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衡咲天姬和光海龍王的初遇,那要追溯到五千年前的仙魔大戰。
那時候的天姬還很年輕——至少以鳳族的年紀來算還很年輕——但她已經是六域聞名的戰將了。不是因為她想打仗,是因為她師兄九霄伏魔真君需要她。
九霄伏魔真君,天姬的同門師兄,六域公認的正道棟樑。他這個人什麼都好——修為高,人品好,長得也端正——就是有一點讓人受不了:他太愛吃甜食了。尤其愛吃馬卡龍,愛到可以為了馬卡龍做出任何事。包括把自家師妹騙上戰場。
「師妹,我帶你去吃華虛界最好吃的馬卡龍。」
天姬當時正在無塵山練琵琶,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懷疑。
「真的?」
「真的。」九霄伏魔真君點頭,表情真誠得像在宣誓,「我已經跟人域的甜點師傅預訂了,打完仗就去。」
天姬想了想,覺得這個交易還算划算。她收起琵琶,換上金甲,騎上飛火鳳,跟著師兄上了戰場。她不知道的是,九霄伏魔真君根本沒有預訂什麼馬卡龍。他只是需要一個能打的幫手,而他的師妹,是他認識的人裡最能打的那個。
仙魔大戰的戰場在魔域邊境,那是一片荒蕪的平原,土地是暗紅色的,寸草不生,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焦土的味道。天空被魔氣染成了暗紫色,雲層低低地壓下來,像一塊沉重的鐵板。雙方軍隊已經對峙了三天三夜,誰都不敢先動——因為先動的那一方,可能會輸。
天姬到的時候,正是第四天的清晨。她坐在飛火鳳背上,從天而降。金色的陽光穿透暗紫色的雲層,照在她身上,那身金甲在光線下閃爍著刺目的光芒。她的四臂法相全開——這是鳳族秘傳的戰鬥形態,平日裡她只用兩臂,因為四臂太招搖了,她不喜歡被人盯著看。但今天是戰場,不是平日,她不需要低調。
她的四條手臂各持一物:右手持金華寶劍,劍身鎏金,劍刃上流轉著淡金色的光澤;左手持金輪,輪緣鑲嵌著一圈細小的刀刃,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第二隻右手持弓箭,弓身是用鳳凰尾羽製成的,弓弦是一根細細的銀絲,拉開的時候會發出嗡鳴聲;第二隻左手持本命琵琶,那是她從鳳族帶出來的寶物,琴身是用萬年梧桐木製成的,琴弦是鳳凰的筋,彈奏的時候能震懾邪魔,也能鼓舞士氣。
她坐在飛火鳳背上,鳳凰的羽毛是紅色的,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在暗紫色的天空格外醒目。她的頭髮被風吹得向後飛揚,那雙溫柔的眼睛此刻沒有一絲溫柔,只有凌厲的、冷冽的、像刀刃一樣的光。
她往下看了一眼。魔軍的陣營黑壓壓一片,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為首的那個魔神,身形巨大,頭生雙角,手持一柄黑色的長刀,刀身上纏繞著暗紅色的魔氣。他正在咆哮,聲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天姬沒有看他。她在找一個人。
師兄說,他先把魔軍的主力引到東邊,等她從西邊切入,前後夾擊。她覺得這個計畫不錯——簡單,直接,不會浪費時間。她打算速戰速決,打完就去吃馬卡龍。
但她還沒等到師兄的信號,就先等到了另一個人。
一道身影從天際飛來,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那人裸著上身,只穿一條黑色的長褲,腳踩一雙戰靴,頭髮被風吹得向後飛揚,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此刻正死死盯著魔軍陣營裡的那個魔神。
不是,他不是在看魔神。他在看魔神旁邊的那個人——九霄伏魔真君。
天姬的眉頭皺了一下。她認得那張臉。光海龍王,殷破曉。六域有名的武痴,暴力美學狂徒,哪裡有高手就去哪裡搗亂的那條龍。她聽說過他,但從來沒見過。不是因為他低調——他一點都不低調——是因為她不想見他。她對那種只會打架、不會思考的生物沒有興趣。
但此刻,那隻「只會打架、不會思考的生物」正朝她師兄的方向飛過去,速度快到連她身下的飛火鳳都發出了一聲低鳴。
天姬沒有猶豫。她拍了拍飛火鳳的頭,鳳凰立刻轉向,朝那道身影追了過去。她的四臂法相全開,金華寶劍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金輪在她手中緩緩轉動,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
殷破曉正在全速飛行,滿腦子只想著一件事:九霄伏魔真君。他聽說真君今天會出現在這個戰場上,所以他一早就來了。他求了魔域的魔神很久,魔神才答應讓他當前鋒。條件是——他要把真君拖住,讓魔神有時間佈陣。殷破曉答應了,因為他根本不在乎魔神的計畫。他只想跟真君打一架。
他飛得很快,快到連聲音都追不上他。然後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風聲。不是普通的風聲,是那種——有什麼東西正在高速接近、速度快到空氣都被撕裂的聲音。他轉頭,然後愣住了。
一隻紅色的鳳凰正朝他衝過來。鳳凰背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金甲,有四條手臂,每條手臂都拿著一件武器。她的頭髮被風吹得向後飛揚,那雙眼睛——金色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正冷冷地看著他。
