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靳嘉一身清爽,拖著行李箱來到雲舟碼頭
魔域的晨霧還未完全散盡,紫色的薄紗在山巒間緩緩流淌,將整座巫谷碼頭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靜謐中。她今天穿得很簡單——新買的白裇衫紮進墨綠色的長裙裡,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隻古董手錶。銀色的錶盤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指針滴答滴答地走,像在數著什麼。珍珠耳環不大,但很亮,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像兩滴凝固在耳垂上的月光。
她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端著黑咖啡,傳訊符夾在耳邊,正低著頭回訊息。那頭冰川藍的長髮被晨風吹得微微揚起,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襯得那張本就精緻的臉愈發柔和。她今天沒有化妝,素顏,但那雙紫眸在晨光中依然明亮得驚人。
碼頭上空無一人。其他人都還在酒店——花靈說她要睡到自然醒,尚宜說她的面膜還沒敷完,顧紫雲說她還有最後幾份文件要簽,茯苓說她要等龍葵一起走。靳嘉不想等,因為她急著去天姬洞。衡咲天姬姐姐在等她,她已經很久沒見到姐姐了,有很多話想說。她一邊走一邊喝咖啡,一邊喝咖啡一邊回傳訊符,腳步輕快得像在跳舞。
傳訊符那頭,邵夜的訊息一條接一條地跳進來。他今天話特別多——不是那種甜言蜜語的話多,是那種「我在跟妳報告工作進度」的話多。他告訴她,燭陰的封印已經完成了。在他、紫微宮主和另一位水龍君的合力之下,那頭上古凶獸被重新封印得牢牢實實。他說那道封印很強,強到連最強的符術邪君也不能再破。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但靳嘉知道他在得意。他不是那種會把得意寫在臉上的人,但他的訊息裡多了一個句號。平時他是不打句號的。
靳嘉笑了。她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打字,語氣輕快得像在哼歌:「那太好了。我老公真厲害。」她按了發送,又補了一句:「還有紫微宮主和水龍君也很厲害。但還是老公最厲害。」
傳訊符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邵夜回了一個字:「嗯。」
靳嘉看著那個「嗯」,那雙紫眸彎成了月牙。她太了解他了。那個「嗯」不是「我知道了」,是「妳說得對」。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不是那種人。所以她替他說了。她繼續打字,語氣還是那麼輕快,但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溫柔:「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這一次,邵夜回得很快:「還有些事情要收尾。不能提早回天域。」
靳嘉看著那行字,那雙紫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失落。但她沒有讓那失落停留太久,因為她知道,他在做該做的事。她也在做該做的事。她打字,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沒關係。我也會在衡咲天姬姐姐那邊待幾天才回天域。」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你凱旋歸來想吃什麼?我給你煮。」
傳訊符那頭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靳嘉以為他掛了。然後訊息進來了,只有一行字:「妳煮什麼我都吃。」
靳嘉看著那行字,那雙紫眸裡的光柔得像能滴出水來。她沒有回「好」,沒有回「嗯」,她回了一個笑臉。不是那種表情符號的笑臉,是那種用文字畫出來的、圓圓的、帶著兩撇鬍子的笑臉。她按了發送,然後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裡。
碼頭到了。一艘白色的雲舟靜靜停在岸邊,船身修長,甲板寬敞,桅杆上掛著幾盞還沒熄滅的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晃。船頭站著一個船員,穿著深藍色的制服,正在解纜繩。他看見靳嘉,朝她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手上的工作。靳嘉拖著行李箱走過去,行李箱的輪子在木棧道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碼頭上格外清晰。
她走到雲舟旁邊,把行李箱交給船員,然後踩著踏板走上甲板。甲板上空無一人,只有幾張白色的躺椅整整齊齊地排在欄杆旁邊,椅背上搭著幾條淺灰色的毯子。她走到最前面的那張躺椅,坐下來,把咖啡杯放在扶手上,然後從包裡拿出流光板。
