像被攪拌的果汁一樣模糊。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還沒有人回家，他們擠在沙發上，看著玻璃上的雨滴被客廳的光線照亮，連成銀色的串珠。

鬧鐘已經響過好幾次了，吵得不得了。但沒有人要離開床，被窩被他們兩個捂得暖烘烘的。

但是棉被越來越冷，床鋪變得硬梆梆的，姆咪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原本擠得不得了的被窩，有人先溜走了，變得空蕩蕩的。

「小姆……醒一醒！」

姆咪昏眩地睜開眼睛，不記得剛剛夢見了什麼，只覺得全身冰冷又空虛。她一抬頭，對上瑪賽兒憂慮的眼神。

「你睡好久了……放恩剛剛去問船長，他說再十幾分鐘就會到月亮之島了，你先起來醒醒神。」

「唔……好……」姆咪疲倦地揉揉眼睛，看了看四周，聲音沙啞地問道：「文森和佩格呢？」

「他們在甲板上，佩格一直看著大神殿的方向，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文森看她有點發楞，怕她掉進海裡，所以也跟著過去。」

「佩格看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你也有點奇怪，到底怎麼了？」瑪賽兒轉過來正對著她，擔心地問。

「我好像……」姆咪感到心慌得厲害，有些事情越來越明顯，像是逐漸從雲層背後露頭的月亮，但她不想去看，躲起來的話，就能假裝自己手裡還握著珍貴的東西。

她忍不住哽了一下：「我覺得好像快弄丟某個……某個……」某個別人借她的寶物。

瑪賽兒不再像哄小孩一樣摸她的頭，而是握住她的手，說道：「那我們就去找找看吧！」

姆咪抬頭對上她的眼睛，抿緊嘴唇點點頭。

「到目的地了！月亮之島。」船長的聲音在船艙外響起，他們抬起頭，互看了一眼，姆咪撐起睡得痠疼的身子，一起往外走去。

一走出船艙門，濕冷的海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檸檬般的植物香味，在大海之中顯得有些突兀。姆咪和瑪賽兒走向登岸的渡板，黑暗之中，嘩嘩的水聲在船舷邊響起，她看見放恩和船長在渡板旁說著話。

經過三個小時的航程，此時已經很晚了，海面黑沉一片，然而眼前的島嶼，在無星無月的夜色中，仍散發淡淡的銀光。

姆咪瞇著眼睛看去，月亮之島面積不大，從這裡就能看見兩邊的盡頭。島嶼之上矗立著高矮不一的建築群，銀色光線從中心散射，映照出影影綽綽的輪廓，但被一道長長的圍牆擋住了視線，看不清楚光源。

佩格和文森從甲板另一頭走來，佩格仍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文森擔心地看著她。

「走吧！我來過好幾次了，對這裡還算熟，我帶你們去大神殿。」

他們從搖晃的小船離開，走入夜幕下的月亮之島。從踏上岸的那一刻，他們就被一陣淡淡的檸檬香氣包圍。他們環顧四週，整座島上種滿了月橘，白色小花在濃綠樹叢中若隱若現，靜靜散發芬芳。

島嶼看上去十分樸素，看不出是女神總神殿的座落之地。只見到處都是礁岩和沙棘，沒有什麼人為的痕跡，只有一條石子路，蜿蜒通向島的中心。因為太多參拜的人走過，道路上的小石子的邊緣圓潤，在銀芒下閃著微光。

最近的夜裡，姆咪的眼睛已經完全看不清楚，她有點遲疑地踩踩石子，辨認著方向。佩格對她招招手，率先走在前面，為大家帶路。

他們朝著銀光前行，遠方的建築群越來越近，姆咪看到巨大的圓屋頂，從圍牆後隱約露出頭來，右側則是一列素色平房，更後面還有兩座細細的尖塔，被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直到抵達白色的圍牆邊，佩格才放慢腳步。她伸手摸索了一下，最後在一面爬滿馬鞍藤的牆面前停下來。他們定睛一看，在紫紅色的花藤下，是一道不起眼的小門，一扇斑駁的木門半掩著。