殷破曉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女人。美。強。冷。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那把刀就砍過來了。
金華寶劍劃破長空,劍鋒直指他的面門。殷破曉本能地往旁邊一閃,劍鋒擦著他的臉頰過去,削斷了他幾根頭髮。他還沒站穩,金輪已經到了。輪緣的刀刃在他手臂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傷口,血珠滲出來,在陽光下閃爍著紅色的光。
「等等——」
他開口,但對方沒有等。弓箭已經拉開,銀色的弓弦發出嗡鳴聲,箭矢離弦,直射他的胸口。殷破曉側身閃過,箭矢擦著他的肋骨飛過去,在他腰側留下一道灼熱的痕跡。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痕跡,又抬頭看著那個正在朝他衝過來的女人。
他突然不想跟真君打架了。他想跟她打。
但天姬沒有給他機會。她收起弓箭,左手結了一個法印,右手撥動琵琶弦。那聲音不是音樂,是武器——無形的音波從琵琶上炸開,像一道看不見的牆,朝殷破曉壓過去。他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他整個人壓住,動彈不得。
他掙扎了一下,沒有用。他又掙扎了一下,還是沒有用。他抬頭看著那個坐在鳳凰背上的女人,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憤怒,沒有一絲殺意,只有一種——「你擋到我了」的不耐煩。
然後她動了。她收起琵琶,飛身躍起,四條手臂同時出擊——金華寶劍砍向他的左肩,金輪削向他的右臂,弓箭的弓弦纏住他的腳踝,而她本人的那雙腿——那雙藏在金甲底下的、修長的、有力的腿——一腳踢在他的胸口上。
那一腳的力量很大,大到殷破曉覺得自己的胸骨可能裂了。他整個人向後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地面被他砸出一個坑,灰塵揚起,嗆得他咳了好幾聲。
他躺在坑裡,看著天空。暗紫色的雲層在頭頂緩緩流動,陽光從雲縫裡灑下來,刺得他瞇起了眼睛。他的胸口很痛,手臂很痛,腳踝也被弓弦勒得發紅。但他沒有生氣。他甚至在笑。那笑容很傻,傻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天姬從天而降,站在坑邊,低頭看著他。她的四臂法相已經收了,金華寶劍插回腰間,金輪掛在手腕上,弓箭背在身後,本命琵琶抱在懷裡。她的頭髮還是那麼整齊,她的金甲還是那麼亮,她的呼吸還是那麼平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五招。」她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殷破曉躺在坑裡,仰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滿是困惑。
「什麼?」
「五招把你打回原形。」天姬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是光海龍王,不是路邊的小妖。五招就被打成這樣,你不覺得丟臉嗎?」
殷破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因為他覺得她說得對。他確實太弱了。他以為自己很強,強到可以跟九霄伏魔真君對打。但他連她的五招都接不住。他看著她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那雙溫柔的、卻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他突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好像白活了。
天姬沒有再看他。她彎腰,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後領,像拎一隻小鸡一樣把他從坑裡拎起來。殷破曉比她高很多,也壯很多,但此刻他像一隻被捏住後頸的貓,四肢垂著,動彈不得。
她展開翅膀,飛起來。鳳凰在她身後跟上,一人一鳳,拎著一條龍,朝光海的方向飛去。
殷破曉被拎著飛了一路。風吹得他眼睛睜不開,頭髮亂成一窩,但他沒有掙扎,因為他掙扎不了。她的力氣太大了,大到他的靈力都被壓制住了。他不知道這是什麼術法,但他知道,他打不過她。至少現在打不過。
光海龍宮到了。
天姬把他拖回龍宮的時候,整個龍宮都轟動了。龍王和龍后從大殿裡衝出來,看到那條被拖在地上的、銀藍色的、狼狽不堪的巨龍,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龍王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這是怎麼回事?」
天姬從飛火鳳背上躍下,把那條鎖鏈交給旁邊的侍從,然後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她看著龍王,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疲憊的無奈。
「令郎跑到魔域的關口搗亂,影響戰局。我把他帶回來,請您看好他。」
