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娜出嫁那天,西海打算簡單一頂轎把她嫁出去。
一頂轎,四個轎夫,幾箱少得可憐的嫁妝。沒有十里紅妝,沒有百官相送,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告別儀式。施淵站在龍宮門口,那張威嚴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像在送一件不值錢的貨物出門。龍后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條手帕,那雙眼睛紅紅的——不是因為捨不得,是因為她覺得丟臉。她的長女,西海施氏的嫡長女,竟然就這樣被送出門。沒有排場,沒有體面,什麼都沒有。她低下頭,那條手帕被她攥得皺巴巴的,但她沒有說話。因為她知道,這是施淵的意思。他不喜歡這個女兒。從來不喜歡。
映娜站在轎子旁邊,穿著那件西海準備的嫁衣——紅色的,但不是那種正紅,是那種黯淡的、像褪了色的紅。剪裁很普通,沒有腰線,沒有刺繡,像一塊隨便裁了幾刀、隨便縫了幾針的布。她頭上戴著鳳冠,但不是金的,是銅的,上面鑲的「寶石」在陽光下看起來像廉價的玻璃。她的妝是西海那邊的妝——很濃,很老氣,很醜。眉毛畫得像兩條毛毛蟲,腮紅打得太重,像被人打了兩巴掌。唇色是那種俗氣的桃紅,跟她那件褪色的嫁衣完全不搭。
她站在那裡,那雙綠色的眼睛掃過那些來送行的人——西海的貴族們、親戚們、那些從小就說她「嫁不出去」的婦人們。她們站在一旁,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那幾雙眼睛裡帶著藏不住的幸災樂禍。有人低聲說:「……就這排場?也太寒酸了吧。」另一個人接:「……誰叫她不得寵。」又一個人說:「……能嫁出去就不錯了,還挑什麼?」映娜聽到了。她沒有生氣,只是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很輕,但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冷冽的光。然後她彎腰,鑽進轎子。
轎子很小,很窄,她的腿伸不直,她的背靠不穩。但她不在乎。她只是靠在轎壁上,那雙綠色的眼睛閉上了。她太累了。昨晚她還在魔域拍戲——不是什麼大片,只是一個小角色,客串幾分鐘的那種。但她拍得很認真,因為她喜歡演戲。她喜歡變成另一個人,過另一種生活,忘記自己是施映娜。拍攝結束後,她趕回西海,卸了妝,洗了澡,護膚,然後躺在床上,閉上眼。她才剛睡著,就被人從被子裡撈了出來。
「……大小姐,該起床了。今天您要出嫁。」
她睜開眼,那雙綠色的眼睛裡滿是迷茫。她看著那個站在床邊的侍女——一個與映星有四成相似的姑娘,長得清秀,溫柔,說話輕聲細語。那是龍后特意挑選的,說是陪嫁丫環,實則是送給破軍的「禮物」。龍后的私心很簡單——既然破軍得不到映星,就給他一個與映星相似的丫環當床伴,安撫也好。
那丫環也有自己的私心。她一向看不起這個大小姐,覺得她懶惰、孤僻、沒有貴女風範。她在映星身旁服侍久了,見過破軍幾次。那張臉陰柔但俊美,那雙眼睛冷淡但有光。她相信,憑自己和二小姐的相貌有幾分相似,加上她的對手只是這個只會睡和吃的大小姐,她有信心自己可以成為赤大洋的龍妃。
映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閃電,但那雙綠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了然的光。她笑了。然後她倒頭,繼續睡。她不在乎那個丫環在想什麼,不在乎龍后在算計什麼,不在乎西海那些人在議論什麼。她只想睡覺。她太累了。
轎子搖搖晃晃地走了一路。從西海到九黎山,路途不算遠,但路況不好,顛簸得厲害。映娜在轎子裡被晃得東倒西歪,但她還是睡著了。她睡得很沉,沉到連中途停了都不知道。
九黎山到了。
轎子落下,侍女掀開轎簾。陽光從外面灑進來,刺得映娜瞇起眼睛。她沒有急著下轎,而是先從袖子裡掏出一面小鏡子。她看著鏡中那張被西海濃妝毀掉的臉——那兩條毛毛蟲一樣的眉毛,那兩團像被人打了兩巴掌的腮紅,那俗氣的桃紅唇色。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笑了。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就是名模娜娜。不是因為丟臉,是因為麻煩。如果讓人知道西海的「廢物女兒」就是那個穿什麼火什麼的娜娜,她的日子會更難過。那些從不關心她的人會突然湧上來,說「我們是妳的家人」,說「妳要提攜我們」,說「妳賺那麼多錢,應該分一點給家裡」。她不想面對那些。所以她頂著那張醜到要死的妝,一路從西海睡到九黎山。
但現在,到了九黎山,情況就不一樣了。
她放下鏡子,從袖子裡掏出另一樣東西——一條濕毛巾。她對著鏡子,一點一點地卸妝。眉毛擦掉了,腮紅擦掉了,那俗氣的桃紅唇色也擦掉了。那張被濃妝蓋住的臉露了出來——白淨的、精緻的、帶著一點疲憊但依然美得驚人的臉。她從另一個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化妝包,打開,裡面是她慣用的那些東西——粉底、眼線、唇膏、腮紅。她開始畫妝,動作很快,很熟練,像在做一件做了無數遍的事。粉底均勻地拍開,眼線微微上挑,腮紅輕輕掃在顴骨上,唇色是那種濃烈的正紅色。她放下唇膏,看著鏡中的自己,那雙綠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滿意的光。