在佩格的帶領下，他們穿門而入，一踏進去，眼前便豁然一亮。

那是一座小小的花園，被朦朧的銀光籠罩。四周遍植月橘和茉莉，細細的白色香花，像繁星一樣散落滿地。

在花園的正中央，挺立著一棵古老彎曲的樹，樹幹上布滿白色的紋路。在樹梢之上，小小的圓月突兀地懸掛著，散發著照亮島嶼的銀色柔光。

這是上次在靈魂之門裡看到的樹……上面有月亮的那棵……

姆咪望著眼前熟悉的奇異神木，但這次樹形似乎有所不同，原本細瘦的枝幹在下方分岔，勾勒出約一人高的空心洞口，形狀宛如拱門。洞口上方的樹幹再度扭合成一股，虯結地伸向星空。

「啊！月光花園的門打開了，我們不能隨便通過了。」佩格吃驚道。

「則個……也是靈魂資門？」放恩看著門上粼粼流轉的虹彩光澤，猶豫地問。

「對，但我還沒有見過這扇門打開……」佩格看著眼前的拱門，若有所思地說：「這是通往大神殿唯一的路，看來這是女神的意思，真是我行我素啊……」

佩格語氣有些埋怨，她思考了一會兒，回頭說道：「我先去旁邊的祭司宅邸說一聲，我們這樣闖進來不太好，大祭司他們等等也會發現的，我可不想被當成小偷。」

她指了指右邊的素色平房，接著轉向姆咪道：「這道門就交給你了，你已經進去過一次，這次也沒問題吧！」

「可是我……」

佩格打斷了姆咪，攤手道：「別可是了！這次是找你的喔！我們其他人進去，會被掃地出門的。」

「小姆試試看吧！你上次也成功了。」文森搭腔道。他對佩格說：「現在太晚了，我陪你一起過去，瑪賽兒和放恩留下來等小姆吧！」

瑪賽兒點點頭，她直直看著姆咪說：「去吧！要把弄丟的東西……弄個清楚。」

姆咪回看牠的眼睛，終於點了點頭。

她毅然轉身，舉步踏進神木的樹洞之中。在熟悉的擠壓感退去後，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高遠的藍天，大片雲海如山巒般起伏，姆咪浮在無邊無際的空中，衣服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喵凹──」遠遠的天邊傳來聲響。

