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要開始靳嘉最喜愛的第二個「先婚後愛」的真實故事了。
事緣破軍和映星的婚事,自然是黃了。
破軍這個人,說好聽是深情,說難聽是死心眼。他喜歡映星喜歡了那麼多年,喜歡到願意替她擋刀擋劍擋流言,喜歡到願意把她肚子裡別人的孩子當成自己的來養——他本來是願意的。他甚至在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那一刻,還試圖說服自己:沒關係,孩子是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
但他接受不了她要他當接盤俠這件事。
不是孩子本身,是騙局。是她編的那些故事、偽造的證據、精心設計的謊言。她把他當成傻子,當成可以利用的工具,當成一塊可以隨意擺弄的棋子。他坐在書房裡,看著那疊證據——天姬派人送來的、完整的、不容反駁的證據——他的手在發抖,他的眼睛紅了,但他沒有哭。他只是把那些證據一張一張地看完,然後把它們放進信封裡,封好,放在抽屜最深處。
他沒有去找映星對質。因為沒有必要了。謊言就是謊言,不管怎麼包裝,都變不成真相。
映星不知道的是,破軍其實已經受命搬去光海的兄弟國——赤大洋,當上了那邊的龍王。這是破軍打算婚禮後才告訴她的驚喜。在他眼中,她純情又溫柔,知道自己一嫁過去就當一個小國的龍后,一定會很開心。他甚至已經讓人把赤大洋的龍宮重新裝修了一遍,按照她喜歡的風格——淺藍色的窗簾,白色的沙發,到處擺滿了鮮花。他還親自挑選了一匹白色的駿馬,準備送給她當新婚禮物,因為她說過她小時候最想要一匹白馬。
那些東西現在都用不上了。淺藍色的窗簾掛在那裡,白色的沙發擺在那裡,鮮花枯萎了,白馬被送回了馬廄。破軍站在那間裝修到一半的房間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本來可以當龍后的映星,最終成了妖域四爺的十多位側妃之一。四爺的後宮很大,大到映星住進去之後,連四爺的面都很少見到。她每天坐在自己的小院子裡,看著頭頂那片狹窄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也沒有人想知道。
但西海的施氏,虧他們想得出來。
映星嫁不了,沒關係。他們還有一個女兒——施映娜。映星的姐姐,西海龍族長女,那個被西海龍族視為「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的施映娜。他們派人去通知她,說婚事照舊,只是新娘換成了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彷彿她不是一個人,是一件可以被隨意替換的貨物。
他們不知道的是,施映娜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藝殿的攝影棚裡。
她坐在化妝鏡前,身上穿著芸姒新設計的一套以西聖域妖媚為主題的時裝——黑色的,絲質的,領口開得很低,露出一片白皙的胸口。裙擺很短,剛好蓋過大腿,開叉開得很高,走起路來會隱約露出那雙修長的腿。她的頭髮被造型師盤成一個高高的髮髻,簪了一支紅寶石步搖,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襯得那張本就艷麗的臉愈發奪目。她的妝已經畫了一半——眼線微微上挑,唇色是那種濃烈的正紅色,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帶刺的玫瑰,美得讓人不敢靠近。
她正在等最後一道妝。助理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那支口紅,等她張嘴。她沒有張嘴,因為她手裡拿著一封剛拆開的信。西海來的。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之後,那雙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冷冽的光。
她心裡火冒三丈。
老娘如此拼命地工作,就是想脫離這個爛家族。她從一千三百歲開始當模特兒,從最底層的小模做起,一天跑好幾場,累到在後台睡著,醒來繼續工作。她攢了很久的錢,才在天域藝殿附近買了一間小公寓,很小,但那是她的。她不用再看西海那些人的臉色,不用再聽他們說「妳怎麼還不嫁人」「妳這樣不行」「妳再這樣下去沒有人要妳」。她以為只要她夠努力,就能擺脫這一切。結果呢?這班爛龍,竟無恥到要她去嫁那個倒楣的龍四子——殷破軍。
那個被映星騙得團團轉、被戴了綠帽還要硬撐著說「沒關係」的傻子。那個現在整天板著一張臉、像全世界都欠他錢的冰塊。她沒見過他幾次,但每次見到,他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她對他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不討厭,也不喜歡。但她討厭被安排。她討厭那些從未關心過她的人,突然跑出來替她做決定。她討厭這封輕飄飄的、連一句「妳願不願意」都沒有的信。
她生氣地笑了一笑。
那笑容很冷,冷到旁邊的助理都不敢說話。但她沒有發作。她只是把那封信折好,放進抽屜裡,然後轉頭看著助理,語氣溫柔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麻煩妳,替我去買杯黑咖啡。少冰,不加糖。」
助理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快步走出攝影棚。
化妝師繼續替她畫妝。眼線,腮紅,陰影,高光——一道一道,一層一層。她閉上眼,讓那些刷子在臉上輕輕掃過,像在進行什麼儀式。再睜開眼的時候,鏡中的那個人已經不是施映娜了,是「娜娜」——六域最神秘的模特兒,藝殿裳司殿主芸姒的愛將,那個穿什麼衣服都會瞬間被搶購一空的女人。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那雙綠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情緒。她很滿意這張臉,不是因為它美——雖然它很美——是因為這張臉是她的。不是西海的,不是施氏的,不是任何人的。是她的。
