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破曉什麼都依她。
婚禮的款式依她,夏天的住處依她,繼續上班依她,連她說要把天姬洞的紫藤花移植到龍宮、他明明對花粉過敏——但他沒告訴她——他也只是點點頭說「好,我讓人準備花架」。丞相在一旁聽到,那雙老眼裡滿是震驚。他跟了太子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他對任何事情說這麼多次「好」。他忍不住偷偷問殷破曉:「殿下,您真的對花粉不過敏了嗎?」殷破曉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閉嘴」。丞相閉嘴了。但他默默在心裡記下:太子殿下為了討老婆開心,連過敏都不怕了。這大概就是愛情的力量。
只有一件事,殷破曉堅決不同意。分房睡。
事情的起因,要從他們第一次去看新居說起。
新居在光海邊的一座海堡。不是那種陰森的、石砌的、像監獄一樣的堡壘,是一座明亮的、溫暖的、被陽光和海風包圍的白色建築。它建在懸崖上,懸崖下面是光海,海水是深藍色的,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海堡的牆壁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窗台上擺著一盆盆不知名的小花,風吹過來的時候,花瓣會隨風飄落,落在白色的石階上,像一場小小的、溫柔的雪。
天姬很喜歡這裡。她第一次來的時候,站在懸崖邊,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映著光海的水光,嘴角微微上揚。殷破曉站在她旁邊,裸著上身——他今天又忘了穿衣服——看著她那副開心的模樣,那雙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得意。他就知道她會喜歡。他挑了很久,挑到丞相都快翻臉了——「殿下,您已經看了三十七座海堡了!」「第三十八座呢?」「……還在找。」——但他不介意。因為他想要一個她會喜歡的家。不是他喜歡的,是她喜歡的。因為他知道,她喜歡了,他才會喜歡。
新居的設計圖是天姬畫的。她花了很多個晚上,一張一張地畫,畫到眼睛都酸了,畫到手指都痛了,但她沒有停。因為她知道,如果不畫,殷破曉會把這座海堡變成一座武館。不是比喻,是真的武館。他已經在跟她討論要把哪面牆拆掉、要在哪裡擺沙包、要在哪裡掛那個他從人域買回來的、寫著「天下第一」的匾額。天姬聽到「天下第一」四個字的時候,那雙溫柔的眼睛裡難得浮現一絲絕望。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打開流光板,開始畫設計圖。她畫得很用心。不是因為她喜歡畫——雖然她確實喜歡——是因為她不想住武館。
設計圖完成的那天,她把殷破曉叫到海堡。她說要帶他看新家,他說好。他來的時候,難得地穿了衣服——一件深藍色的長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過了,整整齊齊地往後梳,露出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他看起來像一個正常的、有教養的、不會隨便脫衣服的紳士。天姬看著他那副模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今天穿衣服了。」殷破曉的耳朵紅了。「……偶爾還是會穿的。」他沒有說的是,他特意換了三套衣服才決定穿這件。他沒有說的是,他還在頭髮上抹了一點髮油,因為他怕她覺得他邋遢。他沒有說的是,他出門前對著鏡子站了很久,久到丞相忍不住敲門問「殿下您還好嗎」。
天姬沒有問。她只是從袖子裡拿出那卷設計圖,鋪在桌上。金筆在她指尖轉了一圈,然後她開始畫——不是從頭畫,是把那些已經畫好的設計,一筆一筆地變成實物。她先畫客廳。金筆落在紙上,客廳的輪廓從紙面上浮現出來,像一幅正在生長的畫。牆壁是米白色的,地板是淺木色的,窗戶很大,光線從窗外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長長的金色光帶。沙發是深綠色的,很大,很軟,看起來可以坐很多人。茶几是木頭的,上面放著一盆小小的植物,葉子是圓圓的、肉肉的,是她最喜歡的那種多肉。牆上掛著一幅畫——不是名家的畫,是她自己畫的。畫的是光海,日出時分的光海,海面上有一條龍,正在飛。那條龍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會以為是一隻海鳥。但殷破曉看到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我?」他問,聲音有些啞。
天姬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但她的耳朵紅了——不明顯,但殷破曉看到了。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看著那條正在飛翔的、小小的龍。她畫的是他。她畫的是他在光海上飛的樣子。她記得。她記得他飛的樣子。他以為她不會記得——她只見過他一次真身,就是那次在戰場上,她把他打回原型、拖回龍宮的那次。那時候他在掙扎,在翻滾,在噴火,狼狽極了。但那不是他飛的樣子。他飛的時候不是那樣的。他飛的時候很安靜,很從容,翅膀張開的時候,像一片巨大的雲,遮住了半邊天空。他以為她沒看過。但她畫出來了。她畫的是他飛的樣子。不是掙扎,不是翻滾,不是噴火。是安靜,是從容,是翅膀張開的時候,像一片巨大的雲。
殷破曉站在那裡,那雙眼睛紅了。他沒有哭——龍族不哭——但他的眼眶熱熱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打轉。他深吸一口氣,把那熱意壓下去,然後繼續看下一幅。