轟鳴聲劃過天際，漫天雲朵開始湧動，在姆咪驚訝的目光中，逐漸聚合成巨大的山峰。圓胖的稜線，雙角的頂峰，看起來和山貓山一模一樣。

「你終於來了唷！我就說小魚噴泉有用咪，小月就是不信……」

軟軟的聲音說話了，帶著貓咪般的尾音，像在撒嬌一樣。

「你是誰？」這聲音聽起來不像上次的靈魂之門，姆咪有些不知所措。

「我咪？」那聲音發出清脆的奶音。「我是山貓山喔！我有急事要找你，所以先到這裡來了拗！」

「為、什麼？什麼事要找我？」姆咪緊張地問道。

「小月……咳……女神有其他的事情找你。」山貓山慢條斯理地說：「不過我咪，是來跟你要東西的，人家借給你的東西，該還了拗！」

「什麼東西？」

湛藍天際下，雲朵乍然變換，白軟的巨大貓掌輕輕抵在她的胸前，她感覺自己的心臟也回應般地扭了一下。

「這裡咪。」山貓山語氣肯定地說。「借得太久了拗，不像剛拿給你時，熱呼呼的，你再拿著也沒什麼意思了。」

姆咪覺得被祂按住的心臟，跳得好快好快，有股她想逃避的預感逐漸浮現。

「那是什麼？誰借給我的？」她問道。難道是小慧嗎？她一直很喜歡買東西給姆咪的。「是小慧嗎？」

「姆嗚……小慧？」

「你也不認識她嗎？」

「只有一個名字，我不曉得咪！你說說看她平常的樣子。」佩格也曾經這樣說過，所以姆咪認真地回憶，沒注意到山貓山的語氣變得有些狡猾。

「嗯……會穿著長長的藍色裙子抱著我，早上的時候老是跟我一樣不想起來，還有……很會折紙飛機喔！」姆咪每次都追著紙飛機滿屋子跑。

「嗚姆……我知道了，那其他的咪？你有小慧不在的回憶嗎？」

姆咪不知道山貓山為什麼這麼問，但還是照祂的話想了想。

她和小慧窩在棉被裡賴床。一起看窗戶的雨滴。在沙發上抱成一團等人回家。

「我想想……」她努力回想了，腦海中無數糖果紙般的畫面飄落。「好像……沒有……」

全部都有小慧。為什麼會這樣呢？

「那小慧出門時，姆咪在做什麼呢？」

「不知道……」她腦海裡一片空白，「只是有種很寂寞的感覺。」

「是真的寂寞咪？為什麼寂寞？」

「我不知道，我就是這麼覺得，我覺得姆咪一定很寂寞。」

「所以是『你』覺得嗎？」

我，我是誰？

光芒流轉，海浪般的夢境再現。

她站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覺得腳趾有一點涼。她深深呼吸，帶著身體飛速旋轉，周圍變得一片模糊。突然一隻暖暖癢癢的小襪子擦過腳邊，害她差點跌倒，歪下腰時，忍不住格格笑了出來……

重新踮起腳尖，眼前景象再次飛旋……

下雨的夜晚，房子裡空無一人，客廳裡閃爍著千篇一律的光影和笑聲，她坐在沙發上，被流水般的光線洗得一片蒼白。身後的樓梯間傳來咚地一聲，剛睡醒的小毛球又開始彈來彈去，把死寂的屋子撞得吵鬧不已。

碰、碰……咚、咚……

天已經亮了，她還賴在床上，有個軟綿綿的秤砣，不分由說地壓上胸口，讓她更不想起來了。她翻了個身，那小秤砣落進她的心窩，一下子塞得滿滿的。

無數個下午流過，陽光再次落下。

安靜的午後，懷裡暖呼呼的蒲公英不再蓬鬆，像被風吹散了一樣。她抱著硬硬的花核，心頭再次變得空蕩蕩的。

廚房的滴滴聲響起，飯菜加熱好了，但她站不起來，什麼都不想吃。

時間緩慢地流過，她蜷縮在冰涼的地上，房子裡始終一片寂靜，再也不會有乒乒砰砰的吵鬧聲，也不會毛茸茸的尾巴勾住她的腳，陽光慢慢地溜走……

她還不想放開手，緊抓著懷裡毛茸茸的光芒飛起，感覺自己變得輕飄飄的。她穿越無數明亮或晦暗的世界，朝著遠方雲彩環繞、晨曦灑落的巨大拱門而去。

當她飛過拱門前的最後一片海洋，她看見銀光閃閃的漁網破裂，晶瑩的玻璃彩球從縫隙溜出，在浪濤間載浮載沉。緊緊抱著的小毛球突然拱了一下，跳出了她的懷抱。她著急地向前一撲，和小毛球同時抓住了玻璃彩球。

