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靈魂從惑姬的身體裡逸散而出。那是一團極淡的灰影,淡到幾乎透明,像一縷即將被風吹散的煙。它在半空中盤旋了一瞬,像在猶豫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確認自己終於自由了,確認那不是夢。然後它朝靳嘉的方向輕輕鞠了一躬,無聲地,消散在金色的光芒中。
靳嘉的經文唸完了。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像一顆石子沉入深水,沒有激起任何漣漪。她站在原地,那雙紅色的眸子漸漸褪去血色,恢復成原本的紫色——乾淨的、清澈的、像雨後的天空一樣的紫色。她沒有動,只是靜靜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惑姬。那個曾經豔絕六域、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女魔頭,此刻像一團被揉皺的舊報紙,蜷縮在地上,皮膚灰褐,皺紋密佈,頭髮稀疏得像冬天的枯草。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她還活著,因為靳嘉不讓她死。死太便宜她了。
妖五叔走過來的時候,靳嘉正在收陣。她用符筆在地面上劃過最後一道弧線,金色的光芒像退潮的海水,從法陣的邊緣向中心收攏,最後凝聚成一個小小的光點,跳回她的指尖,消失不見。她站起來,那雙紫眸從惑姬身上移開,看向那個正朝她走來的男人。
他很高,肩膀很寬,穿著一身深色的軍裝,腰間佩劍,胸前掛著五司的徽章。他的頭髮是銀白色的,跟妖三一模一樣,但比妖三的短,剃得很整齊,露出棱角分明的額頭。他的五官跟妖三有八成相似,但不一樣。他的眉骨更高,鼻樑更挺,嘴唇更薄,氣質也不同——少了妖三那種陰鬱的戾氣,多了幾分威儀和從容,像一個見慣了大風大浪、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的人。他走路的時候背脊挺得很直,步伐沉穩而從容,每一步都像踏在節奏上。
靳嘉沒有看他。不是不敢看,是不能分心。惑姬還在地上,還沒有被裝進箱子,還沒有被徹底封印。她不能鬆懈,不能因為來的是熟人就把注意力從那個女魔頭身上移開。她只是舉起手,用手指行了一個敬禮。
「妖五叔叔,好久不見。」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跟鄰居打招呼,但那雙紫眸始終沒有離開惑姬。
妖五叔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地上的惑姬,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他蹲下來,伸出手,掌心朝下,對著惑姬的頭頂。一道暗紅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像一條無形的鎖鏈,將惑姬的四肢、軀幹、頸部,一層一層地纏繞起來。惑姬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但她沒有掙扎——不是不想,是不能。妖五叔的封印術比她強太多了。
「情況如何?」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批公文。
靳嘉終於抬起頭,那雙紫眸看著妖五叔那張嚴肅的、在工作時從來不笑的臉。「她只是暫時被我和龍葵打散了其中一個分體靈。」她頓了頓,那雙紫眸裡閃過一絲冷光。「我剛剛檢查了驅魔陣,她的重量明顯比一開始輕了,但那些被超渡的靈魂,不足以構成失去的重量。」
她沒有把話說完,因為她知道妖五叔聽懂了。妖五叔站起來,那雙深灰色的眼睛看著她,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她熟悉的、在工作場合常見的冷靜。「主體的她跑了?」
「派了阿狸和我千狐篆中的紫蘿神狐去跟蹤。今晚會有答案。」靳嘉答道。
妖五叔點點頭,沒有再問。他轉身,朝身後的人揮了揮手。幾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五司成員快步走過來,動作很快,但一點都不慌亂。他們用符索把惑姬的四肢綁住,然後把她放進一個特製的箱子。那箱子不大,但很重,箱體上刻滿了封印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泛著暗紅色的光。箱子蓋上的那一刻,惑姬的眼睛終於閉上了。不是睡著,是被封印了。她的意識、靈力、生命力,全被鎖在那個小小的箱子裡,再也出不來。
妖五叔站在箱子旁邊,那雙深灰色的眼睛看著那暗紅色的符文,沉默了一瞬。「沒想到,還是要你出手才能擒到這個瘋婆娘。」他說。
靳嘉正在收陣,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絲笑意。「緣份罷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挑誰不好,偏偏挑魔尊的狗旁邊躲。魔尊的狗旁邊,不就是龍葵姐姐每天巡邏必經之路嗎?這不是緣份是什麼?」
妖五叔沒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不明顯,但靳嘉看見了。「說起緣份……」他頓了頓,那雙深灰色的眼睛看著靳嘉,語氣突然輕快了起來,像在跟晚輩聊天。「我的乖新抱……啊,現在該喊前新抱。近來很忙?」
靳嘉本來正在檢查法陣的最後一個節點,聞言手指頓了一下。她沒有抬頭,但那雙紫眸裡閃過一絲無奈的光。她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她早就想說清楚的事實。
「大五爺……你很想讓人知道,妖域三王爺其實是戰親王世子這件能讓六域熱鬧大約一百年的新聞嗎?」她頓了頓,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氣惱。「還有,我沒有很想讓人知道我當過代班王妃!你有想過你寶貝兒子的感受嗎?」
妖五叔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淺,很輕,但很真。「我家臭小子如果知道你終於承認嫁了給他,一定會很開心。」
