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百個紙箱換一次冒險 - 第二十四章：交換禮物

小慧站在陽台上，鹹鹹的海風帶著月橘的香味，撲上她的臉。此時已過午夜，晚風強勁，她捲捲的長髮被吹得飛起，披散在背上。

她抓住一綹橘紅色的髮絲，怔愣地望著掌心。她幾乎忘記自己本來的模樣了。

「原本一輩子不想再來這座宅邸的，結果……」

小慧聽到佩格在身後喃喃抱怨，她轉過頭去，看見佩格穿著一件白色的祭司長袍，推扉而入。雖然衣服看起來很搭她，可是她一臉彆扭，像是有蝨子在身上跳。

「都是祭司老爺爺啦！說沒有別的換洗衣物了。」她看到小慧的眼神，不自在地回道。她咬牙切齒地說：「根本就騙人，不然你和瑪賽兒身上那件哪來的，就是想要我穿這個……」

佩格在祭司之中人緣實在太好，她一向祭司宅邸告知他們的到來，立刻被安排了幾間大房間──他們四個人的。佩格自己住不了，她被大祭司抓進豪華客房，大概正在強力說服她輟學回來當祭司。

小慧和大家一起住進宅邸。山貓山說了，明天一早女神要在大神殿見她。小慧完全不明白，聽起來這麼厲害的神，要怎麼來見她，不過她還是姑且去等等看。

而且，她還要問女神，姆咪到底在哪裡。

佩格看見小慧沉默地靠著欄杆，停下了嘴上的抱怨，她跟著跨進陽台，和小慧並肩站著。她從月光花園回來了好一陣子了，但佩格始終沒有問她在那裡發生了什麼。

她淡淡地說：「你身上那股味道都不見了。」

小慧的心口一痛，說不出話來。

「糟糕，我覺得那是女神很喜歡的味道。」佩格扮了個鬼臉：「你應該不得她的歡心了，看來沒辦法推你去幫我當祭司。」

小慧知道佩格在故意逗她，不過她現在實在笑不出來。兩人安靜了一陣子，她才緩緩開口。

「佩格，人或動物去世後，會去哪裡呢？」

「天堂之門啊！去世的靈魂都會飛去那裡，通過門之後才能再次轉生。」佩格不假思索地回答。

小慧想起在雲雀高地的石灰岩洞裡，圍繞著雲彩和晨曦的拱門。他們還問過佩格，為什麼女神殿裡會有這道門。

「就是高地女神殿裡的那個嗎？」

「對啊！教義書上說，我們的世界是最靠近天堂之門的世界，許多前往天堂之門的靈魂，都會和我們的女神打個招呼再走。」佩格再次向她解釋。這次她穿著祭司袍，看起來有模有樣的，「所以最古老的女神殿裡，都會有天堂之門的雕刻。」

小慧聽到回答，沉默了很久很久，終於開口問道：「有可能不去嗎？」

佩格停了一下，但並不猶豫，她輕聲回道：「不行的。」

「真的不行嗎？即使許願……或請祭司祈禱之類？」

「不行的喔！」佩格的聲音變得溫柔，還有一點點小慧並不想聽到的憂傷，「打過招呼後，就該走了。」

「但是，可以好好地、認真地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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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逐漸亮起，月亮之島上的銀色光芒已經完全散去。金色暖陽透過早晨的霧氣，灑落在大神殿的圓形屋頂上，乳白色的輪廓看起柔和而朦朧。

小慧聽著海浪輕輕刷過岸邊的聲音，站在神殿巨大的木門外，蒼老的大祭司正彎著腰，幫她打開門鎖。

她昨天還不知道該怎麼向大祭司解釋，但他一聽到月光花園裡靈魂之門開啟的消息，便瞇著眼看向她，篤定地說道：「女神要見你呢！」

吱呀一聲，木門打開了，大祭司對她招招手，示意她跟上。小慧隨著他的腳步踏進大神殿，雖然昨天聽佩格說「沒什麼好看的」，但她仍忍不住抬眼張望。

神殿裡出乎意料地簡單潔淨，和她原本想像的很不一樣。地面鋪著深灰色的石板，弧形的牆面由雪白的岩塊砌成，一路延伸到拱頂。四周仍帶著海洋的鹹味與岩石乾燥的氣息，高高的窗框引入陽光，將飄浮的沙塵照得閃閃發亮。

石地上一條刻著弦月紋的走道，指引著他們向前走。小慧穿越大大小小的隔間，有的立著擺滿白花的祭壇，有的空空如也，只有中心一座樹木石雕。

走了一陣子，他們踏進了一間寬闊的廳堂，小慧抬頭一看，眼前是一座高聳的女神雕像，和雲雀高地裡的一樣，高得看不清面部，前面鋪著參拜用的祭毯。但老祭司足不停步，繼續向前走，小慧只好快步跟上。