廚房。天姬的金筆在紙上劃過,廚房的輪廓從紙面上浮現出來。牆壁是白色的,櫥櫃是淺藍色的,檯面是大理石的,上面放著一排整整齊齊的調料罐。灶台很大,有四個爐口,旁邊是一個大大的烤箱。冰箱是雙開門的,上面貼著幾張便利貼——「買牛奶」、「記得澆花」、「棠兒週末要來」。最特別的是那張餐桌。它不是那種正式的、長長的、能坐很多人的餐桌,是一張小小的、圓圓的、剛好夠兩個人坐的餐桌。桌布是淺黃色的,上面繡著小小的太陽花,邊角還有幾個小小的、不明顯的油漬——那是天姬故意畫上去的,因為她覺得這樣才有生活的感覺。
殷破曉看著那張餐桌,腦海裡浮現一個畫面。他和她坐在那張小圓桌旁,面對面,中間放著兩碗麵。她吃麵的時候會瞇起眼睛,因為麵太燙了。她會先把香腸吃完,再吃麵,最後喝湯。她喝湯的時候會發出細細的、像小貓一樣的聲音。他從來沒有跟她一起吃過麵,但他想像得到。他想像過很多次。多到他可以在腦海裡把每一個細節都畫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看下一幅。
浴場。天姬的金筆在紙上劃過,浴場的輪廓從紙面上浮現出來。牆壁是深灰色的石板,地板是淺木色的,中間是一個大大的浴池,池水是淺藍色的,看起來很溫暖。浴池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架子,上面放著幾瓶沐浴露和洗髮精,還有一隻黃色的小鴨子——那是天姬的,她泡澡的時候喜歡捏它,它會發出「啾」的一聲。
殷破曉看著那隻黃色小鴨子,腦海裡浮現的畫面不太純潔。他咳了一聲,把那些畫面趕走,然後繼續看下一幅。但他沒有成功。因為那些畫面像長了腳一樣,自己跑回來,還帶了更多朋友。
他決定不再想了。他清了清喉嚨,那雙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天姬正在畫書房,沒注意到他的異樣。她的金筆在紙上劃過,書房的輪廓從紙面上浮現出來。牆壁是深木色的,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擺滿了書——不是裝飾用的那種書,是真的會看的那種。書桌很大,上面放著一盞檯燈、一疊公文、還有一杯已經涼了的茶。書桌旁邊還有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畫筆和顏料,還有一幅還沒畫完的畫。
殷破曉看著那張小桌子,腦海裡浮現一個畫面。他坐在大書桌前批公文,她坐在小桌子前畫畫。偶爾他抬頭看她,偶爾她抬頭看他。他們的眼神會在空氣中交會,然後同時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沒有人說話,但空氣中有一種安靜的、踏實的、讓人覺得很安心的東西。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看著那張小桌子,看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天姬帶他看了客廳、廚房、浴場、書房,最後帶他到了練武場。那是她為他另開的一個靈力空間——不在海堡內,在海堡旁邊,像一個獨立的次元。空間很大,大到可以容納他的真身。地面是堅硬的岩石,牆壁上刻滿了加固的符文,天花板上懸著幾盞巨大的燈,照亮了整個空間。角落裡放著一排兵器架,上面擺滿了刀、劍、槍、棍、戟——都是她替他準備的。
殷破曉站在練武場中央,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他轉頭看著天姬,那張臉上滿是藏不住的興奮。
「這……這是給我的?」
天姬點點頭,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笑意。
「你可以在這裡打架。不會拆到房子。」
殷破曉看著她那副「我已經把一切都想好了」的模樣,那雙眼睛裡的光柔了下來。他沒有說謝謝。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很短,短到像閃電,然後他就放開了。他的耳朵紅了。
天姬沒有躲,也沒有縮。她只是靜靜站在那裡,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他的掌心很燙,燙到她覺得自己的手背被燙出了一個印記。那個印記沒有消失,一直留在那裡,燙燙的,像在提醒她——他握過她的手。
殷破曉看完了所有的房間,那雙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客廳很好,廚房很好,浴場很好,書房很好,練武場很好——一切都很好。但他注意到,她沒有帶他看一樣東西。他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他忍不住了。
「我們的房間呢?」
天姬正在收拾設計圖,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只是輕輕說了一句:「跟我來。」
她帶他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白色的門。她推開門,走進去。殷破曉跟在後面,那雙眼睛裡滿是期待。
房間不大,但很溫馨。牆壁是淺粉色的,窗簾是白色的,地板是淺木色的。床是一張單人床,很小,上面鋪著一條淺紫色的被子,被子上繡著幾朵小小的花。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小夜燈,燈罩是花瓣形狀的,泛著溫暖的黃光。衣櫃是白色的,門上刻著精緻的花紋。窗台上放著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葉子是圓圓的、肉肉的,跟她客廳那盆一模一樣。
殷破曉站在門口,看著這間房間。他以為這是她給他們未來的女兒設計的房間——很女生,很可愛,很溫馨。他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溫柔。
「很女生的房間。」他頓了頓,那雙眼睛看著那張小小的單人床,又補了一句,「床好小。」
天姬站在他旁邊,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笑意。
