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破曉最後還是被留了下來喝喜酒。
不是他自己想留的,是天姬開的口。她說:「來都來了,紅包都帶了,不喝一杯再走,豈不是白來了?」殷破曉覺得這話很有道理——他從來沒想過「來都來了」這句話有這麼大的魔力——於是他就留下了。他把那件不知道什麼時候穿上的外衫又脫了——太熱了,喜酒人太多,空氣不流通——裸著上身走進嚴府大門,手裡還捏著那個被捏得皺巴巴的紅包。
嚴克銘看著他那副模樣,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對身旁的管家說:「去拿一件衣服來。」管家問要多大的,嚴克銘說:「能遮住他的就行。」管家拿來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袍,殷破曉接過去,披在肩上,沒有繫帶子,領口敞開著,露出一截鎖骨和胸膛。嚴克銘看了一眼,決定放棄——這大概是這條龍能穿的、最多的衣服了。
喜宴很熱鬧。嚴府張燈結彩,紅色的燈籠從門口一路掛到正廳,照得整條街都紅彤彤的。賓客很多,水龍族的、其他龍族的、還有幾位從天域趕來的舊友,坐了滿滿十幾桌。殷破曉被安排在主桌——不是因為他是貴客,是因為嚴克銘怕他坐到別桌會跟人打架。主桌安全,主桌坐的都是打不過他的人。
新娘子被攙出來的時候,殷破曉正在跟新郎拼酒。他沒注意到新娘子那雙淚目——紅紅的,腫腫的,含著一包淚,從紅巾底下偷偷看著他。那眼神不是新娘看新郎的眼神,是那種——等了很久、盼了很久、終於見到了、但他卻不是來接她的眼神。
殷破曉沒看到。他忙著喝酒。
「來來來!乾了!」他舉起酒杯,朝新郎喊,聲音大得整間正廳都在震。新郎被他灌得滿臉通紅,但不敢不喝——因為殷破晓說「不喝就是不把我當兄弟」。新郎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他成了兄弟,但既然他都這麼說了,那就喝吧。
一杯接一杯,一壺接一壺。殷破曉喝得開心極了,笑得像個傻子,那雙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快樂。他跟新郎拼酒,跟伴郎划拳,跟嚴克銘聊當年在戰場上打架的往事——「你還記得那次嗎?你打了我三拳,我踢了你五腳!」「你踢的是我的脛骨,我痛了三個月!」「哈哈哈!活該!」兩個人笑成一團,好到快要結拜的樣子。
新娘子坐在喜床上,紅巾蓋著頭,看不見表情。但她那雙手——那雙放在膝上的、戴著金鐲子的手——攥得死緊,指節泛白。她在等。等那個人想起來,他今天來這裡是為了什麼。不是來喝喜酒的,是來搶親的。搶她。
但他忘了。他徹底忘了。他忙著跟新郎稱兄道弟,忙著跟伴郎划拳喝酒,忙著跟嚴克銘回憶那些打得你死我活的歲月。他完全忘了,他今天是來搶一個叫西河晚晚的女子的。
西河晚晚坐在喜床上,聽著正廳傳來的笑聲、划拳聲、酒杯碰撞聲。她聽著他那把低沉的笑聲——那把她在夢裡聽過無數次、醒來後只能對著空氣發呆的聲音。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紅嫁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她等了一千年。從她第一次在龍宮宴會上見到他開始,她就知道,這輩子她只會喜歡這個人。他裸著上身站在宴會中央,跟人拼酒,笑聲大得整座龍宮都在震。所有人都說他是個武痴,是個瘋子,是個不折不扣的麻煩精。但她只看到他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光——那麼亮,那麼真,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她開始靠近他。從最開始的遠遠看著,到後來找機會跟他說話,到最後——她成了他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他叫她「晚晚」,把她當妹妹,當兄弟,當一個可以說心事的人。他跟她說他又挑戰了誰、又打了哪個高手、又被哪個長輩罵了。她聽著,笑著,替他高興,替他擔心,替他包扎那些打架留下來的傷口。
他從來不知道她喜歡他。或者他知道,但他假裝不知道。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了。她只知道,她等了他一千年,等到他終於說要來搶親——雖然他搶親的理由是「救兄弟出火海」,不是「我喜歡你」——但她不在乎。他來了就好。
可他忘了。他喝醉了,笑得很開心,跟新郎好到快要結拜。他忘了她是誰,忘了今天是誰的婚禮,忘了他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西河晚晚坐在喜床上,那雙淚目透過紅巾,看著正廳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笑聲不斷。那裡有他。但他不在她這裡。
喜宴散場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殷破曉喝得醉醺醺的,腳步有些不穩,但他堅持要自己走回龍宮。嚴克銘說要送他,他說不用。嚴克銘說你這樣會掉進河裡,他說他會游泳。嚴克銘看著他那副「我什麼都不怕」的樣子,沉默了一瞬,然後轉身對管家說:「去拿一條繩子來。」他沒有真的綁他,只是遠遠地跟著,直到看著他安全走進龍宮大門,才轉身離開。
殷破曉走進龍宮的時候,還在笑。他今天很開心——喝了很多酒,認識了新朋友,還見到了他的未婚妻。他笑瞇瞇地推開客廳的門,然後愣住了。
天姬坐在他的客廳裡。