她還化了狐身。九條尾巴從她身後展開,蓬鬆的、柔軟的、像燃燒的火焰一樣的紅色尾巴。她的耳朵也變了,從人耳變成了毛茸茸的狐耳,從那頭黑色的長髮中冒出來,輕輕抖動。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野性的、嫵媚的、讓人移不開目光的美。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走出轎子。
九黎山的陽光比西海的溫暖,空氣中瀰漫著花香和草香。遠處的山巒連綿起伏,像一幅水墨畫。近處的宮殿巍峨壯麗,屋頂是金色的,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暖的光澤。她站在轎子旁邊,那雙綠色的眼睛看著這片陌生的、但讓她覺得安心的地方。她的九條尾巴在她身後輕輕搖晃,像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一群狐侍從宮殿門口跑過來,在她面前站定,齊齊行禮。
「……施殿下,陛下已設好下午茶,請隨我們來。」
映娜點點頭。她正要邁步,身後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大、大小姐……」
她轉頭,看到那個陪嫁丫環站在轎子旁邊,那張與映星有四成相似的臉上滿是茫然。她的手裡還提著自己的小包袱,那雙眼睛看著那些狐侍,又看著映娜,又看著那些狐侍,滿臉不知所措。
映娜看著她,那雙綠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情緒。
「……妳跟她們去學規矩。」
她說完,轉身就走。那丫環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那些狐侍已經走過來了。她們客客氣氣地請她往另一個方向走,那丫環只好跟著她們,一步一回頭,那雙眼睛裡滿是不甘。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被拉去學規矩,不知道為什麼大小姐突然變得不像大小姐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切跟她想的不一樣。她只知道,她的計畫,好像從一開始就出了問題。
映娜走進花園。
那是一座很大的花園,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玫瑰、茉莉、桂花、夜來香,還有一種她不認識的、會發出淡淡螢光的藍色小花。花園中央擺著一張白色的圓桌,桌上鋪著淺紫色的桌布,放著一壺茶、幾碟點心、還有一盤新鮮的水果。兩個女人坐在桌邊。
左邊那個,穿著一身大紅色的長裙,頭髮盤成一個高高的髮髻,簪了一支金色的鳳凰步搖。那雙眼睛是金色的,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威嚴的光。她的九條尾巴在她身後輕輕搖晃,每一條都比映娜的更大、更蓬鬆、更華麗。九黎女帝,映娜的乾媽。那個把她從西海那個爛泥坑裡撈出來、教她怎麼當一個有骨氣的女生、在她最難的時候給了她一個家的人。
右邊那個,穿著一身黑色的時裝,剪裁俐落,線條簡潔,沒有多餘的裝飾,但每一處細節都經得起放大。那頭粉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雙彩色的眸子看著映娜,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挑剔的光。芸姒,藝殿裳司殿主,六域最敢穿的設計師,映娜最鐵的老闆。那個在她最窮的時候給她工作的機會,在她最累的時候給她一個肩膀靠,在她被全世界誤解的時候說「我知道妳不是那樣的人」的人。
映娜站在花園入口,那雙綠色的眼睛看著她們。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張疲憊的臉上終於浮現一絲真誠的笑意。她走過去,步伐很輕,很穩,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女帝看著她走近,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滿是慈愛的光。她伸出手,映娜彎腰,讓她摸了摸自己的頭。
「……瘦了。」女帝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在哄一個很久沒見的孩子。「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映娜蹲下來,那雙綠色的眼睛看著女帝,輕輕笑了。
「……有吃。只是最近太忙了。」
「忙什麼?」
「拍戲、拍照、調香、還有——」她頓了頓,那雙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促狭的光。「——揍妖主。」
女帝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春花。她伸手,輕輕捏了捏映娜的臉。
「……妳啊。還是這麼不讓人省心。」
映娜笑了。她站起來,轉頭看向芸姒。芸姒正雙手抱胸,那雙彩色的眸子從頭到腳打量著她,從她那頭黑色的長髮到那張精緻的臉,從那件褪色的、沒有腰線的、像破布一樣的嫁衣到那雙細跟高跟鞋。她的眉頭皺了起來,那張明媚的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嫌棄的表情。
「……妳穿的是什麼醜破布?」
