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災過後,人域的百姓開始重新供奉光海龍王。
不是慢慢恢復的那種,是一夜之間——像被人按下了什麼開關——那些被拆毀的寺廟重新立了起來,那些被砸碎的神像被新的取代,那些曾經罵他是邪君的人,現在跪在廟前,磕頭,燒香,求他保佑風調雨順。
殷破曉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正在光海裡游泳。他聽到消息,愣了一下,然後繼續游。他不意外——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配得上那些供奉,是因為他知道,那首歌唱完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天姬的琵琶聲從來不只是聲音,那是真言之力,是能改變人心的力量。她說他不是邪君,他就不是邪君。她說他是最可靠的一把執法刀,他就是最可靠的一把執法刀。她的話,比任何證據都更有力量。
但他沒想到的是,人域的信徒開始用一種很奇怪的方式供奉他。
武功秘笈。武器。刀、劍、槍、棍、戟,應有盡有。那些信徒把這些東西供在神像前,整整齊齊地碼著,像在開兵器鋪。有人甚至供了一副盔甲——不是給他穿的,是給神像穿的。那副盔甲很小,小到只能穿在尺許高的神像上,但做工精緻,每一片甲葉都打磨得發亮。
殷破曉第一次看到那些供品的時候,正在人域巡視——不是以龍王之姿,是化成一個普通人的模樣,混在香客裡。他站在自己的神像前,看著那些武功秘笈和武器,沉默了很久。
「……這是誰教的?」他問旁邊的廟祝。
廟祝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伯,正在整理供品。他抬頭看了殷破曉一眼——一個高大的、穿得很隨便的年輕人,沒什麼特別的——然後繼續手上的工作。
「上次的小姑娘說的啊。」老伯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她說龍王大人不愛美女,愛武功。獻美女不如獻秘笈,獻珠寶不如獻兵器。」
殷破曉站在那裡,那雙耳朵紅了。他想起那天在社堂門口,她唱的那首歌——「用人域武功秘訣去賄賂他,可能會比用女人更有效」。他以為她只是開玩笑。她不是開玩笑。她是認真的。她真的讓全人域的百姓都知道,他殷破曉,是一個只對暴力美學有興趣的鋼鐵直男。
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高興的是,以後不會再有姑娘被獻給他了——他每次看到那些被選中的、哭哭啼啼的姑娘,都頭痛得要命。他不能拒絕,因為拒絕會被認為是「嫌棄」,會引發更多麻煩。他只能把她們送回家,然後忍受那些「龍王大人是不是不行」的流言。
現在好了。沒有姑娘會被獻給他了。大家獻的是武功秘笈和武器。他終於可以安安靜靜地當他的龍王了。
難過的是——他低頭看著那些武功秘笈,又抬頭看著那尊穿著小盔甲的神像——她把他寫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好像她認識他很久了,清楚到好像她比他自己還了解他。但他們只見過兩次面。一次在戰場上,她把他打回原型。一次在社堂門口,他站在那裡聽她唱歌。兩次。兩次而已。她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他不知道的是,天姬在寫那首歌之前,花了很多時間研究他。她翻遍了六域所有關於他的記載——戰報、傳聞、甚至那些罵他的文章。她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一條地篩,把那些真的、假的、誇大的、扭曲的,全部拆開來,重新拼湊成一個完整的他。她發現他不是瘋子。他只是活得比別人更直接。他喜歡打架,是因為他喜歡那種全力以赴的感覺。他不穿衣服,是因為他真的不覺得冷——龍族的體溫本來就比一般人高。他半夜敲人家的窗,不是因為他沒禮貌,是因為他怕白天去會打擾人家上班。他腦子不靈光,但他的心很乾淨。他不會算計,不會拐彎抹角,不會說謊。他想什麼就做什麼,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這樣的人,在六域很少見。少到她覺得,應該讓更多人知道。
所以她寫了那首歌。不是為了幫他——雖然確實幫了他。是因為她不喜歡看到一個好人被冤枉。她從來不喜歡看到好人被冤枉。這是她的毛病,改不掉。
又過了一年。殷破曉成了監國太子。
不是他願意的。是他爹說「你該長大了」,他娘說「你再不當,你弟就要當了」,他弟說「哥你當吧我不想當」。他想了想,覺得如果他弟當了,大概會把光海搞得亂七八糟——不是因為他弟沒能力,是因為他弟的心思不在這上面。他弟喜歡的是遊山玩水、結交朋友、偶爾談談戀愛。當龍王?他弟大概會把公文堆到天花板,然後假裝沒看到。
所以他當了。監國太子,聽起來很威風,但實際上就是——每天早上起來開會,聽那些大臣們吵架,然後在他們吵到快要打起來的時候,拍一下桌子,說「夠了」。然後大家就不吵了。不是因為他拍桌子很大聲,是因為大家怕他。不是怕他生氣,是怕他說完「夠了」之後,下一句是「誰想跟我打一架」。
他不想開會。他想打架。但他不能。因為他是監國太子,他有責任。他每天坐在大殿上,聽著那些大臣匯報那些他不太感興趣的事情——東邊的漁獲量下降了,西邊的商隊需要增派護衛,北邊的邊境有零星的海獸騷擾——他點頭,說「知道了」,然後繼續想別的事情。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大家都在忙著替他挑太子妃。那些畫像一封一封地送進龍宮,堆在他案頭,堆得像一座小山。他一個都沒看。不是因為沒時間,是因為不想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只是在等。等一個他也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東西。
直到有一天,丞相捧著一疊畫像走進他的書房。那疊畫像比之前的都厚,丞相的表情也比之前都認真。
