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姬的藏身地,是一個靳嘉完全沒有想到的地方。她想像過很多種可能——魔域深處的地下密室、妖域邊境的廢棄莊園、人域鬧區的高級公寓——畢竟當年她去惑姬的逃命屋時,那女人選的可是人域最繁華地段的高層豪宅,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燈海,浴缸是鍍金的。她當時還在心裡罵了一句:邪修住得比她還好。
但眼前的景象,讓她覺得自己大概是在做夢。魔尊的寶貝大魔犬的小宮殿。對,魔尊的寶貝大魔犬。那隻被魔尊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渾身漆黑的、站起來比人還高的巨型犬。牠有自己的宮殿——雖然只是魔堡東側的一棟小樓,但裡面有空調、有地暖、有專人打掃、有廚師專門準備牠的餐食。牠還有自己專屬的狗廁,就在宮殿旁邊,一個鋪滿軟木屑的小隔間,牆上甚至嵌了魔晶,保持通風和乾燥。而惑姬,就藏在狗廁旁邊的雜物間裡。
靳嘉站在那扇窄門前,那雙紫眸裡滿是不可置信。她轉頭看龍葵,語氣荒唐得像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大姐姐,你認真?惑姬躲在這裡?上次我去她的逃命屋,這女的都要選人域的高級公寓……現在她住在狗廁旁邊?」龍葵雙手環胸,那雙碧眸裡帶著一種「我知道這很荒謬但這是事實」的無奈。「沒辦法。上次天域平亂後,你不是被迫替嫁嗎?」
靳嘉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她沒有打斷。
「邵帥大概是因為受了情傷——」龍葵說到這裡,刻意看了靳嘉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單人匹馬自己闖魔窟,把她的老家抄了一個底朝天。她的靈石供應本來就是從她的家族來的,現在她的家人還在追殺她,說她就是害大家被發現的罪魁禍首。她就只能躲這裡。」龍葵說完,發現靳嘉沒有回應。她側頭一看——靳嘉正低著頭,手裡的傳訊符亮著微光,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甜甜的笑意。
「靳嘉嫿……你在幹嘛?」
靳嘉抬頭,那雙紫眸裡映著傳訊符的光,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她笑了,那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春花。「嘻嘻,給老公發傳訊符呀~你剛剛提起他,我就想他了!」她頓了頓,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要告訴他我在出危險的任務,我很厲害的。但我也很想他來保護我~」
龍葵看著她那副模樣,沉默了一瞬。那雙碧眸裡帶著一種「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才要跟這種人一起出任務」的無奈。「所以,苓苓說當你碰到邵大塊頭的時候,就會變成讓人想揍死你的戀愛腦……是真的。」
靳嘉沒有否認。她甚至沒有聽到龍葵在說什麼,因為她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從包裡拿出那支剛買的唇膏,轉開,對著傳訊符的鏡面,仔細地塗在嘴唇上。塗完之後,她抿了抿唇,滿意地看了看鏡中的自己。然後她低頭,在那張已經寫好訊息的傳訊符上,輕輕印下一個唇印。
龍葵看著這一切,那雙碧眸裡滿是荒唐。「你還補唇膏……還親了符紙!」
靳嘉抬頭,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絲理直氣壯的光。「當然!魔淵也有女魔獸,我可要提醒邵帥……他是有老婆的!」
龍葵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淺,很輕,但很真。她搖了搖頭,那雙碧眸裡帶著一種「妳贏了」的無奈。「難怪邵大冰塊會給你吃得死死的……」
她把傳訊符收進懷裡,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龍葵看著她,那雙碧眸裡帶著一絲複雜的光——不是羨慕,不是嫉妒,是一種更溫柔的、像姐姐看著妹妹終於找到幸福時才會有的光。
「喂,日後我談戀愛時,你也要教教我哦。」她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不那麼重要的事。但那雙碧眸裡,有一絲藏不住的認真。
靳嘉轉頭看她,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絲驚訝,然後那驚訝變成了笑意。她張嘴,正要說什麼——「什麼?邵郎要娶媳婦了?」
那聲音從窄門後面傳來。嬌滴滴的,軟糯糯的,像剛出爐的糖糕,甜得發膩。但不是年輕的聲音,是一種刻意裝出來的、用力過度的、帶著歲月痕跡的甜。像一朵已經謝了的花,還在努力假裝自己正在盛開。
靳嘉和龍葵同時轉頭,看向那扇窄門。門縫裡,一雙眼睛正看著她們。那雙眼睛曾經很美——靳嘉記得,在很多年前的那場大戰中,她看過那雙眼睛。那時候它們像兩顆黑曜石,深邃、明亮、讓人不敢直視。但現在那雙眼睛渾濁了,像兩杯被攪渾的水,看不清底下藏著什麼。但她們都認出來了。那是惑姬的眼睛。