攝影師在喊她了。「娜娜!準備好了嗎?」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出化妝室。她的步伐很穩,很從容,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她的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揚起,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走到鏡頭前,站定。燈光亮起來,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黑色的、妖媚的、像要將人吞噬的時裝上。她看著鏡頭,那雙綠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情緒——不是冷漠,是一種更複雜的、像在說「你們都看不懂我」的光。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溫柔的,不是甜美的,不是那種讓人看了會心軟的笑。是那種——「我知道我很美,我也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但我懶得理你們」的笑。是那種——「你們覺得我是惡毒女配?好啊,那我就惡毒給你們看」的笑。是那種——「老娘今天心情不好,但老娘還是能把這份工作做到最好」的笑。
快門聲響起。一下,兩下,三下。她換了姿勢,側身,回頭,那雙綠色的眼睛從下往上看著鏡頭,像在問「你在看我嗎」。她又換了姿勢,正面,雙手叉腰,下巴微抬,那雙綠色的眼睛直直看著鏡頭,像在說「我要你只看到我」。
那一期的照片被譽為「一笑傾城」。不是誇張,是真的傾城。雜誌上市的那天,六域的書報攤被擠爆了。有人在網上留言:「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女人——她笑的時候,我覺得世界都亮了。」另一個人回:「不是亮了,是燒起來了。她笑的時候,我覺得我的房子在燒。」又一個人接:「我願意被她燒。」最後一個人總結:「你們冷靜一點。她是我的。」
而施映娜,也被封為新一代的「六域第一妖姬」。不是她自己要的,是六域的網民投票投出來的。她看到這個稱號的時候,正在吃外賣。她放下筷子,看著流光板上的那行字,沉默了一瞬。然後她拿起筷子,繼續吃。她不在乎那些稱號。她只在乎她的香氛舖、她的模特兒工作、她的黑咖啡。還有那間小公寓。
但施映娜的傳奇,遠不止於此。沒有人知道,這位被西海龍族視為「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的施映娜,其實是六域最神秘的調香高手。
她的香氛舖開在藝殿附近的一條小巷子裡,沒有招牌,沒有門面,只有一扇老舊的木門。推開之後,是一個小小的庭院,種滿了各種香料植物——迷迭香、薰衣草、薄荷、茉莉,還有一株她從妖域帶回來的、會發出淡淡螢光的夜來香。她的調香室在庭院最深處,是一間小小的、光線昏暗的房間,牆上掛滿了各種精油和香材,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層次分明的香氣。
她調的香,六域最高層的人都在用。日帝為了買她調的「龍息香」,用掉了他整整三個月的零用錢。那是一瓶很小的香水,只有三十毫升,裝在一個手工吹製的深藍色玻璃瓶裡,瓶身上刻著一條正在飛翔的龍。日帝收到的那天,在辦公室裡噴了一下,然後整個日宮都聞到了那股味道——不是濃烈的、侵略性的香,是那種沉穩的、帶著一點木質調和一點煙草味的、讓人覺得安心的香。
日帝很滿意。他滿意到想親自去謝謝那位調香師。他問芸姒:「那位調香師是誰?我想見見她。」芸姒說:「她很低調,不喜歡見人。」日帝不死心,又問:「那她叫什麼名字?」芸姒說:「娜娜。」日帝愣了一下。「……娜娜?那個模特兒?」芸姒點點頭。日帝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想見她。」芸姒看了他一眼,那雙彩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陛下,您確定?她脾氣不太好。」日帝說:「我不怕。」芸姒又看了他一眼,然後拿起傳訊符,給娜娜發了一條訊息。
娜娜來送貨的那天,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她站在日宮門口,手裡提著那個裝著香水的小箱子,那雙綠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侍從把她帶到日帝的辦公室,她走進去,把箱子放在桌上,打開,拿出那瓶香水。
「……這是您訂的龍息香。」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請確認。」
日帝看著她,那雙老眼裡滿是藏不住的驚豔。他見過很多美女——他的後宮裡就有不少——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女人。她不笑,不說話,不看他。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樹,根扎在地裡,風吹不動。她美得不像真的,但又真實得讓人不敢直視。
「……妳就是娜娜?」他問。
「是。」
「妳……有沒有興趣——」
「沒有。」她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謝謝陛下。香水確認完畢,我先走了。」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日帝看著她的背影,那雙老眼裡滿是藏不住的不捨。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他發現自己說不出來。因為她已經走出去了。門在她身後關上。
那天晚上,日帝在寢殿裡對日后說:「……我想納她。」日后正在梳頭,聞言手裡的梳子停了下來。她轉頭看著日帝,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荒唐的笑意。「……誰?」「娜娜。那個調香師。」日后想了想,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瞭然的光。「……那個模特兒?」日帝點頭。日后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她比我們女兒還年輕。」日帝的耳朵紅了。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假裝在看那瓶香水。