「這是我的房間。」
殷破曉愣了一下。他轉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滿是困惑。
「……你的房間?」
「對。」天姬點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的房間。」
殷破曉沉默了一瞬。然後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試探的緊張。
「……那我的房間呢?」
天姬又帶他穿過走廊,走到另一扇門前。她推開門,走進去。這間房間比剛才那間大很多。牆壁是深灰色的,地板是深木色的,窗簾是黑色的。床是一張單人床,比剛才那張大一些,但還是單人床。床單是深藍色的,被子是黑色的,枕頭只有一個。衣櫃是深色的,很大,裡面可以掛很多衣服——雖然他大概不會掛,他大概會把所有衣服都丟在地上。書桌上放著一盞檯燈,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兵器架,上面放著幾把匕首。
殷破曉站在門口,看著這間房間。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那雙眼睛裡的期待一點一點地褪去,像退潮的海水。
「這是我的房間?」他問,聲音很輕。
「對。」天姬點點頭,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你的房間。」
殷破曉看著那張單人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還是很輕,但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孩子氣的委屈。
「床太小了。」
天姬愣了一下。她看著那張床——明明比他現在睡的床還大,他現在睡的床也是單人床,他睡了很多年,從來沒聽他抱怨過床太小。
「你自己睡一張床,這床還不夠?」
殷破曉轉頭看她,那雙眼睛裡的光暗了下來。不是生氣,是難過。是一種「妳怎麼會這樣想」的、讓人心疼的難過。
「媳婦,我們是夫妻。夫妻要同房。」
天姬的臉紅了。不是微微泛紅的那種紅,是那種從脖子一路燒到耳朵尖、連鎖骨都泛著淡粉色的、藏都藏不住的紅。她低下頭,不敢看他。她的手指在裙擺上輕輕捏著,捏了又放,放了又捏。
「……能不同房嗎?」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語。
殷破曉看著她那副害羞的、緊張的、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的模樣,那雙眼睛裡的光又亮了起來。不是因為他喜歡看她害羞——雖然他確實喜歡——是因為他終於知道,她不是不想跟他睡,是不好意思。
他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溫柔的篤定。
「不、行。」
天姬沒有再說話。她只是低著頭,那雙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那雙溫柔的、篤定的、像在說「這輩子妳逃不掉了」的眼睛。她只是站在那裡,捏著裙擺,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那天回去之後,天姬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他的那句話——「夫妻要同房」。她不是不知道。她知道夫妻要同房,她知道夫妻會生孩子,她知道嫁給他就代表要跟他睡在同一張床上。她只是——不想面對。不是不願意,是不好意思。她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跟任何男人同房過。她的床永遠是單人床,她的被子永遠只有一條,她的枕頭永遠只有一個。她不知道該怎麼跟另一個人分享她的床、她的被子、她的枕頭。她不知道該怎麼在他身邊入睡,不知道該怎麼在他醒來時睜開眼,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那雙溫柔的、篤定的、像在說「妳是我的」的眼睛。
她想了很久,想到天都快亮了,想到那隻黃色小鴨子都被她捏了好幾遍。然後她想出了一個辦法。
第二次去看新居的時候,殷破曉很期待。他特意換了一件新衣服——不是深藍色的那件,是淺灰色的,領口沒有扣,露出一截鎖骨。他把頭髮梳得很整齊,還噴了一點淡淡的香水——不是為了討好她,是他覺得自己應該要正式一點。
天姬站在海堡門口等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紫色的長裙,頭髮盤成一個簡單的髮髻,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眼線畫得比平時淡,唇色是那種低調的豆沙粉,整個人看起來溫柔又端莊,像一幅畫。
殷破曉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那雙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期待。
「……今天看什麼?」
天姬沒有說話。她只是轉身,帶他走進海堡。穿過客廳,穿過廚房,穿過浴場,穿過書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猶豫。殷破曉跟在後面,那雙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他以為她要帶他去看他們的房間——那個他期待了很久的、他們可以一起睡的房間。
她帶他到了那扇白色的門前。她推開門,走進去。
房間變了。
牆壁不再是淺粉色的,變成了淺灰色。窗簾不再是白色的,變成了淺米色。地板還是淺木色的,但多了一塊地毯,灰色的,很大,踩上去很軟。房間的中間,放著兩張床。不是一張,是兩張。都是單人床,並排擺著,中間隔了一道薄薄的霧。那霧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它在那裡。像一條無形的界線,把房間分成兩半。一半是她,一半是他。