晨光從雲層的縫隙裡灑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在甲板上跳動。魔域的輪廓在身後漸漸遠去,那些暗紅色的山巒、墨黑色的城堡、泛著紫光的礦脈,一點一點地縮小,縮成一個小小的點,然後消失在天際線的盡頭。靳嘉靠在躺椅上,那雙紫眸看著那片漸漸遠去的土地,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
時裝週。演唱會。惑姬。那些忙到沒時間吃飯的日子,那些累到倒頭就睡的日子,那些笑到肚子疼的日子,那些讓她覺得自己是被愛著、被需要著、被一群很好很好的人包圍著的日子。她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淺,很輕,但很真。
她拿起流光板,打開群組。群組的名字叫「藝殿六絕被迫營業」,此刻正熱鬧得像個菜市場。
花靈第一個發言,語氣興奮得像發現了新大陸:「我起床了!魔域的太陽好大!我要去吃早餐!」後面跟著一張照片,是她躺在床上、頭髮亂成一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的自拍。那張照片的角度很糟——從下往上拍的,雙下巴都出來了——但她不在乎,因為她說「這才是真實的我」。
尚宜第二個發言,語氣哀怨得像被拋棄的小媳婦:「我的面膜還沒乾。你們先走,我隨後到。」後面跟著一張照片,是她敷著面膜、只露出兩隻眼睛和嘴巴的樣子。那張照片更糟——面膜是黑色的,把她整張臉都遮住了,只留下兩個鼻孔和一條縫——但她說「這樣才神秘」。
顧紫雲第三個發言,語氣平靜得像在批公文:「我簽完了。準備出門。」後面沒有照片,因為她說她沒空拍照。
舒儀第四個發言,語氣溫柔得像春風:「我還在吃早餐。念音說要跟魔尊叔叔說再見,我們在等他。」後面跟著一張照片,是念音坐在餐桌前、手裡拿著一根吃了一半的玉米、嘴巴周圍沾滿了玉米粒的樣子。那張照片拍得很好,好到可以當雜誌封面——如果有人想出一本「嬰兒吃玉米」的雜誌的話。
茯苓第五個發言,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我跟姐姐在一起。她說她要先去看房子,看完再去天姬洞找妳。」後面沒有照片,但隔了幾秒,她又補了一句:「她今天穿得很漂亮。」然後是一張照片——龍葵的背影。那頭紅色的捲髮披散在肩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吊帶背心和一條黑色絲質長裙,外罩一件深色長外套,腳踏一雙細跟短靴。她站在一棟老舊的公寓樓下,仰頭看著某個樓層,那雙碧眸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期待的光。
靳嘉看著那張照片,那雙紫眸彎成了月牙。她打字,語氣輕快得像在哼歌:「姐姐加油。看中了就買。不夠錢我借妳。」發完,她把流光板放在旁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但她不介意。
雲舟緩緩駛離碼頭。晨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魔域特有的、淡淡的礦塵香。靳嘉靠在躺椅上,那雙紫眸半瞇著,像一隻正在曬太陽的狐狸。她想起邵夜說「妳煮什麼我都吃」的時候,那雙眼睛裡一定帶著笑意。他很少笑,但每次笑的時候,眼睛會先亮起來,像兩盞被點亮的燈。她看過很多次,每一次都覺得自己很幸運。
她閉上眼,聽著雲舟划過水面的聲音,聽著風吹過桅杆的聲音,聽著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鳥鳴。她覺得自己很幸福。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驚天動地的幸福,是那種安靜的、踏實的、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流一樣的幸福。
流光板亮了。她睜開眼,拿起來,是邵夜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到了跟我說。」
靳嘉看著那行字,笑了。她打字,語氣輕快得像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很熟悉、不需要多說什麼的人說話:「好。」她按了發送,然後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裡。雲舟繼續前行,載著她,載著她的行李箱,載著她給衡咲天姬姐姐買的魔域特產,載著她對那個人的想念,駛向那片屬於天姬洞的、寧靜的、溫暖的湖水。
雲舟在晨光中緩緩前行,船頭劈開平靜的湖面,激起兩道細細的白浪。靳嘉靠在躺椅上,那雙紫眸半瞇著,腦子裡卻沒有在休息。她在想天姬洞,在想衡咲天姬姐姐,在想那個讓她哭笑不得的姐夫——光海龍王,殷破曉。
說起這位龍王,六域的傳聞可太多了。
有人說他是六域最後一個真正的狂徒,有人說他是個沒腦子的武瘋子,還有人說他其實聰明得很,只是聰明的地方跟一般人不太一樣。靳嘉聽過最貼切的評價,來自她大師兄墨臨淵——「那個人啊,你把六域所有讓人頭痛的特質全部攪在一起,攪勻了,倒進模子裡,冷卻之後拿出來的,就是殷破曉。」