「太子殿下,這是鳳族貴女的畫像。鳳族那邊說,希望您能過目。」
殷破曉正在批公文,聞言手中的筆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那疊畫像,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藏不住的光。
「放下吧。」
丞相把畫像放在案上,然後退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殷破曉坐在那裡,看著那疊畫像,沒有動。他的手還握著筆,筆尖的墨滴在公文上,暈開一小片黑色。他沒有注意到。他只是在想——她的畫像,會在裡面嗎?他不敢打開。他怕打開之後,找不到她想找的那張臉。他怕找到之後,發現她已經許了別人。
他深吸一口氣,放下筆,翻開第一張畫像。不是。第二張,不是。第三張,不是。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他一張一張地翻,翻到最後一張。不是。沒有一張是她。
他靠回椅背上,那雙眼睛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像在倒數什麼。然後他坐直了,拿起傳訊符,撥通了丞相的玄光鏡。
丞相接得很快。「太子殿下?」
「鳳族的畫像,都送來了?」
「都送來了。」
「沒有遺漏?」
丞相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想。然後他開口,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份清單。「沒有。鳳族適齡的貴女共二十三位,畫像全在這裡了。」
殷破曉又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然後停下來。
「鳳衡咲呢?」
丞相愣了一下。「……鳳衡咲?」
「對。鳳衡咲。衡咲天姬。」殷破曉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名字,但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明顯,但傳訊符那頭的丞相還是注意到了。
丞相沉默了很久。他在想該怎麼說。他在想要不要說實話。他在想說了實話之後,太子殿下會不會直接衝到鳳族去搶人。
「……衡咲天姬,不在名單上。」
「為什麼?」
丞相又沉默了一瞬。然後他開口,語氣輕了一些,輕到像怕驚醒什麼。
「因為她正在與四殿下議親。」
殷破曉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那雙眼睛裡的光暗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後恢復了平靜。但他的手指不抖了——不是因為不生氣了,是因為太生氣了,氣到身體反而靜了下來。
「我知道了。」他掛了傳訊符,把玄光鏡放在桌上。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書房。步伐很穩,很從容,像一個正要去做一件他已經想得很清楚的事的人。
他去了四弟的宮殿。
四殿下殷破軍正在書房裡喝茶,旁邊坐著一個女人。那女人長得很好看,一頭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上,穿著一件淺紫色的長裙,裙擺繡著細碎的花紋。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月牙。她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姿態慵懶得像一隻正在曬太陽的貓。她是西海龍族的施映星,西海龍王的小女兒,從小就想當光海龍太子妃。她想了很多年了,多到她自己也數不清。
殷破曉推門進來的時候,施映星正笑著跟殷破軍說話。她的笑容在看到殷破曉的瞬間僵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心虛。她剛才還在跟殷破軍說「你哥什麼時候才會來看我」,現在他真的來了,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
殷破曉沒有看她。他只看殷破軍。
「四弟,我有事跟你談。」
殷破軍放下茶杯,那雙跟殷破曉有幾分相似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困惑。「什麼事?」
殷破曉看了施映星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閃電,但施映星看懂了他的意思——「妳出去」。她放下茶杯,站起來,朝門口走去。經過殷破曉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殷破曉沒有看她。她咬了一下唇,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
書房裡只剩下兄弟兩人。
殷破曉在殷破軍對面坐下,那雙眼睛直直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決定好的事。
「把鳳衡咲的婚書給我。」
殷破軍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哥,你對天姬有興趣?我以為你只對打架有興趣。」
殷破曉沒有笑。他只是看著殷破軍,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波動。
「把婚書給我。」
殷破軍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他知道他哥不是在開玩笑。他哥從來不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
「哥,我也很喜歡天姬。她是我見過最——」