她換了一條紅色絲質的性感長睡裙,裙擺及膝,細細的肩帶掛在鎖骨上,領口開得很低,露出一片白皙的胸口。她的頭髮放了下來,那頭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像一匹流動的錦緞。她戴了一副眼鏡——很秀氣的那種,細框的,主要來說是讓眼睛休息的那種。那雙溫柔的眼睛在鏡片後面顯得格外明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她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碗熱騰騰的麵。腸蛋公仔麵。她正在吃,筷子夾起一條香腸,正要送進嘴裡,聽見門響,抬起頭,那雙溫柔的眼睛透過鏡片看著門口那個醉醺醺的、裸著上身的、笑得像個傻子的男人。
「媳……媳婦……」殷破曉笑了,那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春花。他踉蹌地走過去,在天姬旁邊坐下,那雙眼睛直直看著她,像在看什麼珍貴的、怕消失的東西。
天姬放下筷子,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決定好的事。
「欸,龍太子,請您留意。我不是您的媳婦。我今天是來跟你談不要娶我這事的。」
殷破曉的笑容頓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因為天姬又開口了。
「你肚子餓嗎?我替你弄個麵?」
殷破曉愣了一下。他看著她那張認真的、等他回答的臉,那雙眼睛裡的光柔了下來。
「好……」
天姬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向那個她架設在客廳角落的傳送陣。那是一個小小的玄光鏡,鏡面泛著柔和的光芒,連接著天姬洞和龍宮。她站在鏡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要多少條香腸?」
殷破曉想了想,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認真。「兩個雞蛋,一條腸。」
「笑哈哈麵。」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出來。
天姬笑了。那笑容很淺。她轉身走進傳送陣,消失在光芒中。鏡面那頭,是她在天姬洞的廚房——溫馨的、可愛的、色彩繽紛的廚房。牆上掛著幾排鍋鏟,架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調料罐,冰箱上貼著幾張便利貼,寫著「買牛奶」「記得澆花」「小姨週末要來」。灶台上放著一鍋熱水,正在冒著白煙。
天姬走過去,打開冰箱,拿出兩顆雞蛋、一條香腸、還有一包笑哈哈麵。她開始煮麵,動作很熟練,像做過無數次一樣。水滾了,她把麵丟進去,用筷子攪了攪,然後把香腸切片,放進另一隻鍋裡煎。香腸的香氣在廚房裡散開,混著麵湯的白煙,暖暖的,讓人覺得安心。
她一邊煮麵,一邊朝著玄光鏡的方向說話。語氣很輕,像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聊天。
「要不要去洗個澡?洗完我應該弄好了。」
殷破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那雙眼睛直直盯著玄光鏡裡那道忙碌的身影。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太正常。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站起來,朝浴室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那面鏡子。
「好!我去洗澡!」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大,但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孩子氣的開心。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小了一些,但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天姬耳裡。
「你……你不要再說不嫁給我。」
天姬正在煎香腸,聞言手上的鍋鏟頓了一下。她沒有轉頭,但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她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小孩。
「洗完要穿衣服。不然會冷病,要吃藥的哦。」
殷破曉站在浴室門口,那雙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不然怎麼會覺得——她說「會冷病」的時候,語氣裡帶著擔心?她說「要吃藥」的時候,那雙眼睛裡藏著心疼?他一定是瘋了。但他還是聽話地去洗頭、洗澡、刮鬍子。他洗了很久,久到熱水都涼了,久到他把那瓶新的洗髮乳用掉了半瓶。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洗那麼久,他只是覺得——她在那裡,在替他煮麵。他不想讓她等太久,但他也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邋遢的樣子。
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穿了一件整齊的棉質大T恤和一條球褲。那件T恤是白色的,領口沒有敞開,整整齊齊地扣到最上面那顆釦子。他很久沒有穿得這麼整齊了,久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太習慣。他走到飯桌邊,然後停下來。