「我聽見願望了……兩個都聽見了……」

透明球殼裡彩虹光芒流轉，遙遠的聲音許下承諾。

「不過，先提出交換的優先，貓咪已經決定好了，那妳的願望要再等等……」

她看見貓咪抖了一下尾巴，得意地說：「嗚吶！人類的動作就是很慢姆！」

牠驕傲的聲音響起：「這樣的話，東西也一併借給你好了，你一定要用它好好玩拗！不然就浪費我幫妳許的願了。」

一簇金色光芒從貓咪毛毛的胸膛躍出，流星般飛入她的胸口，熱呼呼的。

她眼中的紅色退去，夜晚亮起，吹拂而過的風像牛奶一樣緩慢流動……

她想起來了。

小慧豁然睜開眼睛，雲朵化成的大貓，靜靜地看著她。金色光芒從她身體裡掙出，飛進巨大的貓爪之中。

她感覺心頭被輕輕搔了一下，最後一絲熱意就此消散，像小貓扭扭身子，跳離人類不太好坐的胸口，追下一個玩具去了。

她跪在地上，捂住曾經暖熱的心窩，覺得失去了貓咪第二次。

「姆啊！終於拿回來了。」大貓握了握爪子，金色光芒隱沒在軟綿綿的雲朵肉墊之中。

「你想起來了咪？」

「那是什麼？」小慧低聲問道。

「喵嗯……是姆咪借給你的貓咪之心，牠說你平常活得太不聰明了，要像一隻貓一樣才對，所以慷慨地借你用一陣子。牠是這麼說的……」

「所以我一直以為自己是貓咪……」直到夜晚變黑，紅色開始出現在她的世界裡。

「對姆！姆咪怕妳浪費牠的願望，但覺得人類也講不通，決定直接帶妳看看喔！」雲朵晃蕩了起來，像是山貓山正在搖頭。「我認為牠說的很有道理吶，人類的心太不好用了……」

「願望？姆咪幫我許了什麼願？」小慧急了起來，一股強烈的思念升起，脹滿胸膛，「牠不在這個身體裡的話，牠在哪裡呢？」

雲峰湧動，藍色天際下的巨大貓咪站了起來，懶懶地抖了抖，豎起煙霧般的尾巴。

「姆嗚……今天我只是來跟你拿東西的咪，其他的事情，小月……嗯……那個女神會跟你說喔！」

山貓山嘀咕了一句「真不習慣」，接著說道：「明天早上到大神殿來吧！」

祂轉過龐大的身軀。剎那間雲海起落，白浪翻湧，天光被攪動得忽明忽滅的。白雲化成的貓咪，搖晃地朝著蒼穹盡頭走去，帶走了漫天的霞彩。

「先告訴我……姆咪、姆咪在哪裡？」

小慧朝著天邊大喊，但山貓山已消失在遠方，清澈的晴空碧藍如洗，連一絲雲彩也沒有。

身後的門框再次亮起，樹枝勾勒而成的拱門緩緩開啟，一股輕柔卻不容拒絕地力量，將小慧推了出去。

沉黑夜色降下，星子還在閃爍，再次回到寧謐的花園，小慧茫然地看著前方。

她聽到一陣腳步聲，放恩急匆匆地迎上來。他看見她的身影，鬆了一口氣道：「我們看你一直沒出來，擔心妳是不是遇到麻煩了。瑪賽兒去請大祭司幫忙，等等就過來，我在則裡等你好久……」

小慧愣愣地看著放恩的臉，突然間，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湧出。

「怎……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放恩焦急地問。

她哭個不停，覺得胸口好空虛。

「我好想牠，好想牠，我居然一直沒有想起來。」

「想、想誰？」放恩慌張地接話：「你想家了嗎？我們很快就會回去了。」

小慧只是搖搖頭，眼淚止不住地滾落臉龐：「我……我見不到牠了。」

放恩看著小慧哭，著急地團團轉。最後，他像想起什麼似的，抬起了頭，輕輕抓住她的手腕。

小慧不明所以地回看他，淚眼朦朧中，放恩的表情鄭重而溫柔。

他拉住小慧的手，點了點她的掌心：「見不到的話，把名字寫在手上呢？」

「嗯？」

放恩也張開自己的手掌，認真說道：「則是你告訴我的呀，我後來試過了，覺得很好用喔！」

小慧愣住了，這是她第一次從貓咪的眼睛中醒來，對放恩說的話。

她在掌心上寫過媽媽的名字，甚至爸爸的名字，但卻從來沒有寫過姆咪的名字，因為姆咪一直都在她身邊

小慧抱住放恩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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