靳嘉忍不住笑了。她想起當年第一次聽到天姬姐姐和光海龍王故事的時候,她還在玄玉門學符術。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對愛情這件事一竅不通——當然,現在也沒好到哪裡去——但她記得自己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所以,天姬姐姐是被迫嫁給他的?」
茯苓當時坐在她旁邊,正在調一劑清心降火的藥湯。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翡翠般的綠眸裡帶著一種「妳覺得呢」的無奈。「被迫?誰能迫衡咲天姬做任何事?」
靳嘉愣了一下。
「她是自願的。」茯苓把藥湯倒進碗裡,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她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實。「不是因為她喜歡他——那時候她還不喜歡他。是因為她算過,如果她不嫁,那條龍會把六域搞得天翻地覆。她是為了六域安寧才嫁的。」
靳嘉又愣了一下。「……為了六域安寧?」
「對。」茯苓端起藥湯喝了一口,那雙翡翠般的綠眸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她把嫁他當成一種……社會責任。」
靳嘉當時聽完,覺得天姬姐姐真的是她見過最神奇的人。別人嫁人是因為愛情,因為家族,因為利益。天姬姐姐嫁人是因為——社會責任。這大概只有衡咲天姬做得到。
後來她陸陸續續從不同人口中拼湊出更多的細節。天姬洞位於天域和人域的邊界,那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湖泊,湖水終年清澈,倒映著天空的顏色。湖邊有一座木造的宅院,不大,但很雅緻,院子裡種滿了天姬最愛的紫藤花。每年春天,紫藤盛開的時候,整座宅院就像被一層紫色的雲霧籠罩,美得不像真實的。
衡咲天姬本人,更是六域一個傳奇。她出身上古鳳族,族訓第一條就是「低調」。不是那種刻意裝出來的低調,是那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像呼吸一樣自然的不喜歡吵鬧。天姬把這條族訓執行得徹底——徹底到六域很多人只知道「衡咲天姬」這個名號,卻不知道她到底做過什麼。
但她做過的事,隨便拿出一件都夠別人吹一輩子。
當年的天域美貌三甲,她是其中之一。戰力爆表,卻從不主動出手。藝文上更是天域真正的大才女,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當年夜嬅芝剛成立藝殿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營運官人選就是她。賜號紫藤夫人,請她坐鎮藝殿數百年。那幾百年是藝殿最穩定的時期——不是因為沒有風波,是因為有天姬在,什麼風波都翻不起來。直到天域大亂,天姬要親上前線平亂,才辭去營運官一職。
但她從不張揚。那怕在六域因為心善、聰慧、修為高而擁有無上的地位,她也不愛張揚。有人說是因為上古鳳族的教育使然,有人說是她天生就是這種性子——謙虛,不卑不亢,把自己活成了最沒有主角光環的女主角。
她唯一最像女主的地方,就是那張溫柔的美貌。她愛穿紅裙子,愛畫妖一點的眼線。紅裙如火,眼線如刀,襯得那雙溫柔的眼睛,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矛盾的、讓人移不開目光的美。
至於光海龍王殷破曉——
靳嘉想到這裡,忍不住又笑了。
如果說天姬姐姐是「最沒有主角光環的女主角」,那殷破曉就是「全身都在發光、但發的是紅光、讓人很想把他關起來」的反派男主。
不對,不能說反派——他是那種你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但他打得很快樂的人。
六域有名的暴力美學狂徒。亦正亦邪。哪裡有男修高手,他就單人匹馬地去挑戰。每次都要打得天翻地覆,好像不把人家地盤拆了就不算贏。他本身龍王太子當得好好的,也挺稱職——該上朝上朝,該批文批文,該出席的場合從來不缺席。但只要一聽到某域出了一個高手,他就會立刻放下手邊所有事,跑到人家的地頭,把人家的門口堵住,大喊:「出來!跟我打!」
當年的天域戰王帝君,就是被他這樣堵過好幾次。每次帝君練成了新招,消息才剛傳出去,第二天殷破曉就會出現在天域的關口。裸著上身——不知道是為了展示肌肉還是為了省衣服,總之永遠裸著上身——站在城門口,朝裡面喊:「帝君!聽說你練了新招!出來!讓我看看!」帝君不理他,他就站著等。等一天,等兩天,等三天。等到帝君終於受不了了,出來跟他打一架,他才心滿意足地離開。然後下一次帝君又練了新招,他又來了。
最煩人的不是他愛打架,是他在大戰的時候完全不會顧及後果。仙、妖、魔、人大戰,各方勢力殺得你死我活,他不管。他只管一件事——站在最強高手的對立面。