「你喜歡的是施映星。」殷破曉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跟施映星糾纏了多久了?三百年?五百年?你游走在她和那個妖域女修之間,你不累嗎?」
殷破軍的臉色變了。不是生氣,是心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你很想娶施映星,但她覺得你配不上她。」殷破曉繼續說,語氣還是那麼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殷破軍的心口上。「你也不想娶那個妖域女修,因為她家世不夠好。你現在想娶天姬,不是因為你喜歡她,是因為她夠好——夠好到可以讓你在朋友面前炫耀。」
殷破軍的手攥緊了。他低下頭,沒有看殷破曉。
「你沒有資格娶她。」殷破曉站起來,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是一種失望。「你不會珍惜她。你會把她當成戰利品,擺在那裡,偶爾拿出來給人看,然後繼續跟施映星糾纏。」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把婚書給我。」
殷破軍沒有動。他坐在那裡,那張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像一個被人當面拆穿謊言的孩子。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悶悶的。
「……如果我說不呢?」
殷破曉沒有回答。他只是一拳打在殷破軍臉上。那拳頭很快,快到殷破軍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從椅子上飛了出去,撞在書架上。書架倒了,書本散了一地。殷破軍躺在地上,嘴角滲出血來。他看著殷破曉,那雙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你打我?」
「把婚書給我。」殷破曉走過去,蹲下來,那雙眼睛直直看著他。
殷破軍沒有動。殷破曉又給了他一拳。這一拳更重,重到殷破軍的牙齒鬆了一顆。他吐出一口血,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恐懼——不是怕死,是怕他哥真的會把他打死。
「……在抽屜裡。」他的聲音含糊不清,但殷破曉聽懂了。
殷破曉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那疊婚書整整齊齊地放在最上面,用紅絲帶繫著。他拿起來,拆開紅絲帶,翻開第一頁。衡咲天姬的名字寫在上面,旁邊還有鳳族族長的簽名和印章。他把婚書折好,放進懷裡。
然後他轉身,看著還躺在地上的殷破軍。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憐憫。
「施映星的婚書,在我書房的抽屜裡。你可以拿去。」
殷破軍愣了一下。他看著殷破曉那張平靜的臉,那雙沒有波動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麼。
「……你早就準備好了?」
殷破曉沒有回答。他只是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四弟,你玩夠了。該定下來了。」
他說完,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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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映星站在走廊上,靠在牆邊,那雙眼睛紅紅的,像剛哭過。她看到殷破曉走出來,那張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殷破曉沒有看她。他從她身邊走過去,步伐很穩,很從容,像一個終於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的人。
施映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走廊盡頭。她
殷破曉回到書房,坐在案前,把那封婚書拿出來,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筆,在婚書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光海龍王殷破曉,願娶鳳衡咲為妻。」寫完,他放下筆,把婚書折好,放進一個新的信封裡。然後他拿起傳訊符,撥通了丞相的號碼。
丞相接得很快。「太子殿下?」
「去鳳族提親。」殷破曉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他已經決定好的事。「我要娶鳳衡咲。」
丞相沉默了一瞬。然後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微妙的試探。
「……殿下,您確定?天姬大人她——」
「確定。」殷破曉打斷他,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什麼天道法則。「去提親。現在就去。」
丞相又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不是笑殷破曉,是笑他自己。他跟了太子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他這麼著急。批公文不急,開會不急,連打架都不急——他總是慢悠悠地走到人家門口,站一會兒,再敲門。但今天,他急了。丞相把笑容收起來,語氣認真得像在執行什麼重要任務。
「是。我這就去。」
他掛了傳訊符,站起來,換上官服,然後出門。步伐很快,快到他的隨從差點跟不上。