殷破曉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張床,看著那道薄霧。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天姬站在他旁邊,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的光。
「……這樣可以嗎?」
殷破曉轉頭看她。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讓她心碎的、壓抑的、像在問「為什麼」的光。
「妳不想跟我睡?」
天姬的心揪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她發現自己說不出來。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她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靠他太近,不敢讓自己習慣他的體溫,不敢讓自己夢裡都是他的味道。她怕。怕自己會太喜歡,怕自己會離不開,怕自己會變成那種——沒有他就睡不著的人。
她沒有說。她只是低著頭,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
殷破曉看著她那副模樣,那雙眼睛裡的光柔了下來。不是不生氣了——他還是很氣,氣她不懂,氣她不敢,氣她到現在還在退縮。但他更心疼。心疼她一個人想了那麼久,想出這個笨辦法。心疼她以為一道霧就能擋住他。心疼她到現在還不知道,他有多喜歡她。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8TDHPd2Ht
他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抱住她。他的手臂很長,很強壯,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他的聲音從她的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溫柔的無奈。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oslGsN9t
「我沒有打算跟你當什麼假夫妻湊合過。」
天姬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沒有掙扎,沒有推開,只是靜靜地被他抱著,聽著他胸腔裡那顆心臟正在瘋狂地跳動。
「我們會生小孩子。」他的聲音放輕了,輕到像在說一個他想了很久的、終於可以說出來的秘密。「生很多的小孩子。」
天姬的臉紅了。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不敢抬頭。
「我要抱著你睡,才能生很多小孩子。」
他的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什麼天道法則,但他的耳朵紅了——紅到連天姬都感覺到了,因為他的體溫突然升高了好幾度。
天姬把臉埋在他的胸口,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覺得不太正常。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只知道,他的懷抱很溫暖,他的心跳很穩定,他的味道很好聞——像光海,像陽光,像那種讓人想要一直待著、不想離開的地方。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輕輕地、幾乎察覺不到地,往他懷裡靠了一點點。那一點點,殷破曉感覺到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跳得更快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那道薄霧還在,但他不在乎了。因為他知道,它擋不住他。她才是他想要的。不是那張床,不是那個房間,不是那道霧。是她。
第三次去看新居的時候,殷破曉沒有約天姬。他自己去的。
他不想再失望了。他決定自己先去看,如果還是兩張床,他就自己把它們併在一起。如果那道霧還在,他就自己把它吹散。他已經想好了,不管她怎麼設計,他都要把它們改成一張床。一張大大的、兩個人可以一起睡的床。
他推開那扇白色的門。
然後他愣住了。
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不是單人床,是一張很大的、墨綠色的、看起來就很舒服的雙人床。床頭是深木色的,床墊很厚,被子是墨綠色的,看起來很軟,很溫暖。枕頭有兩個,並排擺著,像在等什麼人。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小夜燈,燈罩是花瓣形狀的,泛著溫暖的黃光。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還在,葉子圓圓的、肉肉的,看起來很有精神。
殷破曉站在門口,看著那張床,那雙眼睛裡的光亮得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條被子。很軟,很暖,是他喜歡的那種材質。他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他從來沒跟她說過他喜歡什麼材質。但她知道。她總是知道。
他轉過身,然後他看到她了。