「剛剛那是前廳，是供客人參拜的地方……」

老祭司越過了最後一扇門後，終於停了下來。他向著前方展開雙臂，悠悠說道：「我們真正祭拜的地方，在這裡。」

鳥鳴啁啾，微風拂面，圓形穹頂真正的中心，敞向高遠的天空。澄澈的天光傾瀉而下，照亮這座被神殿包圍的庭園。

「我先走了，不然女神會嫌我不識趣的……」大祭司露出一抹靦腆的笑容，對著小慧揮揮手，很快退了出去。

女神聽起來蠻任性的嘛……

小慧一面想著，一面往庭園內走去。四周種著月橘花和鹽膚木，晨霧已然散去，空氣明淨，細白花瓣和紅色果實落滿了絨毯般的綠地。

而庭園的中心，空無一物。只有幾枚純白的貝殼，在如茵草甸上，環繞成一圈。

沒有預期中的女神雕像，讓小慧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要看哪裡。她緊張地在草地上走來走去，雙手緊緊握著。

柔和的陽光斜斜灑下，小慧聽見天空深處傳來遙遠的聲音，細細柔柔的，跟在山貓山的谷地中聽到的一樣。

「抱歉喔，在這裡見你。」纖細的話音落在她的耳邊，有點癢癢的。「我沒辦法像小山貓一樣，做出雲的樣子，委屈你要一直抬頭了。」

嗯？女神感覺還蠻善解人意的呀！

「你也可以不抬頭啦！也沒有什麼差別……」那個聲音溫柔地說。

一陣清風吹過，月橘左右晃動，樹叢中的花瓣紛紛掉落。

「只是我會覺得你很沒有禮貌而已，如果這樣也沒關係的話……」溫柔的聲音逐漸變得委屈了起來。

果然還是很任性……

小慧無奈地抬起頭，按照女神的意思，仰面看向天空，但一時不知道要把視線放在哪裡，而且脖子真的好痠。

她心裡忽然冒出一絲頑皮的叛逆，她心想，如果現在是姆咪在這裡，一定不會乖乖聽話。

小慧拉拉裙子，一屁股坐下，然後把頭髮一甩，仰躺在草地上。

「這樣就算看著你了吧！」

「你……」那聲音透出一點生氣的感覺，但聽起來還是沒什麼力道，「唉，算了，都被貓咪教壞了。」

「雖然我找你有正事，但我看你還有問題，昨天纏著我的佩格問半天，所以還是讓你先問吧！」女神開明地問道。

哇，已經是我的佩格了，看來有人得更努力唱反調才行。

小慧心裡為佩格默哀了幾秒後，問出了她心中的問題。

「本來要去天堂之門的靈魂，可不可以……」她滿懷希望地再次開口。

「不可以。」話還沒有講完，女神就乾脆地打斷了。

「因為你們許了願望，所以姆咪會暫時在這裡待一下，不過很快也應該要走了。」

「難道沒有別的方法……」

「我只是個小小的女神，沒有辦法的喔！」那聲音俏皮地說。

小慧覺得好失望，心裡空落落的，昨天明明已經從佩格那裡得到答案，但她還是忍不住再問一次。

她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打起精神問下一個問題。

「那我為什麼會來這裡呢？」

「你抓你家的小貓咪，抓得太緊了，跟著牠一起飛起來，跑到這裡來了。」女神理所當然地回答。

「……還可以這樣？」

「很正常呀！你的世界已經拉不住你了，你又不想放開小貓咪。」庭園裡的風又再次流動，樹葉簌簌作響，像是女神在搖頭。「這樣不太好，但既然已經發生了，那也沒辦法，想來姆咪也是這樣覺得，所以才幫你許願喔！」