映娜看著她那副「我看了眼睛痛」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朝芸姒俏皮地吐了一下舌頭,那動作很孩子氣,像一個做了壞事、怕被罵的小孩。
「……姐~對不起,我也不想的~」
芸姒看著她那副「我知錯了」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但她沒有再罵她,只是站起來,走過去,拉起映娜的手,把她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
「……腰還是這麼細。胸還是這麼大。臉還是這麼小。」她頓了頓,那雙彩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幸好。還有救。」
映娜笑了。那笑容很淺,很輕,但很真。
女帝看著她們,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欣慰。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
「……西海給的那些嫁妝,我看了。」
映娜的笑容頓了一下。「……嗯。」
「太少。」女帝放下茶杯,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冷冽的光。「所以我又添了一百箱。」
映娜愣了一下。「……一百箱?」
「對。一百箱。」女帝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九黎山有的是錢。妳是我女兒,不能讓妳嫁得太寒酸。」
映娜站在那裡,那雙綠色的眼睛看著女帝那張平靜的、溫柔的、像在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臉。她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只是低下頭,那雙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
「……謝謝乾媽。」
女帝輕輕笑了。她伸手,拍了拍映娜的手。
「……去吧。換衣服。芸姒帶了很多來,妳挑一件喜歡的。」
映娜點點頭,跟著芸姒走進宮殿。女帝坐在花園裡,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她們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很香,是她最喜歡的那種。陽光很暖,風很輕,花很香。她覺得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她的女兒,要出嫁了。不是嫁給西海那些爛人挑的對象,是嫁給她選的、她滿意的、她覺得配得上她女兒的人。雖然那個人現在還是個冰塊,但她相信,他會融化的。因為她的女兒,施映娜,是這個世界上,最值得被愛的人。
第二天,殷破軍和他的兄弟們來九黎山迎親。
赤大洋離九黎山不遠,乘龍半日可達。破軍原本打算早點出發,但他的兄弟們說「太早去顯得我們很急」,他又說「太晚去不禮貌」,最後折衷選了個不早不晚的時辰。一行十餘人,騎著龍,穿過雲海,越過山巒,從赤大洋一路飛到九黎山。破軍騎在最前面,一身深藍色的禮服,領口扣到最上面那顆,扣得整整齊齊。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往後梳,露出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他的表情很冷淡——不是刻意裝的,是他這半年來習慣了這樣。自從映星的事之後,他就像把自己封進了一座冰山裡,不讓任何人靠近,也不讓自己出來。
他的兄弟們跟在後面,一個個騎著龍,穿著各式各樣的禮服,有的正經,有的隨意,有的乾脆敞著領口,露出一截鎖骨。他們是破軍在赤大洋的同袍,也是他在光海時的舊友。他們知道破軍這半年是怎麼過的——每天批公文、練功、睡覺,偶爾說一兩句話,從不笑,從不參加宴會,從不跟任何人提起映星。他們心疼他,但不知道怎麼幫他。直到那塊留影石被送到赤大洋,直到他們看到那個穿黑色旗袍、用羽扇扇妖主臉的女人。
「……這個女人,不一樣。」破軍最好的兄弟——赤大洋的大將軍嚴策——當時看著那塊留影石,那雙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興奮。「她跟你以前認識的那些,都不一樣。」破軍沒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塊留影石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留影石收進抽屜裡,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他的兄弟們知道,他心動了。因為他開始問問題了——「她喜歡吃什麼?」「她平時做什麼?」「她……為什麼要替我出頭?」他的兄弟們對視一眼,那幾雙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笑意。他們沒有回答,因為他們也不知道答案。但他們知道,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此刻,他們騎著龍,飛過九黎山的山門。山門很高,是用整塊的白石雕刻而成的,門柱上刻著古老的九黎族圖騰——一隻九尾狐,仰天長嘯,身後拖著九條蓬鬆的尾巴,像一面燃燒的旗。門楣上掛著紅色的綢緞,隨風飄揚,像一條流動的河流。破軍抬頭看了一眼那隻九尾狐,那雙冷淡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光。他想起那塊留影石裡的她——九條尾巴,狐耳,那雙冷冽的綠眼睛。他低下頭,繼續往前。