靳嘉終於轉頭,那雙紫眸直直看著妖五叔那張跟妖三如出一轍的臉。她看著那雙灰眸,那頭銀髮,那張帶著笑意的臉。她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她早就想清楚的事實。
「我沒有承認過!還有,你兒子是我的六姐夫!最後——」她頓了頓,那雙紫眸裡的光堅定得像鑽石。「我快嫁人了。求你大爺別亂講話。」
妖五叔的笑容頓了一下。「快嫁人?!邵大那臭小子求婚了嗎?」
「還沒!」靳嘉的聲音拔高了一度,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氣惱。「但我師尊已經替我們擇了日子!」
妖五叔看著她那副又氣又惱、卻藏不住開心的模樣,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比剛才大了一些,眼角甚至浮現出淡淡的紋路。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遺憾。「啊……禾玄靈主親擇……唉,那我家那位臭小子復婚無望了。」他想了想,那雙灰眸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不過沒事。擇了哪一天?我通知玄蒼來搶婚。」
靳嘉看著他那張寫滿「我是認真的」的臉,已經分不出這位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叔叔,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她翻了一個優雅的白眼——不是那種翻到天上去的、不禮貌的白眼,是那種微微側頭、眼珠往上轉了一圈、嘴唇微微上揚的、帶著一點無奈、一點好笑、還有一點「你夠了哦」的白眼。
「五叔叔。」她開口,語氣輕快得像在跟長輩開玩笑。「我覺得,還是先請世子好好正視自己可能因為年輕時放縱過度而導致的腎虧——」她頓了頓,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絲促狹的光。「再去跟他最愛的白薇報告、還有他的正妃——即是我六姐、以及他十二房小妾申請,再仔細考慮一下要不要搶親?」
妖五叔的笑容僵住了。
「但你問我呢——」靳嘉做了一個鬼臉,那副模樣像極了她小時候做惡作劇被發現時的表情,調皮、狡黠、帶著一點點「你抓不到我」的得意。「我這輩子,就寧願被派去守魔淵,也不要與三老闆有任何多過姨姻親以外的關係。」
她對妖五叔笑一笑,然後轉身就跑,跑向龍葵的方向。她的步伐輕快得像在跳舞,那頭冰川藍的長髮在暮色中揚起,像一面小小的旗。
妖五叔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他沒有生氣,只是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複雜的光。他的副官——蒙著面的妖四——一直站在旁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聽在耳裡。他猶豫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妖五叔聽得見。
「司長……要告訴……三哥……我的意思是堂哥……靳殿主……快要嫁人了……嗎?」
妖五叔轉頭看他,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沒什麼表情。妖四被他看得有些心虛,縮了縮脖子,但他沒有閉嘴,因為他心裡藏了太多東西,需要說出來。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原來自己在護神衛的女神嘉嫿姐,曾經是「三王妃」。難怪當年他娶四王妃前幾年,每次見到那位蒙面的三嫂,總有一種說不清的心動感。他當時以為自己病了,還偷偷去找醫修看過。醫修說他身體很好,心臟也沒問題。他困惑了很久,直到現在才終於明白——那不是病,是心動。更爆炸的是,跟自己一直很好的三哥,竟然真的是五叔的兒子。他跟三哥是堂兄弟。這個爆炸的消息,讓他安靜了好幾天。他坐在房間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最後,他放棄了。因為他想不通,也不想再想了。
妖五叔看著他那副糾結的模樣,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不用。他遲早會知道。」他頓了頓,那雙深灰色的眼睛望向遠處的暮色,像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讓他再安靜幾天吧。」
妖四愣了愣,然後點點頭,沒有再問。他不知道三哥還需要安靜幾天,但他知道,近來的三哥已經越發少話,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大概會安靜很久。
靳嘉蹲在小嘍囉面前,那隻巨大的黑色魔犬趴在地上,下巴擱在交疊的前爪上,那雙金色的眼睛半瞇著,像一隻剛被吵醒、還沒完全清醒的大貓。牠的呼吸已經平穩了,胸腔不再劇烈起伏,舌頭收回了嘴裡,偶爾伸出來舔一下鼻子。但牠的耳朵是垂著的——不是那種放鬆的垂,是那種警覺的、還沒完全放鬆下來的垂。牠的身體偶爾顫抖一下,像在夢裡還會想起剛才被掐住脖子的感覺。靳嘉伸出手,輕輕按在牠的頭上。小嘍囉沒有躲,只是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她,那眼神很平靜——不是信任,是認得她。牠認得這個女人。她跟龍葵很好,跟牠的主人也很熟,每次來魔堡的時候都會帶零食給牠。牠喜歡她。
靳嘉開始檢查。她的手指從小嘍囉的頭頂開始,沿著牠的頸椎,一節一節地往下按。力道很輕,很穩,像在彈奏什麼古老的樂器。她的紫眸半閉著,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頸椎,正常。脊椎,正常。四肢,正常。內臟,正常。靈力流動,正常。她一邊檢查,一邊唸著檢測用的符咒,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聽得見。金色的微光從她的指尖滲出,滲進小嘍囉的皮膚,像一條無形的河流,在牠的身體裡流淌,把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條經脈都仔細地探了一遍。沒有外傷,沒有內傷,沒有靈力阻塞,沒有邪氣殘留。但她檢查得越仔細,面色越壞。不是因為小嘍囉有問題,是因為小嘍囉沒有問題。那些靈體掐住牠的脖子那麼久,卻沒有在牠身上留下任何痕跡——沒有瘀青,沒有靈力損耗,沒有精神創傷。這不對。普通的靈體做不到這種事。它們會留下痕跡,就像刀會留下刀痕,火會留下灼傷。除非——它們不是來殺牠的。靳嘉的紫眸沉了下來。她站起來,轉頭看向龍葵。