靳嘉沒有說話,只是那雙紫眸裡的笑意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讓人背脊發涼的光。龍葵也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那裡藏著她的符鞭。
窄門後面,那雙渾濁的眼睛眨了眨。然後那聲音又響起來了,還是那麼甜,那麼軟,那麼刻意。
「邵郎……要娶媳婦了?」
靳嘉聽著那聲「邵郎」,那雙紫眸裡的光又冷了幾分。她沒有回答,只是往前站了一步,把龍葵擋在身後。那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一樣。那是她在護神衛時養成的習慣——把姐妹護在身後,自己去面對那些不該讓她們面對的東西。
「惑姬。」她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好久不見。」
窄門被推開,發出一聲尖銳的嘎吱聲,像什麼東西被撕裂了。一個女人從裡面走出來——不,不能叫女人,她看起來像個女孩。個子小小,骨架纖細,穿著一件粉色的娃娃裙,裙擺繡著白色的蕾絲,領口繫著一個大大的蝴蝶結。她的頭髮是淺金色的,捲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她的手裡拿著一根粉紅色的波板糖,正含在嘴裡,一下一下地舔。她的臉很可愛,圓圓的,眼睛大大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如果走在街上,沒有人會多看她一眼,因為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還沒長大的小女孩。但她的眼睛不對勁。那雙眼睛太大了,大到佔了半張臉,像兩顆被撐開的玻璃珠。它們是渾濁的,不是那種清澈的、孩子氣的渾濁,是那種經歷了太多、藏了太多、最後什麼都看不清的渾濁。那雙眼睛死死釘著靳嘉,像兩根釘子,扎在她身上,拔不出來。
靳嘉站在那裡,那雙紫眸冷冷地回望著那雙渾濁的眼睛。她沒有後退,沒有閃躲,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像一棵根扎在地裡的樹。風吹不動,雨打不垮。她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但每一個字都像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惑姬那張刻意裝嫩的臉上。
「請問,這位年近八千、六域老修卡也夠資格拿的婆婆——你叫的邵郎,是邵門的那位正在修神的邵霆神將?還是已經羽化了的邵爺爺?」
惑姬的笑容僵住了。那張可愛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裂痕——不是皮膚的裂痕,是面具的裂痕。那層精心維護的、少女感十足的面具,被靳嘉那句話撕開了一道口子。
龍葵站在旁邊,那雙碧眸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她壓低聲音,用只有靳嘉聽得見的音量說了一句:「你倒是把人家師門的族譜也記起來了。」
靳嘉沒有轉頭,那雙紫眸還是盯著惑姬,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師門也算是半個夫家。我當然要做好準備。」
龍葵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淺,但很真。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握住了那條符鞭的柄。惑姬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那張可愛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陰冷的、讓人背脊發涼的表情。她用那根粉紅色的波板糖指著靳嘉,語氣輕得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
「當年,妳為了替邵郎洗脫與我有染的名聲,把我的情史作分析得六域皆知……」她笑了,那笑容很恐怖,不是因為猙獰,是因為太甜了,甜到讓人覺得胃裡不舒服。「然後再拼命把我捉拿,就是為了讓邵郎能復職……當時我就知道,你對他肯定是情根深種……」
靳嘉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聽著,那雙紫眸裡沒有一絲波瀾。她的手垂在身側,那支符筆在她指尖轉了一圈,然後——變成了一條鞭子。黑色的,泛著冷光的鞭子。那是她的鎮魔鞭,跟了她很多年,陪她打過無數場仗,見過無數次血。
惑姬看著那條鞭子,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忌憚。但她沒有停下來,因為她停不下來了。她太想說了,太想讓靳嘉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現在你如願以償地和他成親……」她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讓人作嘔的溫柔。「真好啊~」