殷破曉坐在書房裡,看著那封已經被丞相帶走的婚書——不,是婚書的複印本。原件在他懷裡,他不會給任何人。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封婚書,紙張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暖暖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他靠在椅背上,那雙眼睛看著天花板,笑了。那笑容很傻,很真,像一個終於得到糖的小孩。
他想起那年在社堂門口,她遞給他那條手帕的時候,說「擦擦。你流鼻涕了」。他沒有擦,他把手帕收起來了。到現在還在他褲袋裡。他想起她說「下次不要裸著上身到處跑,會感冒的」。他沒有聽,因為他不怕感冒。但他開始穿衣服了。不是每次都穿,但偶爾會穿。尤其是知道她會出現的場合。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怕她看到他又裸著上身會皺眉?還是怕她看到他又裸著上身會說「你怎麼又不聽話」?他不知道。他只是知道,他不想讓她皺眉。他不想讓她說「你怎麼又不聽話」。所以他開始穿衣服。雖然還是會忘記繫帶子,雖然領口還是會敞開,但他穿了。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那張畫像——不,不是畫像,是她的臉。那雙溫柔的眼睛,那張溫柔的臉,那身紅裙。他想起她站在城牆上,金甲在陽光下閃爍,四臂法相在她身後展開,像一尊降世的神明。他想起她坐在社堂的台上,抱著琵琶,唱那首歌的時候,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光。不是慈悲,不是憐憫,是一種——「我相信你」的光。
從戰場上第一次見到她開始,他就知道,這輩子他只會娶這個女人。
殷破曉睜開眼,那雙眼睛裡的光亮得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他拿起筆,開始批公文。批得很快,快到筆尖在紙上飛舞,像在跳舞。他今天心情很好。好到他覺得那些吵架的大臣都變可愛了。好到他覺得那些永遠批不完的公文也沒那麼煩了。好到他覺得,這個世界突然變得很有意思。
丞相從鳳族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他站在殷破曉的書房裡,那張老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複雜的表情——不是高興,不是不高興,是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的為難。
「殿下,鳳族同意了。」
殷破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點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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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從龍宮回來後,天姬在廚房裡坐了很久。
她坐在那張小小的木凳上,背靠著冰箱,手裡還握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蜂蜜檸檬水。她沒有喝,只是握著,像在握著什麼需要時間才能想清楚的事情。傳訊符放在旁邊的桌上,屏幕還亮著,是她和小堂妹的對話記錄。
她問小堂妹會不會煮笑哈哈麵。小堂妹回了一個問號。她又問會不會弄蜂蜜水。小堂妹回了一個「那是什麼」。她再問廚房長什麼樣子。小堂妹回了一張照片——不是廚房,是一個小茶几,上面放著一個電熱水壺和幾包泡麵。
天姬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打了最後一行字:「沒事。打擾了。」小堂妹回了一個笑臉,問她是不是要來玩。她沒有回。
她把傳訊符翻過來,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然後她靠在冰箱上,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天花板,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輕得像風過無痕,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情緒——不是無奈,不是認命,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荒唐的、讓人想笑又笑不出來的恍然。
她的小堂妹,那個據說跟殷破曉有過一段情的姑娘——不會煮麵,不知道什麼叫蜂蜜水,連廚房都沒有。她的「廚房」是一個小茶几和一個電熱水壺。她大概從來沒有替殷破曉煮過任何東西。殷破曉說「你小堂妹會煮笑哈哈麵嗎」的時候,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他不是在問,他是在說——她不會。只有你會。
天姬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走進浴室。熱水沖下來的時候,她閉上眼,讓水從頭頂流下來,流過臉頰,流過脖子,流過肩膀。她想起他說「你的婚書是我在四弟手上搶來的」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她聽到了。她想起他說「我才不要換」的時候,語氣篤定得像在宣誓。她想起他說「你小堂妹會煮笑哈哈麵嗎」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猶豫。
他早就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找不到第二個會煮笑哈哈麵、會弄蜂蜜水、會把廚房弄得很可愛的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會回來。