第二天,日妃也知道了這件事。她走到日帝的辦公室,坐在他對面,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無奈的笑意。
「……聽說你想納那個調香師?」
日帝的耳朵又紅了。「……沒有。」
「沒有就好。」日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她太年輕了。你納了她,別人會說你老牛吃嫩草。」
日帝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悶悶的。
「……我只是欣賞她的才華。」
日妃看著他那副心虛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淺,很輕,但很真。她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我知道。但你已經有我們了。不需要再納別人了。」
日帝低下頭,那雙老眼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愧疚的光。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日妃的手。日妃沒有掙開,只是任他握著。窗外,夕陽正在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色。
那瓶龍息香,日帝用了很久。每次用完,他都會親自寫信給娜娜,訂下一瓶。他從來沒有再提過納她的事,但他的信總是寫得很長,問她最近好不好、工作累不累、有沒有按時吃飯。娜娜每次都會回,但回得很短——「好」「不累」「有」。日帝看著那些簡短的回覆,有時候會笑,有時候會嘆氣。里后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但他把那封信折好,放進抽屜裡,和那些年他收藏的、重要的東西放在一起。
而娜娜本人,對這些事一無所知。她只知道,有一個老顧客很喜歡她的香水,每次訂購都會寫很長的信。她沒空看那些信,因為她太忙了。忙著拍照,忙著調香,忙著管理她的香氛舖,忙著躲西海那些煩人的親戚。
施映娜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反差。
在西海,她的名氣很差。那些貴婦們聚在一起,最喜歡聊的話題就是——「映娜又睡到中午了」「映娜又吃外賣了」「映娜又不參加聚會了」「映娜穿成那樣,像什麼樣子」。她們說她沒有一點貴女風範,說她懶惰、孤僻、不知檢點,說她這輩子大概嫁不出去了。
她們不知道的是,她睡到中午,是因為前一晚工作到凌晨。她在攝影棚裡站了整整八個小時,穿著那雙細跟高跟鞋,腳都腫了。她吃外賣,是因為她下班已經累到不想再開火了。
她不參加聚會,是因為她根本不在西海。她天天泡在藝殿的攝影棚,或是窩在自己的香氛舖裡調香。大時大節才回老家,回去也只是為了應付,待個一兩天就走。那些貴婦們從來沒有在藝殿的攝影棚見過她,沒有在她的香氛舖裡見過她,沒有在她工作到凌晨、累到直接在沙發上睡著的時候見過她。她們只看到她「不在」。所以她們說她懶惰、孤僻、不知檢點。
最可笑的是,她們說她「嫁不出去」。她們不知道,她在六域時裝界是頂尖的模特兒。她穿過的衣服,每一件都會瞬間被搶購一空。她的海報貼滿了六域的大街小巷,她的臉出現在雜誌封面、廣告看板、甚至人域的公車上。那些說她「嫁不出去」的人,大概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寫信給她,說「娜娜我愛妳」「娜娜嫁給我」「娜娜我想和妳共度一生」。她一封都沒回。
沒有人知道名模娜娜就是西海那個「閨名最差」的施映娜。不是因為她故意隱瞞,而是西海這班鄉巴佬,對六域的事永遠都是慢幾百年。他們還在討論哪家的女兒嫁得好、哪家的兒子有出息、哪家的宴會辦得體面。他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不知道六域時裝週有多盛大,不知道藝殿的影響力有多大,不知道「六域第一妖姬」這個稱號有多難得。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只知道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施映娜不在乎。她不在乎他們怎麼看她,不在乎他們說什麼,不在乎他們覺得她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她只在乎她的工作、她的香氛舖、她的黑咖啡。還有那間小公寓——那是她的。不是西海的,不是施氏的,不是任何人的。是她的。
所以當她收到那封信、得知自己要嫁給殷破軍的時候,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老娘如此拼命地工作,就是想脫離這個爛家族。現在這班爛龍,竟無恥到要她去嫁那個倒楣的龍四子。她生氣地笑了一笑,然後——她把那封信放進抽屜裡,繼續工作。因為她還有照片要拍,有香水要調,有訂單要處理。她不會讓那些爛人影響她的工作。她的工作,是她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站穩腳跟的唯一依靠。她不會讓任何人把它搶走。
那期雜誌出刊的那天,施映娜坐在自己的小公寓裡,手裡拿著那本雜誌,看著封面上自己的臉。那雙綠色的眼睛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她看了很久,然後把雜誌放下,端起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但她不介意。
她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些說她「嫁不出去」的閒言碎語。想起那些從未關心過她、卻突然跑出來替她做決定的「家人」。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不是笑,是一種藏不住的、冷冽的光。
「……嫁就嫁吧。」
她輕聲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
「反正,我也不打算當一個乖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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