最後一個字的尾音還沒落下,靳嘉動了。那條黑色的鞭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直直劈向惑姬的面門。鞭聲凌厲,像撕裂空氣的刀刃。惑姬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她猛地往旁邊一閃,那道鞭子擦著她的臉頰過去,在她身後那扇窄門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門板裂開,露出裡面堆滿雜物的小房間。惑姬站在裂縫旁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慌亂。她看著靳嘉,那張可愛的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臭狐女,你這樣兇,邵郎不喜歡的哦~他可喜歡溫——」
她的話沒說完。一道金色的光芒從她身後炸開,龍葵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她的側面,手中的長劍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直直劈向惑姬的肩膀。惑姬的反應很快——快到不像一個八千歲的人——她猛地轉身,那根粉紅色的波板糖擋住了龍葵的劍。糖碎了,粉紅色的碎片在空中飛散,像一場小小的、不合時宜的煙火。
但她的肩膀還是被劃到了。不深,但很痛。惑姬尖叫了一聲,那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刮過玻璃,讓人頭皮發麻。她捂著肩膀,往後退了幾步,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怨毒。
「你們——」
靳嘉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她心中暗唸天咒,嘴唇輕輕開合,沒有聲音,但靈力在她體內奔湧,像一條被解開束縛的河流。天空——不,不是天空,是這間破舊雜物間的上方——亮了一下。然後一道閃電從天而降,不是普通的閃電,是那種帶著符咒印記的、泛著幽藍光芒的閃電。它劈在惑姬的藏身處,整間屋子都在震。木板碎裂,灰塵飛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味。
惑姬的反應很快——她在閃電落下的前一瞬就已經往旁邊滾去,但那道閃電的衝擊波還是掃到了她。她踉蹌了幾步,穩住身體,然後從袖子裡甩出一把粉色的粉末。那些粉末在空中散開,像一團粉色的煙霧,帶著一股刺鼻的甜味。靳嘉一看就知道那是什麼——五毒粉。惑姬的拿手好戲,用五種劇毒調製而成,沾到皮膚會潰爛,吸入肺腑會窒息。她沒有慌,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符筆在她指尖轉了一圈,一道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迸出,在空中形成一個巨大的金色罩子,把那團粉色的煙霧罩住。煙霧在金罩裡翻滾、掙扎、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靳嘉伸出手,五指收攏,金罩跟著收縮,把那些粉色的煙霧壓縮成一顆小小的、粉色的珠子。她把珠子收進袖子裡,那雙紫眸從頭到尾沒有眨過一下。
惑姬看著自己的五毒粉被靳嘉一顆不剩地收走,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恐懼。不是忌憚,不是警惕,是那種知道自己可能打不過的、發自內心的恐懼。她沒有猶豫。她立刻化回魔形——不是那種慢慢變身的、讓人有時間反應的變化,是一瞬間的事。她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撕裂了,從那件可愛的娃娃裙裡膨脹出來,變成了一個高大的、面目猙獰的魔物。她的皮膚是青灰色的,布滿了鱗片,她的手變成了利爪,她的嘴裂到了耳根,露出兩排鋒利的牙齒。只有那雙眼睛沒有變——還是那麼渾濁,還是那麼大,還是死死釘著靳嘉。
她朝靳嘉撲了過來。
靳嘉沒有動。不是因為她來不及反應,是因為她知道,龍葵會出手。金色的劍光從側面劈來,龍葵的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擋在靳嘉面前。惑姬的利爪撞上劍鋒,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碰撞聲,火花四濺。龍葵沒有後退,甚至沒有晃一下。她的腳牢牢釘在地上,那雙碧眸冷冷地看著惑姬那張扭曲的臉。
「你的對手是我。」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惑姬沒有回答。她只是揮舞著利爪,一次又一次地朝龍葵撲過去。龍葵的劍很快,快到看不清軌跡。她擋下了惑姬的每一次攻擊,然後反擊,一劍又一劍,逼得惑姬連連後退。惑姬的魔槍從虛空中抽出來——那是一根黑色的、佈滿尖刺的長棍,棍頭鑲著一顆暗紅色的魔晶,泛著不祥的光芒。她用魔槍擋住了龍葵的劍,然後反守為攻,槍尖直刺龍葵的胸口。
龍葵側身閃過,劍鋒順勢劃向惑姬的手腕。惑姬收槍,後退,又撲上來。兩個人打得難分難解,劍光與槍影交織在一起,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開一道道刺目的光芒。牆壁裂了,地板碎了。