山門的結界打開了。不是慢慢打開的那種,是一瞬間——像有人拉開了一面巨大的簾幕。陽光從外面灑進來,照亮了整條進山的路。兩旁是九黎山特有的紅楓樹,楓葉正紅,像一團一團燃燒的火焰,從山門一路蔓延到山頂。風吹過來,楓葉沙沙作響,偶爾有幾片飄落,在空中打幾個轉,然後落在地上,鋪成一條紅色的地毯。
一個小女孩從結界後面跳出來。
她很小,大概只有五六百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淺粉色的裙子,頭髮紮成兩根小辮子,那雙眼睛是金色的,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她站在路中央,雙手叉腰,那張小臉上滿是藏不住的興奮。
「……冰山姐夫來了!耶——!」
她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座山谷都在迴盪。大到破軍身後的那些兄弟們同時笑了出來。大到破軍那張冷淡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不是笑,是一種藏不住的、無奈的光。他認得這個小女孩。九黎星染,女帝的小女兒,映娜的乾妹妹。他在那塊留影石裡見過她——她站在映娜身後,那雙金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映娜用羽扇扇妖主的臉,滿臉崇拜。
星染跑過來,仰起臉,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騎在龍背上的破軍。
「……冰山姐夫,你下來!你太高了!我看不到你的臉!」
破軍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從龍背上躍下來,站在她面前。他很高,比她高很多,他低頭看著她,那雙冷淡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柔和。
「……看到了嗎?」
星染歪著頭,那雙金色的眼睛從他的臉看到他的衣服,從他的衣服看到他的鞋子,又從他的鞋子看回他的臉。她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那張小臉上滿是認真的表情。
「……嗯。長得還不錯。配得上我映娜姐姐。」
破軍的耳朵紅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那雙眼睛看著這個小女孩,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兄弟們在後面笑成一團,有人低聲說「被小孩子認證了」,有人說「映娜姐姐的粉絲團年紀真小」,還有人說「星染長大了一定很厲害」。星染沒有理他們。她只是伸出手,牽起破軍的手,拉著他往前走。
「……走吧走吧!大家都在等你們!」
她的手很小,很軟,暖暖的,像一隻小貓的爪子。破軍低頭看著那隻牽著自己的小手,那雙冷淡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他沒有掙開,只是任她拉著,一步一步,走上那條鋪滿紅葉的路。
從山門到狐宮,一路都是人。
九黎山的百姓們站在路兩旁,有的提著花籃,有的拿著彩帶,有的抱著孩子,有的牽著老人。他們臉上都帶著笑——不是那種客套的、禮貌的笑,是那種真誠的、發自內心的、像在迎接自家親人一樣的笑。
「……來了來了!新郎來了!」
「……長得真俊!就是太冷了點……」
「……沒關係!映娜小姐會把他捂熱的!」
「……哈哈哈說得對!」
笑聲、談話聲、孩子們的嬉鬧聲混在一起,像一首熱鬧的交響樂。有人往空中撒花瓣,紅色的、粉色的、白色的,隨風飄揚,像一場彩色的雪。有人吹著一種九黎山特有的樂器——用竹子做的,聲音清脆,像鳥鳴。還有人唱著歌,古老的九黎族歌謠,歌詞聽不懂,但旋律很美,像一條流動的河流。
破軍走在那條路上,那雙冷淡的眼睛看著兩旁那些笑臉。他很久沒有見過這麼多笑臉了。在赤大洋,他的子民們見到他,總是低著頭,恭恭敬敬地行禮,不敢笑,不敢大聲說話。他知道那是因為他太冷了。他不笑,不說話,不跟任何人亲近。他的子民怕他,不是因為他兇,是因為他讓人猜不透。他不知道怎麼改變,也沒想過要改變。但此刻,走在這條路上,被那些笑臉包圍,被那些花瓣灑滿全身,被那些歌聲和笑聲裹挾——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
不是笑。是一種藏不住的、溫柔的弧度。
他的兄弟們在後面看到了。嚴策第一個發現,他推了推旁邊的人,低聲說:「……你們看,他笑了。」旁邊的人看了看,說:「……哪裡笑了?嘴角都沒動。」嚴策說:「動了。零點一毫米。」旁邊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你眼力真好。」嚴策沒有理他,只是看著破軍的背影,那雙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欣慰。
狐宮到了。
那是一座巍峨的宮殿,建在山頂,屋頂是金色的,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暖的光澤。宮殿前面是一個很大的廣場,鋪著白色的石板,石板上刻著古老的九黎族圖騰。廣場兩旁擺滿了鮮花——紅色的玫瑰、白色的茉莉、紫色的薰衣草,還有一種九黎山特有的、會發出淡淡螢光的藍色小花。花香混在一起,像一首無聲的交響樂。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宮殿,不是鮮花,不是那些圖騰——是站在宮門前的那一大班狐女。