有一次妖剎大戰,當年的剎域領軍修邪法,不斷想入侵妖域搶資源、搶美女妖。妖域那邊迎戰的是當年的妖主——妖三的爺爺——和岩帥——長青和長嶽的祖父君。這兩位都是六域頂尖的高手,殷破曉早就想找他們對打了。所以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傻眼的事——他站了剎域的邊。
不是因為他認同剎域的所作所為,不是因為他跟剎域有什麼交情。純粹是因為——他想跟妖主和岩帥打。
他把妖主和岩帥打得重傷。兩個人聯手都打不過他一個。他站在戰場中央,裸著上身,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仰天大笑:「哈哈哈——!」
笑了兩聲,他停了。
他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妖主和岩帥,又抬頭看著遠處那些正在被剎域軍隊屠殺的妖域百姓。他的表情從興奮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一種——「我是不是闖禍了」的心虛。
然後他轉身,朝剎域領軍的方向衝過去。那速度太快了,快到剎域領軍還沒反應過來,拳頭已經砸在他臉上了。一拳,兩拳,三拳——他把剎域領軍揍得半死,然後拎著他的後領,像拎一隻小鸡一樣,把人送到了深淵冰牢。
事情還沒完。他把人送進冰牢之後,回到妖域,站在妖主和岩帥面前——兩個人還躺在地上,動彈不得——低頭看著他們,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孩子氣的愧疚。
「……我會賠的。」
他確實賠了。沒過多久,九嶷王庭收到了一批來自光海龍宮的賠禮。珍貴的藥材、稀有的法寶、成箱的靈石——整整齊齊地碼在精美的木箱裡,箱子上還貼了一張紅紙,寫著「賠禮」兩個字。
妖主打開那張紅紙,底下還有一張。那張紙上寫的是——
「致我親愛的手下敗將。」
妖主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把那張紙折好,收進袖子裡,沒有跟任何人說他當時是什麼心情。但據當年在場的侍從回憶,妖主那天批公文的時候,筆尖頓了好幾次。
靳嘉每次聽到這裡,都忍不住想:這條龍,到底是聰明還是傻?
說他傻,他能在打完架之後立刻意識到自己站錯邊,還能立刻補救——把剎域領軍揍一頓,送進冰牢,還送賠禮。這一連串操作,不是傻子做得出來的。
說他聰明——誰會在一場大戰中站錯邊?誰會在賠禮的抬頭寫「致我親愛的手下敗將」?這不是聰明,這是欠揍。
但最讓靳嘉想不通的不是殷破曉。是天姬姐姐。
衡咲天姬,六域最溫柔、最聰明、最辦事能力高、最不該被任何人勉強的女人。她當年知道自己未婚夫婿就是那個紅顏知己滿天下、最愛半裸的武痴殷破曉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認命,不是接受,是——立刻跑到無塵山,跪在自己師尊面前,求師尊替她打掉這場婚事。
她跪了。她衡咲天姬,從來不跪任何人的人,跪了。
她的師尊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搖了搖頭。不是不願意幫,是幫不了。姻緣這事,是旁人最碰不得的因果。天姬跪在那裡,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滿是不甘。但她沒有再求,因為她知道,師尊說不能碰,就是真的不能碰。她站起來,拍了拍裙上的灰塵,然後——
做了一件更大膽的事。
她瞬間轉移到光海龍太子宮,打算直接找到那條龍,把他打回原形,直接埋了他。
這招夠狠。打不過就埋,埋不了就——她還沒想好下一步,因為她到了龍太子宮,發現殷破曉不在。問侍從,侍從說太子殿下出門了。問去哪裡,侍從說不知道。問什麼時候回來,侍從說不知道。天姬站在空蕩蕩的龍宮大殿裡,那雙溫柔的眼睛裡難得浮現一絲困惑。她想了想,拿出傳訊符,開始查。
這一查,查到了一個讓她哭笑不得的事實。
殷破曉去了他死對頭嚴克銘的婚禮。嚴克銘,水龍族另一個高手,跟殷破曉打了幾百年,誰也打不死誰,感情好得很——那種「我把你當兄弟所以我要把你揍得爬不起來」的好。今天嚴克銘娶妻,殷破曉沒有收到請帖,但他還是去了。原因很簡單——他的「好友」要被逼嫁給嚴克銘,他要去搶親。
天姬聽到「搶親」兩個字的時候,眉頭跳了一下。她繼續查。這追溯術是她的拿手好戲,不一會兒就把事情查清楚了。那個「好友」是女的。姓西河,名喚晚晚,是西河龍族的旁支,長得好看,性格溫柔,暗戀殷破曉已經暗戀到瘋了。她故意告訴殷破曉,她要被一個絕頂高手硬娶——嚴克銘確實是絕頂高手——引他來搶親。
天姬看著那條追溯出來的訊息鏈,沉默了很久。
她細想了一下。如果讓殷破曉去搶親,搶成功了,那她就不用嫁了——這是好事。但她再仔細看了看西河晚晚的資料——那姑娘的性子,說好聽是溫柔,說難聽是沒有主見。她喜歡殷破曉,喜歡到可以為他做任何事。如果讓她當了龍后——天姬閉上眼,腦海裡浮現一個畫面:殷破晓裸著上身站在龍宮大殿上,旁邊站著一個只會點頭說「殿下說得對」的龍后。然後他出門打架,她在家等他;他打完架回來,她替他包紮;他下次又出門打架,她又在家等他。他不會聽她的,因為他從來不聽任何人的。而她不會勸他,因為她不敢。
天姬睜開眼,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有一種篤定的光。她不能讓這件事發生。不是因為她想嫁殷破曉——她一點都不想——是因為如果讓西河晚晚當了龍后,那條龍只會更瘋,六域只會更危險。她壓下自己所有的不願意,騎上她的鳳凰坐騎,殺向了嚴克銘的婚禮。