焦味瀰漫在空氣中,混雜著灰塵、燒焦的木板,以及某種說不出的、腐敗的甜。那場戰鬥還在繼續,劍光與槍影交織,偶爾炸開幾簇火星,落在碎裂的地板上,燒出一個個黑色的斑點。
靳嘉站在一旁,那雙紫眸靜靜看著眼前的戰局。龍葵的劍越來越快,惑姬的槍越來越亂。勝負已定,只是時間問題。但她沒有鬆懈,因為她知道,惑姬最危險的時刻,不是她佔上風的時候,是她快輸的時候。一個走投無路的邪修,什麼都做得出來。
她收起鎮魔鞭。左手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指尖所過之處,留下一道道淡金色的光痕。那些光痕交織在一起,漸漸形成一個複雜的圖案——那是西域神劍的召喚陣。她咬破右手拇指,一滴血滴在陣心,那圖案瞬間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火焰。一把劍從光芒中浮現。劍身鎏金,劍柄鑲嵌著一顆月白色的寶石,劍刃上流轉著淡淡的光澤,像月光凝固成了金屬。這是她在聖域學到的召喚術,召喚的不是普通的劍,是她的碧玉劍。她握住劍柄的那一刻,那雙紫眸裡的光變了。不是變得更凌厲,是變得更安靜。像一面湖水,表面平靜,但底下藏著暗湧。她左手結了一個法印,手指翻轉,動作很快,但每一個手勢都精準無比。那是月祭法印,她在聖域學了很久才學會的、用來強化驅魔陣的法印。結完印之後,她閉上眼,開口,用當年在聖域學的驅魔古語唸唸有詞。
「以月華之力,星塵之光,破障法陣——現。」
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音節都像帶著重量。古語的發音很特別,不是那種流暢的、像唱歌一樣的語言,是一種更古老的、更莊嚴的、像石頭刻在石頭上的語言。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她腳下的地面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從她腳底向外擴散,形成一個巨大的法陣,將整間雜物間籠罩其中。法陣的紋路複雜而精密,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符文。
惑姬正在跟龍葵纏鬥,感覺到腳下的異變,低頭一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恐懼。她認得這個陣。當年靳嘉就是用這個陣困住她,讓她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打得半死。她想要逃,但龍葵的劍逼得太緊,她根本沒有機會脫身。
龍葵的劍越來越快,像一道銀色的閃電,在惑姬周圍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惑姬的槍已經跟不上節奏了。不是她太慢,是龍葵太快。劍鋒劃過她的手臂,鮮血飛濺。惑姬悶哼一聲,槍勢一滯,龍葵的劍已經架在了她的頸側。
「別動。」龍葵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但她的劍沒有平靜——劍鋒貼著惑姬的皮膚,只要惑姬敢動一下,就會割開她的喉嚨。
惑姬不敢動。她只是站在那裡,那雙渾濁的眼睛瞪著龍葵,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不甘心,但也無能為力。
然後她吹哨了。
不是用嘴吹的哨子,是用靈力凝結成的一種無聲的哨音。那聲音人耳聽不見,但靳嘉聽見了——她的鬼瞳看到了一道看不見的波動,從惑姬的唇間射出,穿過牆壁,射向魔尊那隻寶貝大魔犬的小宮殿。
靳嘉的心猛地一沉。她轉身,那雙紫眸透過牆壁,看到那隻巨大的黑色魔犬正在牠的宮殿裡沉睡。然後牠醒了——不是自然醒的,是被那哨音強行喚醒的。牠睜開眼,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滿是痛苦。牠的身體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拉了起來,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牠的脖子,把牠從地上提起來。牠的四肢在空中掙扎,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牠在窒息。
「小嘍囉——!」龍葵尖叫了一聲,那聲音尖銳得不像她。她扔下劍,轉身就朝那隻魔犬跑去。惑姬趁機掙脫,往後一滾,消失在牆角的陰影裡。靳嘉沒有追。她沒有猶豫,那雙紫眸裡閃過一道冷光,手中的碧玉劍往地上一插,劍身沒入地面,只留劍柄在外。金色的光芒從劍柄湧出,沿著法陣的紋路向外擴散,瞬間將惑姬困在原地。她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金光裹住。
靳嘉沒有再看她。她轉身,跑向小嘍囉。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ph1d0Yjg1
那隻巨大的黑色魔犬正懸在半空中,四肢無力地垂著,嘴巴微張,舌頭歪在一邊。牠的眼睛半閉著,金色的瞳孔已經失去了光澤,像兩盞快要熄滅的燈。牠喘不過氣——不是普通的喘不過氣,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掐住脖子、一點一點奪走呼吸的窒息。