天姬站在門口。她穿著那條紅色絲質的性感長睡裙——就是那晚她在龍宮等他時穿的那條。細細的肩帶掛在鎖骨上,領口開得很低,露出一片白皙的胸口。她的頭髮放了下來,那頭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像一匹流動的錦緞。她沒有戴眼鏡,那雙溫柔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她的臉很紅,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朵尖,連鎖骨都泛著淡淡的粉色。她站在門口,手裡捏著裙擺,捏了又放,放了又捏。
她看著他,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的光。
「……對不起。不分房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但她沒有停,因為她怕一停就說不下去了。
「我們……生孩子。」
殷破曉的呼吸停了。他站在那裡,那雙眼睛直直看著她,像在看一個他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人。
「你……喜歡嗎?」她問。聲音很小,小到像在問一個她害怕聽到答案的問題。
殷破曉沒有回答。他走過去。每一步都很穩,很從容,像一個終於走上了那條他等了一輩子的路的人。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來。他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柔得像能滴出水來。他伸手,輕輕捧起她的臉。他的掌心很燙,燙到她的臉頰像被火烤了一下。
「妳知道嗎?」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這是六域最強的色誘。」
天姬愣了一下。然後她的臉更紅了。
殷破曉沒有再給她說話的機會。他低頭,吻住了她。不是溫柔的那種,是那種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留餘地的吻。他的唇壓在她的唇上,舌頭撬開她的齒列,像一個飢餓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他的晚餐。他的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摟進懷裡,摟得那麼緊,緊到她能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顆心臟正在瘋狂地跳動,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拼命地撞擊著肋骨做成的欄杆。
他一邊吻她,一邊脫衣服。不是慢慢脫的那種,是急切的、像怕她會跑掉的那種。他的外袍掉在地上,他的褲子掉在地上,他的鞋子被踢到角落。他裸著上身——他總是裸著上身——但這一次,天姬沒有說「會感冒」。因為她自己也正在被脫。她的睡裙被他褪到肩頭,細細的肩帶滑落,露出她白皙的肩膀。他的吻從她的唇移到她的頸側,從頸側移到鎖骨,從鎖骨移到肩膀。他的手指在她的背上輕輕劃過,像在描摹什麼古老的地圖。
她沒有躲。她只是閉上眼,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映著他溫柔的光。
他把抱起來,走向那張墨綠色的大床。他的步伐很穩,很從容,像一個終於走上了那條他等了一輩子的路的人。他把她放在床上,被子很軟,很暖,是他喜歡的那種材質。他壓上去,吻她。這一次更瘋了。他不再試探,不再克制,不再去想那些「應該」和「不應該」。他只是順著自己的渴望,吻她的唇、她的頸、她的鎖骨、那些他只能在夢裡想像的地方。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像在探索一片他從來沒有去過、但已經在地圖上標註了無數次的土地。
那一晚,床晃了一整晚。
一開始,有喊痛的聲音。不是那種淒厲的、讓人心疼的痛,是那種第一次、還不習慣的、帶著一點慌亂的痛。她喊了一聲,很小聲,但他聽到了。他停下來,那雙眼睛裡滿是心疼。
「痛?」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輕輕點了點頭。他低下頭,吻掉她眼角那滴還沒來得及落下的淚。然後他放慢了。不再急切,不再瘋狂,只是慢慢地、溫柔地、像在呵護什麼珍貴易碎的東西。他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怕弄壞她。
然後喊痛的聲音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壓抑的、像在忍耐什麼的聲音。不是痛苦,是別的什麼。她的臉很紅,她的呼吸很亂,她的手指攥緊了床單,指節泛白。他看著她那副模樣,那雙眼睛裡的光柔得能滴出水來。
「忍一下。」他輕聲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乖,為夫會輕一點。」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閉上眼,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映著他溫柔的光。
後來,喊痛的聲音沒有了。低哄的聲音也沒有了。只剩下令人臉紅心跳的、細碎的、像在低語一樣的聲音。那聲音持續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走到了西邊,久到海面上的星光都暗了下去。
天姬終於知道,為什麼所有知悉她要嫁光海龍王的人,都提醒她要練腰和常備金嗓子。
她決定,如果明天還有力氣的話,就要回天域揍一個人。夜嬅芝。那個聽完她如何由分房變成分床、讓自家龍族相公生氣地離開、現在急著要道歉後哈哈大笑、然後教她「如何有效地跟龍族男兒道歉」的人。
她現在知道什麼叫「有效」了。太有效了。有效到她的腰快斷了。
第二天下午,殷破曉才抱著天姬離開海堡。