「姆咪幫我許了願望……是什麼願望？」

「牠希望你，不要不開心了，在我們的世界好好玩一趟。」

「玩一趟？到什麼時候？」小慧遲疑地問。

「直到你的身體不行為止呀！這個身體的靈魂已經進入天堂之門，既然貓咪許了願，就留給你了。」

啊！所以那個叫穆娜的女孩子，是真的走了。

小慧側身蜷起身子，有些低落地垂下頭。她想起穆娜的爸爸媽媽，他們溫柔的樣子，心裡忍不住一陣難過。

「姆咪為了感謝她，在門口和她玩了好一陣子，把她逗笑後才送她走的。」

小慧忍不住微笑，腦海中浮現姆咪跳上跳下的滑稽樣子。

「因為你和姆咪不一樣，你還沒有到要去天堂之門的時候，所以也不是辦不到。」女神接著說道：「而且牠付出了很珍貴的東西，所以這場交換就算成立了。」

「什麼、什麼東西？」小慧聽到這句話，著急地問。

天空沒有再傳來回響，短暫安靜了片刻。過了一會兒，彩色玻璃球的殘影出現在空中，虹光緩緩流動，模糊的聲音傳了出來。

「『這個願望不容易耶！不能隨隨便便許，你得拿珍貴的東西來交換。』」

「『很珍貴的……東西嗎？』」

小慧聽到細小的嘶嘶聲，就像姆咪每次試圖破解零食球時發出的聲音，她彷彿能看到牠拍著尾巴的苦惱模樣。

「『那就用……嗚嗚……小慧真討厭，老是要我照顧她，這是最後一次了啦……』」

姆咪聽起來非常糾結，最後牠下定決心般再次開口。

「『那用這個交換吧……我下輩子全──部──的紙箱。』」

小慧愣住了，她聽著願望之球裡，姆咪甜甜的執拗嗓音。

「『……換小慧在這裡開開心心玩一次吧！』」

有什麼東西酸酸地刺了心臟一下，小慧按住胸口，想要哭又想要笑。

庭園再次陷入沉寂，只餘枝葉晃動的沙沙聲，像姆咪每次把她買的玩具丟在一旁，興奮地衝進紙箱裡的聲音。

「轉生之後還會是貓咪吧！這樣子的話……」小慧覺得好擔心。

「對啊，所以我認為，這個代價夠支付願望了。」女神認同道。

小慧出神地望著藍天，晴空下雲彩流動，太陽從雲朵後探出頭來。她微微舉起手，遮住耀眼的陽光。

進入這個世界以來的回憶，如碎亮光斑浮現眼前。文森的長杖流出漂亮的魔法，她把水球砸向佩格的臉……雲雀高地的蘋果甜香瀰漫，她和瑪賽兒痛快地揍那隻熊……山貓山上的夕陽，落在放恩微笑的臉上……

姆咪，你幫我許的願，我收到了，沒有浪費喔。

「這就是姆咪的願望，因為牠很快就提出要交換，所以牠的優先。現在輪到實現你的願望了。」女神的聲音變得稍微認真了一些。

「我？」小慧吃驚道，她不記得自己許過什麼願。

「你們同時抓住願望之球，兩個心願我都聽到了。既然是平手，那都要給獎品的。」女神一邊說著，一邊低聲念道：「要不是小山貓弄破網子……」

「我的願望……是什麼？」小慧呆呆地反問。

「你忘記了嗎？」

願望之球的殘像破裂，玻璃球裡的光芒溢流而出，彩色的浪濤起起落落，圍繞著身周。

眼前的景象非常熟悉，那是鎖在她腦海中的記憶。

她抱著日漸消瘦的小貓咪，站在乾淨明亮的診所裡，聽著醫生說些她聽不懂的詞彙。黑白相片裡，貓咪的骨頭間有著大片的陰影。

那是姆咪的骨頭嗎？好陌生。

她坐在半夜的計程車裡，無聲地哭泣。她把手伸進籠子裡，安撫地摸著，感覺肋骨透過薄薄的毛皮，頂著她的手掌。貓咪轉過身，用濕潤的舌頭輕舔了她一下。

她蹲在冰冷的鐵籠子前，看著貓咪手上纏滿管線，紅色血液不停流動。她抵住門口，阻止想要離開的貓咪。她抱住牠小小的身體，承諾會很快帶牠回家。

她帶貓咪回家了。所有的飯都令牠受苦，所有的藥都逼牠抓狂，只有陽光和她的手能安撫牠。她決定不再勉強她的小貓咪，讓牠待在最喜歡的陽台上，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直到那一天，貓咪窩在她的膝頭，終於決定不要再醒來。

小慧彎腰抱住姆咪，覺得她好輕好輕，剃掉一圈毛的手上，全都是針孔。

她仰頭看著空白的天花板，在心裡發出祈求。

讓我再見姆咪一面吧！

我想對牠說抱歉，沒有讓牠過得幸福。

凌亂的影子匯聚，五色彩虹重新流回玻璃球裡，閃著耀眼的光芒。

身旁寧靜的庭園再次清晰，小慧大口呼吸，想用月橘的香氣，沖散記憶裡的藥水味道。

高遠的天空再次傳來聲響，這次變得慎重而篤定。

「你當時許下願望了，想再見姆咪一面。」

「你懷有貓咪之心的時候，可能認不出牠來，所以沒有幫你實現。既然你現在還給牠了……」女神柔柔地說。

「是時候讓你帶著自己的心，見姆咪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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