靳嘉睜開鬼瞳,那雙紫眸瞬間變了——瞳孔放大,虹膜的顏色淡了幾分,像一層薄霧覆蓋在上面。她看見了。四個靈體,掐著小嘍囉的脖子。它們半透明,輪廓模糊,像四團灰色的霧,但它們的手是實的——那些手掐在小嘍囉的脖子上,用力得指節都凸出來了。它們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但她能感覺到,它們在笑。它們在享受這個過程。
靳嘉沒有猶豫。她左手結了一個驅魔手印,按在自己的心口。那手印不是用來攻擊靈體的,是用來保護自己的——驅魔之前,要先把自己的靈力穩住,否則會被靈體反噬。她閉上眼,嘴唇輕輕開合,唸出一道短促的咒語。咒語落下的瞬間,一道光從她心口射出,直直射向小嘍囉。
那道光不是金色的,不是銀色的,是白色的——純粹的、乾淨的、像雪一樣的白。它射中小嘍囉的時候,四個靈體同時彈開,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推了一把。它們在空中翻滾,發出無聲的尖叫,然後消散在空氣中,像四團被風吹散的煙。小嘍囉從半空中掉下來。牠的身體很重,落地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牠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腔劇烈地起伏,像一台剛剛被重新啟動的機器。
靳嘉蹲下來,伸手按在牠的頭上。她唸了一道防護咒,聲音很輕,輕得像風。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滲出,像一層薄薄的膜,覆蓋在小嘍囉的全身。牠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那雙金色的眼睛慢慢睜開,看著靳嘉,那眼神很迷茫,像一個剛從噩夢中驚醒的孩子,還分不清夢和現實。
龍葵跪在小嘍囉旁邊,那雙碧眸紅紅的。她伸手,輕輕撫摸小嘍囉的頭。那隻巨大的黑色魔犬感受到她的觸摸,舌頭伸出來,舔了舔她的手背。
「沒事了。」她輕聲說,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小孩。「沒事了。」
靳嘉站起來,那雙紫眸看著龍葵,又看著小嘍囉。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在那裡,手中的符筆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了,在她指尖轉了一圈,然後停了下來。
身後,金色的法陣還在運轉。惑姬被困在陣心,動彈不得。她瞪著靳嘉的背影,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怨毒
靳嘉走到惑姬面前。她的腳步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那雙紫眸冷冷地看著被困在陣心的女人,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冷冽的、讓人背脊發涼的平靜。她在惑姬面前站定,居高臨下,俯視著那個曾經豔絕六域、如今卻狼狽不堪的邪修。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下,對著惑姬的頭頂。
靈力從她的掌心湧出,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注入驅魔陣中。金色的光芒驟然亮了起來,亮到整間雜物間都被照得通明,亮到牆壁上的裂縫都清晰可見。光芒沿著法陣的紋路向外擴散,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震動、低鳴、像在唸著什麼古老的咒語。
惑姬的身體開始顫抖。不是害怕的那種顫抖,是那種從骨子裡往外翻的、無法控制的那種顫抖。她的嘴張開了,但沒有聲音——不是沒有,是她的聲音被陣法壓住了,出不來。然後,一隻靈體從她的胸口衝出來。不是慢慢飄出來的那種,是像被什麼東西彈出來的一樣,速度快到像一道灰色的閃電。它衝出惑姬的身體,在半空中翻滾了幾圈,然後停下來,懸在那裡,像一團迷霧。
靳嘉的紫眸瞬間紅了。不是哭,是鬼瞳的反應——她的瞳孔急劇收縮,虹膜的顏色從紫色變成深紅,像兩顆被血浸透的寶石。她看見了那隻靈體的臉。不是五官模糊的那種,是清晰的、完整的、像活人一樣的臉。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頭髮很長,臉很瘦,眼睛很大,但裡面沒有光。她的嘴唇微張,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第二隻靈體衝出來。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一隻接一隻,像被打開的盒子,內容物一股腦地往外傾瀉。它們衝出惑姬的身體,在空中盤旋,像一群被驚動的飛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終於自由了。
靳嘉數不清有多少隻。太多了。她只看到那些灰色的、半透明的身影,在金色的光芒中翻滾、掙扎、無聲地尖叫。她只知道,那個女魔頭又殺生了。不是幾十年前、幾百年前殺的——她身上的靈體,那些被她吸食的靈魂,有些還很新。靳嘉能感覺到,它們身上的靈力還沒有完全消散。那些靈魂的主人,不久前還活著。