天姬睜開眼,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映著浴室裡朦朧的蒸氣。她伸手,關掉水龍頭,然後站在那裡,任水滴從身上滑落。她的耳朵紅了——不是因為熱水,是因為別的什麼。她不想承認,但她知道那是什麼。
第二天一早,她給鳳族族長發了一封傳訊符。只有一行字:「婚事,我答應了。」
族長回得很快,快到像一直在等她這封信。「好。我這就去回覆光海龍宮。」天姬看著那行字,沒有回。她把傳訊符放下,走到窗邊。窗外,天姬洞的湖面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紫藤花架上,花瓣隨風飄落,落了滿地。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寧靜的、熟悉的、她住了很久的景色,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淺,很輕,但很真。不是因為開心——她不確定自己開不開心——是因為終於不用再想了。決定了。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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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出去之後,整個六域都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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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咲天姬要嫁人了。嫁的是光海龍王殷破曉。那個裸著上身到處挑戰高手的武痴,那個在戰場上站錯邊、把妖主和岩帥打得重傷、然後又把剎域領軍揍得半死的瘋子。六域的八卦周刊連續好幾天都在報導這件事,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鳳族貴女下嫁光海瘋龍,是愛情的奇蹟還是政治的悲劇?」「衡咲天姬:我嫁他是為了六域安寧。」「光海龍王:我等了她百年。」最後這個標題是假的,殷破曉從來沒說過這句話。但沒有人在乎,因為大家都覺得這是真的。
婚禮要辦得很隆重。天域和龍宮都忙得一頭煙。
天域這邊,負責統籌的是夜嬅芝本人。她說天姬是她的人,嫁妝不能寒酸。她把藝殿的倉庫翻了一遍,挑出了好幾件珍藏多年的寶物——一幅上古鳳族的刺繡,一把據說能斷萬物的短劍,還有一套用鳳凰羽毛織成的紅蓋頭。她把它們裝進一個紫檀木的箱子裡,鎖好,親手交給天姬的侍女。
「跟天姬說,這是我的心意。」夜嬅芝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但她的眼睛紅了——不明顯,但侍女看到了。
龍宮這邊,負責統籌的是殷破曉本人。不是因為他愛管事,是因為他不放心交給別人。親自挑選了婚宴的菜單——每一道菜他都試吃過,吃到廚師都怕了。他親自設計了婚禮的流程——從迎親到拜堂到送入洞房,每一個環節他都確認了好幾遍。他還親自寫了請柬——不是因為他字好看,是因為他想親手寫每一個賓客的名字。他寫了好幾天,寫到手都酸了,但沒有停。因為每寫一個名字,他就覺得離那一天更近了一天。
丞相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模樣,忍不住問:「殿下,您要不要找個人幫忙?」殷破曉頭也沒抬,說:「不用。」丞相又問:「那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殷破曉還是頭也沒抬,說:「不用。」丞相站在旁邊,看著他那雙專注的、從未在工作上出現過這樣光芒的眼睛,輕輕笑了。他跟了太子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他這麼認真。批公文不認真,開會不認真,連打架都不認真——他總是嘻嘻哈哈的,像什麼都不在乎。但今天,他在乎了。他在乎到連寫一個名字都要寫好幾遍,寫到滿意為止。
婚禮的準備工作進行得如火如荼,但天姬本人反而很清閒。因為有別人替她忙,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學習當龍太子妃。
她開始學龍宮的規矩。那些繁複的禮儀、那些講究的稱呼、那些她從來不需要記住的東西,她一條一條地記,一條一條地背。她學得很快,快到教她的老嬤嬤都驚訝——「天姬大人,您以前學過嗎?」天姬搖頭,說沒有。老嬤嬤看著她那雙平靜的、沒有一絲不耐煩的眼睛,忍不住問:「那您怎麼記得住?」天姬想了想,說:「因為不需要記。只要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就不會忘。」老嬤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教了幾千年的禮儀,從來沒聽過這樣的答案。但她覺得,天姬說的是對的。
天姬也開始學龍宮的歷史。那些古老的、厚重的、充滿了征戰與和平的歷史,她讀得很認真。她發現龍族其實是一個很可愛的種族——他們好戰,但不好殺;他們驕傲,但不傲慢;他們重視傳統,但也不排斥改變。她讀到光海龍王的歷代事蹟時,特別留意了一下。她發現殷破曉的父親——現任龍王——年輕時也是一個愛打架的主,只是沒有殷破曉那麼瘋。她發現殷破曉的祖父——老龍王——年輕時更瘋,瘋到曾經一個人單挑三個域的高手,打完之後還請人家吃飯。她發現殷破曉的曾祖父——老太爺——年輕時最瘋,瘋到連自己的影子都要挑戰。她看著那些記載,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合上書,輕輕嘆了口氣。這大概是基因。沒救了。