天姬洞的仙侍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龍王把天姬從馬車上抱下來。他抱得很穩,很從容,像抱著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天姬靠在他懷裡,那張臉埋在他的胸口,那雙眼睛閉著,睫毛長長的,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臉還是紅的,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朵尖,連鎖骨都泛著淡淡的粉色。她的睡裙外面披著他的外袍,深藍色的,很大,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面,只露出一張臉和一雙腳丫子。
仙侍們看著這一幕,那幾雙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笑意。她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在那裡,看著她們的天姬被龍王抱進房間。
殷破曉把天姬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子。被子是墨綠色的,很軟,很暖,是他喜歡的那種材質。他坐在床邊,那雙眼睛靜靜看著她。她的睡相很好,不打呼,不翻身,不踢被子。她只是靜靜躺在那裡,呼吸均勻而輕柔,像一幅安靜的畫。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東邊挪到了西邊。然後他站起來,在她額間印下一吻,轉身離開。他沒有走遠。他在天姬洞的院子裡坐了一下午,坐在那張白色的躺椅上,曬太陽,吹風,看紫藤花。他的表情很溫柔,溫柔到連那隻偶爾路過的貓都多看了他一眼。
仙侍們偷偷討論:「太子今天心情很好。」「當然好。新婚嘛。」「不是新婚,是……咳……妳懂的。」「我不懂。妳說清楚。」「……就是……同房了。」「哦。那為什麼要在院子裡坐一下午?」「因為天姬在睡覺。他不想吵到她。」「……他真的好愛她。」
仙侍們沒有說的是,殷破曉坐在院子裡的時候,一直在笑。不是那種大聲的笑,是那種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有光的、藏都藏不住的笑。他想起昨晚。想起她說「對不起,不分房了」的時候,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害羞。想起她說「我們生孩子」的時候,聲音小得像在說一個秘密。想起她在他懷裡承歡的樣子,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映著他的臉,像兩面小小的鏡子。
他笑得更開了。
那天傍晚,殷破曉又回了天姬的房間。他在裡面待了很久,久到仙侍們開始擔心天姬的腰。她們站在走廊上,聽著房間裡傳來的細碎聲音,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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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不要去敲門?」
「……妳去。」
「……我不敢。」
「……那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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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沒有敲門。她們只是默默地、很有默契地、把天姬洞的大門關上了。這樣就不會有外人看到、聽到、或者猜到裡面正在發生什麼事。她們不知道的是,那道門根本不需要關。因為殷破曉設了結界——不是為了防外人,是為了不讓聲音傳出去。他不想讓別人聽到她的聲音。那是他的。只有他能聽。
深夜,殷破曉才離開天姬洞。他走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光柔得像月光。他的嘴唇上還殘留著她的唇膏,淺淺的、粉粉的,像一朵剛被摘下來的花不小心落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跡。他沒有擦掉,因為那是她的。
仙侍們站在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紫藤花架下。她們轉身,走進天姬的房間。天姬躺在床上,那張臉埋在枕頭裡,那雙眼睛閉著,呼吸均勻而輕柔。她睡得很沉,沉到連她們進來都不知道。她的脖子上有幾塊紅紅的痕跡——不是傷痕,是吻痕。有些是淺淺的,像櫻花瓣落在雪地上;有些是深深的,像被人用力吮過,留下了幾日都褪不掉的印記。
仙侍們看著那些痕跡,沉默了一瞬。然後她們輕輕笑了,替天姬拉好被子,關了燈,輕輕帶上門。
門關上之前,她們聽到天姬在夢裡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但她們聽到了。
「……破曉……」
她在喊他的名字。在夢裡。
仙侍們對視一眼,那幾雙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笑意。她們輕輕關上門,走廊裡只剩下細碎的腳步聲和壓低的笑聲。
窗外,月光很亮。天姬洞的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色。紫藤花架上,花瓣隨風飄落,落了滿地。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剛剛開始。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QT9mFgqJ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