那天的衡咲天姬,穿的不是她平時的紅裙子。是她在藝殿當營運官時的打扮——一身彩裙,繡著紫藤花的紋樣,腰間繫一條銀色的細帶,裙擺隨著鳳凰的飛翔在風中揚起,像一道流動的彩虹。她的頭髮盤成一個精緻的髮髻,簪了一支白玉簪,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襯得那張溫柔的臉愈發出塵。她的眼線畫得比平時濃,眼尾微微上挑,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凌厲的、不容置疑的光。
她手執金華劍。那是她的隨身佩劍,劍身鎏金,劍柄鑲著一顆紅色的寶石,在陽光下閃爍著血一般的光。她很少用這把劍,因為她很少需要動手。但今天,她需要。
嚴府門前,殷破曉剛到。他確實裸著上身——靳嘉聽到這裡的時候已經不意外了——頭髮濕濕的,像是剛從水裡出來。他的下身倒是穿了褲子,黑色的,腰間繫一條深紅色的腰帶,腳上踩著一雙戰靴。他的手裡拿著一個紅包。對,紅包。鼓鼓的,看起來裝了不少靈石。
他站在嚴府門口,正要進去,天姬從天而降。鳳凰落地的那一刻,揚起一陣狂風,吹得門口的燈籠東倒西歪,吹得殷破曉那頭濕髮往後飛揚。他瞇起眼睛,看著那道從鳳凰背上躍下的身影。彩裙,金劍,白玉簪,還有一雙他從來沒見過的、溫柔又凌厲的眼睛。
他看呆了。
天姬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很多,但她站在那裡,氣勢一點都不輸。她看著他那雙還在發呆的眼睛,那張還在傻笑的臉,那個還握在手裡的紅包。她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了。語氣還是溫柔的,但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嚴的壓迫感。
「殷破曉,你帶了紅包來搶親,到底是什麼邏輯?」
殷破曉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紅包,又抬頭看著天姬那張帶著困惑的臉。他想了想,然後開口,語氣認真得像在陳述什麼天道法則。
「就……來人家婚禮,不帶紅包,好像沒有禮數。」
天姬看著他那雙認真的、沒有一絲開玩笑意思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她問,語氣更輕了,但更危險了。
「你有收到請帖嗎?」
殷破曉又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紅包是有的,請帖是沒有的。他抬頭,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心虛。
「沒……沒有。」
「那你送什麼禮?人家一開始就沒請你!」
殷破曉的耳朵紅了。不是微微泛紅的那種紅,是那種從耳垂一路燒到耳尖、像被火燙過一樣的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他的手在那個紅包上捏了捏,指節泛白。
「……畢竟我打算要救兄弟出火海,到時總要給嚴家一點賠償。」
天姬看著他那副「我已經想好了」的模樣,那雙溫柔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荒唐的笑意。她沒有笑出來,但她的語氣輕了一些。
「你知道你這位『兄弟』是喜歡你的嗎?」
殷破曉愣了一下。「……喜歡我的?」
「嗯。」天姬點頭,「而且她喜歡你。喜歡到瘋了。故意告訴你她要被逼嫁給一個絕頂高手,引你來搶親。」
殷破曉的耳朵更紅了。他沉默了很久,那雙眼睛裡的表情從困惑變成恍然,從恍然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光。
「……嚴克銘那個強搶民女的傢伙。」他開口,語氣篤定得像在宣判什麼重刑,但聲音小了很多,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整天只會打人,四處挑戰,又好色,不務正業……」
他越說越小聲,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跟嚴克銘好像也沒什麼兩樣。他也整天打人,也四處挑戰,也不好色——他不好色嗎?他想了想,覺得自己應該不好色,但他不確定。他偷偷看了天姬一眼——那身彩裙,那支白玉簪,那雙溫柔又凌厲的眼睛。他的耳朵又紅了。
天姬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她只是看著他那副自我檢討的模樣,那雙眼睛裡的光柔和了一些。她想了想,然後問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敢問龍王大人,請問你把這位姑娘搶回去後,打算如何處理?娶她當龍太子妃?」
殷破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紅包,又抬頭看著天姬那張認真的、等他回答的臉。
「咳咳咳……我打算救了她,就把她放回西河。」