她本著跟破曉湊合過日子的心態,把龍太子妃這個角色當成一份工作來做。她會做好,她對自己有信心。她做什麼都能做好。但她連同房都不打算。孩子……大概也不會有。因為他不像會喜歡孩子的龍。他喜歡的是打架、是挑戰高手、是那種拳頭碰到拳頭的感覺。孩子?他大概會把孩子當成沙包,從小訓練他打架。天姬想到這裡,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淺,很輕,但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無奈。
她沒告訴任何人她的打算。連她的侍女都不知道。她只是默默地準備著,像準備一場考試,像準備一場戰役,像準備一件她不得不做、但她會做得很好的事。
直到有一天,她在天姬洞的院子裡曬太陽,殷破曉來了。
他沒有提前通知,沒有敲門,就那樣直接走進來——裸著上身,頭髮亂糟糟的,手裡還拎著一袋東西。天姬正躺在躺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臉上蓋著一頂草帽。她聽到腳步聲,把草帽拿起來,那雙溫柔的眼睛瞇著,看著那個正朝她走過來的男人。
「你怎麼來了?」
殷破曉在她旁邊坐下,把那袋東西放在桌上。他看起來有些緊張——不是那種顯而易見的緊張,是他的耳朵紅了。天姬注意到,他的耳朵只有在緊張或開心的時候才會紅。此刻,她分不清是那一種。
「我……我跟你說幾件事。」
天姬放下書,坐起來,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他,等他繼續。
「第一件事。」殷破曉清了清喉嚨,那雙眼睛不敢看她,飄忽忽地往旁邊瞟。「婚禮那天,你想穿什麼顏色的裙子?」
天姬愣了一下。「什麼?」
「裙子。婚禮的裙子。」殷破曉重複了一遍,語氣認真得像在問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喜歡什麼顏色?白色?紅色?還是別的?」
天姬看著他那張認真的、沒有一絲開玩笑意思的臉,沉默了一瞬。然後她開口,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她隨口想到的事。
「西聖域款的紅裙子。」
她以為他會說「那是什麼」,或者「我們龍宮沒有那種款式」,或者「你換一個」。她已經準備好要跟他討價還價了。
但他沒有。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說:「好。我去找人做。」
天姬又愣了一下。「……你不覺得西聖域的款式跟龍宮的傳統禮服不一樣?」
「不一樣就不一樣。」殷破曉的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什麼天道法則。「你穿得開心就好。」
天姬看著他那雙認真的、沒有一絲猶豫的眼睛,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把那本書拿起來,翻到她正在看的那一頁。但她沒有在看,她只是在想——他好像真的挺在乎她穿什麼。
「第二件事。」殷破曉又開口了,這次他的語氣更認真了。「夏天,你住哪裡?」
天姬抬頭看他。「什麼?」
「夏天。你很怕熱?」殷破曉問。他記得她在人域唱那首歌的時候,是秋天。她穿了一件薄薄的紅裙,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他當時想,她大概不喜歡夏天。
天姬看著他那雙認真的、像在確認什麼重要情報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我夏天住天姬洞。這裡涼快。」
殷破曉點點頭,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放心的光。
「好。那夏天你就住這裡。」
天姬愣了一下。「……你願意?」
「為什麼不願意?」殷破曉反問,那雙眼睛裡滿是困惑。「你喜歡住哪裡就住哪裡。我又不是那種非要你住在龍宮不可的人。」
天姬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那雙溫柔的眼睛裡的光更柔了。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看書。但她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而且——」殷破曉又開口了,這次他的語氣輕快了一些,像在說一件他已經想好了的事。「你不是說你喜歡熱鬧嗎?夏天的天姬洞,應該很適合熱鬧。」
天姬抬頭看他。「什麼意思?」
殷破曉笑了,那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春花。「我會叫上我的堂兄弟們一起來。他們都很吵,很鬧,很會吃。你的廚房大概會不夠用。」
天姬瞪大眼睛。「你要把你的堂兄弟們帶來天姬洞?」
「對啊。」殷破曉點頭,那雙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期待。「你不是喜歡熱鬧嗎?我也喜歡熱鬧。我們可以一起熱鬧。」
天姬看著他那副興奮的樣子,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荒唐的笑意。她想像那幅畫面——天姬洞的院子裡,一群裸著上身的龍族漢子,圍著烤爐,喝酒,划拳,打架。她種了好幾年的紫藤花,大概會被他們拆了當柴燒。她的廚房——那個溫馨的、可愛的、色彩繽紛的廚房——大概會被他們弄得亂七八糟。她的冰箱——那個貼滿便利貼的冰箱——大概會被他們清空。
她應該覺得頭痛。但她沒有。她只是看著他那雙期待的眼睛,輕輕笑了。
「……好。你帶他們來。」
殷破曉的眼睛亮了起來,亮得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真的?」
「真的。」天姬點頭,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但你要負責收拾。」
「沒問題!」殷破曉拍了一下大腿,那聲音大得嚇了天姬一跳。「我會把他們管得好好的!不會讓他們拆你的房子!」
天姬看著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樣子,沒有說話。她只是低下頭,繼續看書。但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三件事。」