龍王看了看那條還在地上掙扎的巨龍,又看了看天姬那張平靜的臉。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頭對身旁的龍后說:「去請高僧。」龍后愣了一下。「高僧?」「對。高僧。天天給他唸經。」龍王頓了頓,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我已經放棄了」的無奈。「讓他冷靜冷靜。」
天姬在那之後就沒有再見過殷破曉。她回到戰場,繼續打仗,繼續殺敵,繼續聽她師兄說「馬卡龍回去再買」。戰爭結束的時候,她師兄真的帶她去吃了馬卡龍——不是華虛界最好吃的,是路邊攤買的,但天姬沒有嫌棄,因為她已經餓了很久了。她站在路邊,吃著馬卡龍,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映著夕陽的光。她想起那條銀藍色的龍,想起他被拖在地上的時候,那雙金色的眼睛裡的光。不是怨恨,不是憤怒,是一種她說不清的、像孩子看到新玩具一樣的光。
她沒有多想。她只是把最後一顆馬卡龍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裙子,然後對師兄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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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破曉沒有回家。他被關在龍宮裡,天天聽高僧唸經。那高僧很老了,鬍子很長,聲音很慢,唸一句經要停三秒,唸到殷破曉都想替他念。他坐在蒲團上,那雙眼睛瞪著天花板,腦子裡想的不是經文,是那雙溫柔的眼睛。他想起她站在城牆上,金甲在陽光下閃爍,四臂法相在她身後展開,像一尊降世的神明。他想起她的寶劍架在他頸側的時候,她的手指很穩,沒有顫抖。他想起她的琵琶聲,那聲音像一條無形的鎖鏈,纏住他的時候,他沒有掙扎。不是掙扎不開,是不想掙扎。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他一定是被經文念傻了。
幾年後,他被放出來了。不是因為他變乖了,是因為高僧說「我沒辦法治了」。龍王看著兒子那張還是很興奮、還是很想打架、還是很想找九霄伏魔真君挑戰的臉,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去吧。但不要再跑到戰場上搗亂。」殷破曉點點頭,然後轉身就跑。他沒有去找九霄伏魔真君。他去找了別人——那些六域有名的高手,一個一個地挑戰。他還是裸著上身,還是半夜敲人家的窗,還是問人家「願不願意跟我打一架」。有些高手家裡有小孩,小孩被他吵醒了,哭得很大聲。高手一邊哄孩子一邊罵他,他站在窗外,裸著上身,那雙眼睛裡滿是無辜。
「……我只是想跟你打一架。」
「你沒看到我在哄孩子嗎!」
「我可以等你哄完。」
「你——」
高手最後還是跟他打了。不是因為想打,是因為不打他不會走。打完了,他走了,高手回到家裡,夫人正在哄孩子。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裸著上身、滿身是汗的樣子,沉默了一瞬。
「……剛才那條龍,身材是不是比你好?」
高手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是」會傷自尊,說「不是」是說謊。他選擇了沉默。夫人沒有再問,但那天晚上,他睡在書房。
殷破曉不知道這些事。他只知道,他打了很多架,贏了很多,也輸了一些。但不管輸贏,他都很開心。因為他喜歡打架,喜歡那種拳頭碰到拳頭的感覺,喜歡那種把全身力氣都用在這一刻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活著。
直到有一天,他被人域的一個神棍陷害了。
那時候人域發大水,不是他引起的——他發誓,他真的沒有在附近打架——但那個神棍說是他引起的。神棍說他是邪君,說他對人域施咒,說需要活女人獻祭才能平息他的怒火。殷破曉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光海裡游泳。他差點嗆到。
他不能現真身。人域的凡人沒有靈力,看不到他的真身——不是看不到,是看到了會瘋。他只能化成人的樣子,混在人群裡,一邊救人,一邊聽那些凡人說他壞話。
「光海龍王……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不然為什麼會發大水?」「聽說要獻祭……活女人……」「我家隔壁的女兒被選中了……造孽啊……」
殷破曉把那個人從水裡撈起來,放在高處,然後繼續游向下一個。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生氣。他很生氣,但他不能發火。他只能救人。一個一個地救,救到他的手都麻了,救到他的眼睛都紅了。
他想起那些供奉他的寺廟。他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大概已經被拆了。他想起那些在廟前磕頭的老百姓,他們求他保佑風調雨順,求他保佑家人平安。他沒有回應過,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回應。他只是在那裡,靜靜地看著。現在他們說他是邪君,說他不配為神。他沒有辯解,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辯解。他只是繼續救人。
直到有一天,他聽到一個消息。說有一個姑娘,拿著琵琶,到了那個神棍所屬的社堂。說那個姑娘很漂亮,身材很好,旁邊還跪著神棍和他的同黨。說那個姑娘在用真言之力唱歌,唱的是——光海龍王的偉績。