她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有紅的、有白的、有黑的、有花的。有的穿旗袍,有的穿長裙,有的穿勁裝,有的穿時裝。她們的頭髮有長有短,顏色各不相同——黑色的、白色的、紅色的、金色的。她們的尾巴在她們身後輕輕搖晃,九條、七條、五條、三條,像一片流動的、五彩繽紛的海洋。她們都戴著墨鏡——不是那種普通的墨鏡,是那種誇張的、時尚的、鏡片大到可以遮住半張臉的墨鏡。她們站成一排,雙手抱胸,那幾雙藏在墨鏡後面的眼睛看著破軍和他的兄弟們,像在審視什麼重要的獵物。
破軍站在廣場中央,那雙冷淡的眼睛看著那些狐女。他的耳朵紅了——不明顯,但他的兄弟們看到了。嚴策又推了推旁邊的人,低聲說:「……他耳朵紅了。」旁邊的人看了看,說:「……真的耶。」嚴策說:「……我就說吧。」旁邊的人點點頭,那雙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狐女們動了。她們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整齊劃一地舉起來——是一張紙。粉紅色的,折成長條,上面寫著字。為首的那個狐女——穿著一身紅色的旗袍,頭髮盤成一個高高的髮髻,那雙藏在墨鏡後面的眼睛直直看著破軍——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赤大洋龍王殷破軍殿下,請接戰帖。」
破軍愣了一下。「……戰帖?」
「對。戰帖。」那狐女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們九黎山的規矩,娶我們九黎山的女兒,要先過我們這一關。」
破軍沉默了一瞬。他轉頭看著他的兄弟們。他的兄弟們正在做一件很古怪的事——他們從懷裡掏出墨鏡,粉紅色的,鏡片是心形的,戴在臉上,看起來滑稽極了。嚴策戴上那副粉紅色心形墨鏡,朝破軍豎起大拇指,那張臉上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殿下,我們準備好了。」
破軍看著他們那副模樣,那雙冷淡的眼睛裡滿是荒唐。
「……你們什麼時候準備的?」
「昨天。」嚴策的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狐宮的姐妹們昨天給我們發了戰帖,我們連夜準備的。」
破軍沉默了一瞬。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無奈的光。
「……所以你們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嚴策笑了,那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春花。他走過來,拍了拍破軍的肩。
「……你是新郎。你只需要負責笑。」
破軍看著他那副「我已經安排好一切」的樣子,那雙冷淡的眼睛裡的光更無奈了。但他沒有拒絕,因為他知道,他的兄弟們是為了他好。他們希望他開心。他們希望他笑。他們希望他忘了那些不開心的事,哪怕只有一天。
他轉頭,看著那些狐女。為首的那個狐女舉起那張粉紅色的戰帖,朝他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很多,但她站在那裡,氣勢一點都不輸。她摘下墨鏡,那雙金色的眼睛直直看著他。
「……殿下,準備好了嗎?」
破軍看著她那雙認真的、沒有一絲退讓的眼睛,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淺,很輕,但很真。他伸出手,接過那張戰帖。
「……準備好了。」
狐女笑了。她轉身,朝身後的那些姐妹們揮了揮手。
「……姐妹們!開工了!」
那些狐女同時摘下墨鏡,露出那一雙雙亮的、狡黠的、像藏著整個春天的秘密的眼睛。她們笑了,那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春花。然後她們動了。
第一關,是猜謎。狐女們拿出一個箱子,裡面裝滿了紙條。每一張紙條上都寫著一個謎語,謎底都是九黎山特有的東西——花、草、鳥、獸、甚至是某個人的名字。破軍的兄弟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猜,有的猜對了,有的猜錯了,猜錯的要被罰酒。酒是九黎山自釀的桂花酒,很香,很甜,但後勁很大。嚴策喝了三杯,臉就紅了,但他還是繼續猜,因為他不想輸。
第二關,是射箭。狐女們在廣場上豎了幾個靶子,靶心很小,只有拳頭大。破軍拿起弓,搭上箭,瞄準,放箭。箭正中靶心。狐女們歡呼了一聲,又豎了幾個更遠的靶子。破軍又射中了。又豎了幾個更小的靶子。他又射中了。為首的那個狐女看著他那副百發百中的樣子,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欣賞。
「……殿下好箭法。」
破軍放下弓,那雙冷淡的眼睛看著她,輕輕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謝謝」,但他的耳朵紅了。
第三關,是比武。狐女們派出了她們中最能打的那個——一個穿著黑色勁裝、頭髮紮成高馬尾、腰間佩著一把長劍的年輕狐女。她站在破軍面前,那雙綠色的眼睛直直看著他。
「……殿下,請賜教。」