殷破曉的聲音突然輕了下來,輕到像怕驚醒什麼。天姬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突然變得認真的眼睛。
「你說。」
「你……婚後還要繼續在藝殿上班嗎?」
天姬看著他那雙小心翼翼的、像在問一個他很怕聽到答案的問題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她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決定好的事。
「要。」
殷破曉的耳朵紅了。但他沒有說「不要」,沒有說「你嫁給我了就該待在龍宮」,沒有說「我養你」。他只是點點頭,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鬆了一口氣的光。
「好。那你繼續上班。」
天姬看著他那副「我本來想說妳可以不用上班但我怕妳生氣所以我不敢說」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你不介意?」
「介意什麼?」殷破曉反問,那雙眼睛裡滿是困惑。「你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又不是那種非要你待在宮裡不可的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雙耳朵紅得更厲害了。
「但你要每天晚上回家睡。」
天姬愣了一下。「……回家?」
「對。回家。」殷破曉的語氣篤定得像在宣誓。「天姬洞,或者龍宮,都可以。但你要回來。不能住在藝殿。」
天姬看著他那雙認真的、沒有一絲退讓意思的眼睛,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低下頭,繼續看書。但她的耳朵紅了——不明顯,但殷破曉看到了。
他沒有說破。他只是把那袋他帶來的東西推到她面前。
「這是什麼?」天姬問。
「你打開看看。」
天姬放下書,解開那袋東西的繫繩。裡面是一個盒子,木頭的,雕著精緻的花紋。她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雙鞋子——紅色的,繡著金色的鳳凰,鞋頭鑲著一顆小小的珍珠。她看著那雙鞋子,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
「……這是你挑的?」
「嗯。」殷破曉點頭,那雙耳朵還是紅的。「我不知道你穿多大,我問了你的侍女。她說你穿這個尺寸。」
天姬把那雙鞋子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鞋底。鞋底刻著一行小字——「光海龍宮,監國太子殷破曉敬贈」。她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把鞋子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殷破曉看著她那副低著頭、不讓自己看她的樣子,那雙眼睛裡的光柔了下來。他沒有說「不用謝」,沒有說「你喜歡就好」,沒有說那些他想了很久、但不知道該怎麼說的話。他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我走了。還有很多事要忙。」
天姬抬頭看他。「你不留下來吃飯?」
殷破曉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她那雙溫柔的、像在邀請他的眼睛,那顆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太正常。
「……下次。」他說,聲音有些啞。「今天不行。今天要試菜。廚師說他做了十二道菜,要我一道一道地吃。」
天姬笑了。那笑容很淺,很輕,但很真。
「那你快去吧。別讓廚師等。」
殷破曉點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她。
「……你穿那雙鞋子的時候,會想起我的。」
天姬愣了一下。「什麼?」
「因為是我送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穿的時候,就會想起我。」
他說完,走了。步伐很快,快到像怕她會說出什麼讓他走不了的話。天姬坐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紫藤花架下。那雙紅色的鞋子還放在盒子裡,鞋頭那顆珍珠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那顆珍珠,然後把手收回來。
她靠在躺椅上,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天空。雲很白,很輕,慢慢飄過去,像一群趕路的羊。她想起他說「你要每天晚上回家睡」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退讓。她想起他說「你穿的時候,就會想起我」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她聽不見。
天姬閉上眼,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映著陽光,映著雲,映著那雙紅色的鞋子。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不是笑,是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的光。
她好像真的撿到了一個……很不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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