殷破曉愣住了。他放下手裡那個正要被他從水裡撈起來的——人——不對,是一根木頭。他放下木頭,轉身,朝那個社堂的方向游去。他游得很快,快到水花濺起老高,快到岸上的人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他到社堂的時候,那首歌已經唱了一半。
他站在門口,裸著上身,渾身濕透,那雙眼睛直直看著台上那個紅裙姑娘。他認得她。那雙溫柔的眼睛,那張溫柔的臉,那身紅裙——他認得。幾十年了。他找了幾十年。不是刻意找的,是每次看到紅裙、每次聽到琵琶聲、每次聞到某種淡淡的香氣,他就會想起她。他以為自己只是喜歡打架,喜歡挑戰高手,喜歡那種拳頭碰到拳頭的感覺。但他現在知道了。他喜歡打架,是因為打架的時候,他會想起她站在城牆上、金甲閃爍、四臂法相在她身後展開的樣子。他喜歡挑戰高手,是因為每次打贏了,他都會想——如果是她,會不會也打不贏他?他喜歡那種拳頭碰到拳頭的感覺,是因為她的拳頭碰到他的時候,他的心會跳得很快。
他站在門口,聽著那首歌。
歌詞說他是一名有原則的暴力美學家。有點瘋,但從小就會愛惜生命。對戰永遠不往死裡打,連魔獸都只打傷不打死。他可能管不住自己愛打架的心力,但永遠不會傷及無辜。他的對手嫌他煩又不講理,但愛死了他的傻勁和熱情。他的原則就是變強和保護弱者。他腦子有點不靈光,但在六域安定和大義面前,他是最可靠的一把執法刀。
殷破曉站在那裡,那雙眼睛紅了。不是因為感動——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感動——是因為他從來不知道,原來有人這樣看他。他以為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瘋子,是個麻煩精,是個不穿上衣到處搗亂的傻子。但這個人——這個他找了好久、終於找到的人——她說他是「最可靠的一把執法刀」。
歌還沒唱完。那姑娘——天姬——繼續唱。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她說大家不用再把少女獻給龍王,因為這傢伙根本就是一個只對暴力美學有興趣的鋼鐵直男。他喜歡的是天域和妖域那些胸大又特能打的女將,人域的姑娘在他面前就只像個要保護的小妹妹。他應該會直接把人拉到神捕司,請他們帶妳回家。用人域武功秘訣去賄賂他,可能會比用女人更有效。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笑聲炸開了。不是那種嘲笑的笑,是那種「原來是這樣」的、恍然大悟的笑。神棍跪在地上,臉色慘白。他的同黨們縮成一團,不敢抬頭。官差們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天姬塞給他們的證據——一疊厚厚的、詳細的、足以讓神棍在牢裡待一輩子的證據。
天姬唱完了。她盈盈一拜,那身紅裙的裙擺在地上鋪散開來,像一朵盛開的花。她站起來,轉頭看向那位知府大人,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促狹的光。
「升官發財了,記住替我建一個衡咲天姬神社。」
她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然後她停下來了。
殷破曉站在門口。裸著上身,渾身濕透,那雙眼睛紅紅的,像剛哭過。他看著她,那張臉上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不是傻笑,不是興奮,是一種認真的、篤定的、像終於找到答案的表情。
「……妳寫的?」他的聲音有些啞。
天姬看著他那雙紅紅的眼睛,那張濕透的臉,那個還在水滴的頭髮。她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
「你聽到了?」
「嗯。」
「那你覺得——」
「很好聽。」他打斷她,那雙眼睛裡的光亮得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妳寫得很好聽。把我寫得很好。」他頓了頓,那雙耳朵紅了。「雖然我沒有那麼好。」
天姬看著他那副認真的、不像在客套的樣子,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她沒有說「你就是那麼好」,也沒有說「你比我想的還好」。她只是從袖子裡拿出一條手帕,遞給他。
「擦擦。你流鼻涕了。」
殷破曉低頭看著那條手帕——白色的,繡著一枝紫藤,邊角還有一個小小的「鳳」字。他接過去,沒有擦鼻涕,他把手帕折好,放進褲袋裡。
「……我會還妳的。」
天姬看著他那副「這條手帕是我的了」的模樣,沒有拆穿他。她只是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下次不要裸著上身到處跑。會感冒的。」
她說完,走了。紅裙在風中輕輕揚起,像一面小小的旗。殷破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條手帕在他褲袋裡,燙得像一塊剛出爐的餅。他把手伸進褲袋,摸了摸那條手帕,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傻,像一個終於得到糖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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