天姬看著他那副心虛的樣子,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我就知道」的無奈。她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語氣還是那麼溫柔,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毀了人家的婚禮,就要娶了人家。難道你家太傅沒教嗎?」
殷破曉的耳朵已經紅到不能再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他的手在那個紅包上捏了又捏,紅包被他捏得皺巴巴的。
「……有。」
「那你有想娶她嗎?」
殷破曉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怕天姬聽不見。
「不想。一點都不想。」
說完,他偷偷看了天姬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閃電,但他的耳朵在那短短的一瞬間,變得更紅了。天姬沒有注意到。因為她正要說下一句話,但有人比她先說了。
嚴克銘站在嚴府門口,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此刻滿是荒唐。他看著殷破曉,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你到底在說什麼」的不可置信。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聲音大得像在喊——
「殷破曉!娶妻的是我弟!我早一百年就成親了!你當年還是伴郎團的兄弟!你別害我回去給棠兒罰睡書房!」
全場安靜了一瞬。
殷破曉站在那裡,那張紅透了的臉上,表情從困惑變成恍然,從恍然變成一種——「我好像搞錯了什麼」的心虛。他轉頭看著天姬,天姬正雙手抱胸,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你現在知道了嗎」的無奈。
「……所以,今天不是嚴克銘娶妻?」
「不是。」天姬答。
「是他弟?」
「是他弟。」
殷破曉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個被捏得皺巴巴的紅包,又抬頭看著嚴克銘那張「你欠我一頓飯」的臉。他把紅包塞進褲袋裡,然後開口,聲音悶悶的。
「……那我回去了。」
天姬看著他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淺,很輕,但很真。她沒有攔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轉身,看著他走了幾步,看著他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他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她,那雙耳朵還是紅的。
「……你叫什麼名字?」他的聲音不大,但風把他的話吹了過來,清清楚楚地落在天姬耳裡。
天姬看著他的背影,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她沒有回答,只是轉身,騎上鳳凰,飛走了。鳳凰的翅膀揚起一陣狂風,吹得殷破曉那頭濕髮往後飛揚。他站在那裡,仰頭看著那道彩色的身影漸漸遠去,那雙眼睛裡的光,亮得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
他站了很久。久到嚴克銘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你該回去了。」
殷破曉沒有動。
「她是誰?」
嚴克銘看著他那雙還在發光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他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他早就知道的事實。
「衡咲天姬。你的未婚妻。」
殷破曉的呼吸停了。他轉頭看著嚴克銘,那雙眼睛裡滿是震驚。
「……什麼?」
「你的未婚妻。」嚴克銘又說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幸災樂禍。「你爹跟你說的,你沒聽?」
殷破曉想了想。他爹好像確實跟他說過什麼婚約的事,但他當時在吃飯,沒仔細聽。他只記得他爹說「你該成親了」,他「嗯」了一聲,然後繼續吃飯。他以為那是普通的「你該成親了」,就像他娘每天說「你該穿衣服了」一樣,聽聽就好,不用當真。
他沒想到是真的。
他更沒想到,他的未婚妻是那個穿彩裙、執金劍、騎鳳凰、從天而降、問他「你帶紅包來搶親是什麼邏輯」的女人。
他站在原地,那張紅透了的臉上,浮現一個傻傻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她好兇。」
嚴克銘看著他那副傻樣,沉默了一瞬。
「……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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