破軍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那雙冷淡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光。他不想打——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不想傷到她。但他的兄弟們在後面喊:「殿下!打!不能輸!」他嘆了口氣,拔出腰間的劍。
那一場比武,很精彩。那狐女的劍很快,快到像閃電。破軍的劍更快,快到像光。兩柄劍在空中交錯,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火花四濺。那狐女攻得很猛,每一劍都直取破軍的要害。破軍守得很穩,每一劍都恰到好處地擋住她的攻勢。他沒有反擊,因為他不想贏。他只是在守,守到她累了,守到她主動收劍。
那狐女收起劍,那雙綠色的眼睛看著他,帶著一種藏不住的、佩服的光。
「……殿下,你為什麼不反擊?」
破軍收起劍,那雙冷淡的眼睛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今天是好日子。不想見血。」
那狐女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春花。她轉身,朝那些姐妹們揮了揮手。
「……姐妹們!過關了!」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hqLXMrU8o
那些狐女歡呼了一聲,把墨鏡摘下來,丟到空中。粉紅色的、黑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墨鏡在空中翻滾,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她們跳起來,接住自己的墨鏡,然後圍上來,把破軍和他的兄弟們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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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過關!」
「……新郎官厲害!」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aIcR6sCWZ
「……今晚要好好對待我們映娜姐姐!」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ZcZQJeiWd
「……不然我們不會放過你的!」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EtKad33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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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軍被她們圍在中間,那雙冷淡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無奈的笑意。他的兄弟們站在他旁邊,一個個戴著那副粉紅色心形墨鏡,笑得像一群傻子。嚴策搭著破軍的肩,那張紅透了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得意。
「……殿下,你看,我就說吧。今天是個好日子。」
破軍沒有回答。他只是抬頭,看著狐宮的大門。門是金色的,上面刻著一隻九尾狐,仰天長嘯。他看著那隻九尾狐,那雙冷淡的眼睛裡的光柔了下來。他在想,她現在在做什麼?她在等他嗎?她會不會也像那些狐女一樣,戴著墨鏡,站在某個角落,偷偷看他?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星染又跑過來了。她牽起破軍的手,那雙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冰山姐夫,走吧!我帶你去找映娜姐姐!」
破軍低頭看著她,那雙冷淡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極淡的、藏不住的柔和。
「……好。」
他跟著她,走進狐宮。身後,那些狐女們、他的兄弟們、九黎山的百姓們,一起歡呼。笑聲、歌聲、樂器聲、花瓣、彩帶、陽光——一切都在。他走在那條長長的走廊上,那雙冷淡的眼睛看著前方。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太正常。他的耳朵很紅,紅到星染都發現了。
「……冰山姐夫,你很緊張嗎?」
破軍沉默了一瞬。
「……沒有。」
星染笑了,那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春花。
「……騙人。你的耳朵都紅了。」
破軍沒有說話。他只是跟著她,繼續往前走。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金色的門。門後,有他從未見過的風景。有他從未見過的人。有他從未想過的、未來的、屬於他的幸福。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xsnYMXtL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