「龍葵。」她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但那雙紅色的眸子裡翻湧著壓抑的情緒。「給五叔叔發訊號煙。說我們捉到了逃犯榜榜眼。她又殺生了。」
龍葵跪在小嘍囉旁邊,正低頭安撫那隻還在喘氣的大狗。她沒有抬頭,只是伸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竹筒,拔開塞子。一道紅色的煙從竹筒裡竄出來,直衝天際,在夜空中炸開一朵紅色的花。那花的形狀很特別,是五司的標誌。那是五叔叔的專用訊號,整個六域只有他的人在發這種訊號。看到這個訊號的人,都會知道——這裡出了大事。
惑姬的靈力被靳嘉死死綁著,動彈不得。那些從她身上逃離的靈體,像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一點一點地剝奪她的生命力。她的身體開始衰老,不是慢慢衰老的那種,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
她的皮膚從白皙變成蠟黃,從蠟黃變成灰褐。皺紋從她的眼角、嘴角、額頭爬出來,像乾涸的河床,龜裂、蔓延、無法阻止。她的頭髮從淺金色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雪白,然後開始脫落,一縷一縷,像秋天的落葉。她的背佝僂了,肩膀縮了,整個人像一朵被風吹乾的花,花瓣蜷縮,顏色褪盡,只剩下乾枯的枝椏。
靳嘉看著這一切,那雙紅色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波動。她沒有同情,沒有憐憫,甚至沒有一絲復仇的快感。她只是在做她該做的事。
她閉上眼,開始唸本願經。那是一部超度亡魂的經文,很長,很古,每一個字都像石頭刻在石頭上,沉重、莊嚴、不容置疑。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氣中。龍葵也合上了掌。她跪在小嘍囉旁邊,那雙碧眸閉上了,嘴唇輕輕開合,跟著靳嘉一起唸。兩個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兩條並排流淌的河流,載著那些被囚禁了太久、終於得到自由的靈魂,緩緩流向他們該去的地方。
那些灰色的身影在金色的光芒中漸漸淡去。不是消失,是離開。它們的臉變得清晰了,輪廓變得柔和了,有的甚至浮現出一絲笑意。它們朝著靳嘉和龍葵的方向,無聲地鞠了一躬,然後消散在空氣中。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的。那些腳步聲從巷口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聲音、低聲交談的聲音、還有粗重的喘息聲。靳嘉沒有睜眼。她還在唸經,聲音還是那麼穩,那麼平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龍葵轉頭,那雙碧眸看著那幾道從巷口跑進來的身影。他們穿著黑色的制服,胸前繡著五司的徽章,腰間掛著符鞭和劍。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很高,很壯,頭髮剃得很短,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緊張。他看見龍葵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跑得更快了。
龍葵舉起手,朝他們揮了揮。那動作很自然,像在跟朋友打招呼。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他們聽見。
「在這裡。」她說。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的眼睛裡面有光——不是那種刻意的、表演出來的光,是那種自然的、發自內心的、像星星一樣的光。
那些人跑過來,在小嘍囉旁邊停下來。為首的那個男人看了龍葵一眼,又看了靳嘉一眼,然後低頭看著被困在陣心的惑姬——那個曾經讓整個六域聞風喪膽的邪修,此刻像一團被揉皺的紙,蜷縮在地上,動彈不得。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她?」
龍葵點點頭,那雙碧眸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疲憊。「是她。」
男人沒有再問。他轉身,朝後面的人揮了揮手。那些人開始忙碌起來——有人拿出符索,有人拿出封印石,有人拿出記錄用的流光板。他們的動作很快,很熟練,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靳嘉還在唸經。她的聲音還是那麼穩,那麼平靜,像一條永遠不會乾涸的河流。那些灰色的身影還在從惑姬的身上逃離,一隻接一隻,像沒有盡頭。她不知道還要唸多久,但她不會停。因為那些靈魂,在等她。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FBvZAnDD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