「龍葵,魔尊平日會讓小嘍囉跟他睡嗎?」
龍葵正蹲在小嘍囉旁邊,輕輕摸著牠的耳朵,那雙碧眸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擔憂。她聞言抬起頭,想了想,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她早就習慣的事實。「當然會。他們倆可是最鐵的兄弟。魔尊晚上批公文的時候,小嘍囉就趴在他腳邊。他睡覺的時候,小嘍囉就睡在他床尾的地毯上。」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雙碧眸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有一次魔尊出差,把小嘍囉託給我照顧。那幾天他每晚都要打玄光鏡來,不是看小嘍囉吃飯了沒有、散步了沒有——是確認小嘍囉有沒有踢被子。」靳嘉看著小嘍囉,那雙紫眸裡的光複雜難辨。她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就麻煩了。待會兒叫上大師兄,我們今晚就去魔堡探望小弗弗。」
龍葵愣了一下,那雙碧眸裡閃過一絲困惑。她看著靳嘉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又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小嘍囉,然後她懂了。不是全都懂,但懂了一部分——夠讓她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點頭,站起來,那雙碧眸裡的光比剛才更沉了一些。
靳嘉轉身,走回妖五叔那邊。他正站在那口封印箱旁邊,低聲跟手下交代什麼,那張嚴肅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箱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像在倒數。她走過去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疑問。靳嘉站在他面前,沒有廢話,直接把她的猜測說出來——那些靈體不是偶然出現在那裡的,是有人刻意放在那裡的。它們的目的不是小嘍囉,是魔尊。小嘍囉只是媒介。透過小嘍囉,那些靈體可以接觸到魔尊。而魔尊,每天晚上都跟牠睡在一起。
妖五叔聽完,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手指停了。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你確定?」靳嘉看著他,那雙紫眸裡沒有一絲猶豫。「不確定。所以要去看。」
妖五叔看著她,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慌亂,是一種更複雜的、像在權衡什麼的光。他沒有猶豫太久,因為他知道,靳嘉的判斷,從來不會錯得太遠。他轉身,朝身後的人揮了揮手,語氣乾脆俐落得像在下軍令。
「你,你,你,還有你——」他的手指在空中點了幾下,點了四個人。「從現在起,跟著靳丫頭。她說什麼,你們做什麼。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那四個人同時行了一個禮,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去哪裡」,只是整齊劃一地應了一聲:「是。」
妖五叔轉頭看著靳嘉,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長輩才會有的、藏不住的擔心。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那力道不重,但很穩。
「靳丫頭,你有事別硬撐。小心為上。」
靳嘉看著他那張嚴肅的、在工作時從來不笑的臉,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淺,很輕,但很真。「好。」她說,然後轉身,走回龍葵和小嘍囉身邊,那四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五司成員跟在她身後,步伐整齊,像四道影子。
暮色已經完全降臨了。遠處的天空從深藍變成墨黑,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有人在黑色的絨布上釘了細碎的鑽石。巷子裡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昏黃的光灑在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走著,那雙紫眸裡映著前方的路。
龍葵已經把小嘍囉安頓好了。那隻巨大的黑色魔犬趴在一塊軟墊上,頭枕在龍葵腿上,那雙金色的眼睛半瞇著,像一隻終於找到安全感的、累壞了的孩子。龍葵輕輕摸著牠的頭,那雙碧眸裡滿是溫柔。
「牠會沒事的。」靳嘉走過來,蹲在小嘍囉面前,伸手摸了摸牠的耳朵。「牠很強。比我們想的都強。」
龍葵點點頭,沒有說話。她只是繼續輕輕摸著小嘍囉的頭,一下,一下,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靳嘉站起來,那雙紫眸看著遠方魔堡的方向。那座古老的建築在暮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沉默,威嚴,讓人不敢輕易靠近。她的符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停下來。
「走吧。」她說。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LG6oTFeB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