麵已經煮好了。熱騰騰地放在桌上,碗邊還放了一雙筷子和一隻湯匙。旁邊還有一杯蜂蜜水——用一個印著小花的杯子裝的,杯壁上還凝著細細的水珠。天姬坐在對面,正在喝自己的那杯蜂蜜檸檬水。她看見他走過來,那雙溫柔的眼睛透過鏡片看著他,然後輕輕笑了。
「謝謝……媳婦……」殷破曉坐下來,那雙耳朵還是紅的。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口麵,塞進嘴裡。麵很燙,但他沒有吐出來,只是瞇起眼睛,慢慢地嚼,像在品嚐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天姬看著他那副模樣,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無奈。
「太子殿下,別亂喊。我真的沒有很想嫁你。」
殷破曉放下筷子,那雙眼睛直直看著她。他的嘴裡還含著麵,但他還是要說話,因為他等不了。
「你不想嫁我……幹嘛……穿得這麼……好看……在我家……等我……」
天姬看著他那張認真的、帶著一點委屈、一點不甘、還有一點藏不住的期待的臉,沉默了一瞬。然後她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平常在家就這樣穿。」
殷破曉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她那條紅色絲質的性感長睡裙,又抬頭看著她那張溫柔的、帶著淡淡笑意的臉。他想說「妳騙人」,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沒有證據。他不知道她平常在家穿什麼,這是他第三次見到她。但他覺得,就算她平常真的穿這樣,那也是因為——她在家。而這裡,是龍宮。不是她的家。她在他的家,穿成這樣,等他。
他的心又開始亂跳了。
「為什麼不想嫁我?」他問,聲音低了一些,低到像在問一個他害怕聽到答案的問題。
天姬放下杯子,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份她已經想得很清楚的清單。
「因為你很會惹事。龍族男兒又很好色,很花心,情花處處開,本君真的不想把生命浪費在你們這族的男人身上。加上你又很會得罪人。跟我想要的道侶完全相反,既然如此,不如大家放過對方?」
她頓了頓,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促狹的光。
「欸,其實我看過婚書,又不是指名道姓說一定要我鳳衡咲嫁你殷破曉。你不如娶我的遠房小堂妹?她跟你以前有過一段情,你們都算是熟人了……」
殷破曉正在喝蜂蜜水,聞言打了一個飽嗝。他放下杯子,那雙眼睛看著天姬,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他已經決定好的事。
「你小堂妹……會煮笑哈哈麵嗎?會弄蜂蜜水嗎?會把廚房弄得這麼可愛嗎?」
天姬愣了一下。
「如果會的,我就改娶她。」殷破曉說完,又喝了一口蜂蜜水。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睏意,像一個已經很累、只想躺下來睡覺的人。
天姬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去問問!」
她說完,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毯上,跑向那個傳送陣。她的步伐輕快得像在跳舞,那條紅色絲質的長睡裙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揚起,像一朵盛開的花。她跑進傳送陣,消失在光芒中。鏡面那頭,她的廚房還亮著燈,灶台上的鍋還沒洗。她拿起傳訊符,開始找小堂妹的聯絡方式。
殷破曉坐在飯桌邊,目送她離開。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睏意。但當鏡面的光芒完全消失之後,他放下杯子,站起來,走過去,把傳送陣關了。不是那種粗暴的、用力關掉的那種關,是那種輕輕的、像怕弄壞什麼東西一樣的關。他把玄光鏡翻過來,鏡面朝下,放在桌上。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不是剛才那種傻傻的、孩子氣的笑,是一種篤定的、溫柔的、像已經知道結局的笑。
「媳婦真是傻得可愛……」
他拿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但他不介意。他靠在椅背上,那雙眼睛看著天花板,像在看著什麼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的婚書是我在四弟手上搶來的……我才不要換。」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那晚,天姬沒有再來。她大概正在忙著聯絡小堂妹,忙著確認她會不會煮笑哈哈麵、會不會弄蜂蜜水、會不會把廚房弄得很可愛。她大概要忙到很晚,忙到發現小堂妹什麼都不會的時候,才會意識到自己被騙了。
殷破曉沒有等她。他走回寢殿,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一卷泛黃的曲譜...一卷名為《光海頌》的曲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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