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場的觀眾席,堪稱魔域近年來最星光熠熠的一場盛宴。
魔域貴族全員到齊。弗拉基米爾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那雙向來冷冽的眼睛裡難得帶著一絲期待。他穿了一身黑色的魔宮禮服,胸前佩戴著魔尊的徽章,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威嚴又正式。但他手裡抱著念音——小傢伙穿著一件粉色的蓬蓬裙,頭上紮著兩根小辮子,乖乖坐在他腿上,那雙跟舒儀如出一轍的眸子好奇地東張西望。她手裡還拿著一根棒棒糖,是魔尊在車上給她的,她舔了一口,覺得很甜,又舉起來要餵魔尊。魔尊低頭,咬了一口,面不改色。
旁邊的魔相墨臨淵看到這一幕,臉色鐵青,但他忍住了。因為他旁邊坐著舒儀的父母,他不能在岳父岳母面前失禮。墨臨淵坐在魔尊左邊,一襲深灰色西裝,內搭黑色高領,整個人難得地正式了起來。他的坐姿很放鬆,但目光一直在舞台邊緣那道簾幕後面——舒儀在那裡準備出場。他看了很久,久到坐在他後面的魔相府侍衛長又開始偷偷數他看了夫人多少次。他決定不告訴任何人這個數字,因為說出來可能會被滅口。
舒儀的剎域娘家也全員跨域而來。她的父母坐在第二排,父親穿著剎域的傳統軍裝,腰板挺直,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驕傲。母親穿著一襲深紫色的長裙,頭髮盤成精緻的髮髻,那雙跟舒儀如出一轍的眼睛裡滿是溫柔。他們旁邊坐著舒儀的兄弟姐妹——大哥長得像父親,沉默寡言,但眼神銳利;二姐長得像母親,溫柔婉約,但笑起來的時候有一種藏不住的颯爽。他們是專程從剎域趕來的,跨過千山萬水,只為了聽舒儀唱歌。這是她懷孕後的第一場演唱會,也是她淡出歌壇多年後的第一場正式演出,他們不想錯過。
這場尾場是由魔尊包底的。沒有贊助商,沒有公關票,沒有任何「關係戶」。魔尊說,這場演唱會是他送給舒儀的禮物,所以門票不賣,只送。送給魔域貴族,送給舒儀的家人,送給那些從一開始就支持她、在她淡出歌壇後依然沒有忘記她的人。至於妖域和天域的貴族,他們想看的話,只能看直播。
妖七爺試圖透過魔相弄兩張票,墨臨淵說他沒辦法,因為魔尊把票鎖在保險櫃裡,密碼只有他自己知道。妖七爺不信,打給魔尊,魔尊說這是魔域的場子,妖域的人來幹嘛。妖七爺說他是在以舒儀粉絲的身份來的。魔尊說粉絲可以看直播,然後掛了。妖七爺看著暗下來的鏡面,沉默了很久,然後打開靈網,預約了直播。
而今晚最特別的,是連龍葵也成了坐上賓。她不是以魔域貴族的身份到場,那張邀請函是舒儀親自寫的,親手封緘,託人送到友蘇家。信封上只有一行字——「給我最美的乾媽候選人。」龍葵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家裡敷面膜,那雙碧眸瞪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面膜撕下來,開始翻衣櫃。
她穿了一件剪裁特別的短背心,露出鎖骨和一截纖細的腰身,下身是皮質的半截長裙,裙擺開叉,走起路來隱約可見小腿的線條。外罩一件黑色西裝外套,鬆鬆地披在肩上,沒有扣扣子。腳上踏著一雙小皮靴,鞋跟不高,但走起路來有一種篤定的節奏感。那頭紅髮燙成了大卷,像燃燒的火焰,自然地撥在右邊,露出一邊的肩膀和一隻金色的大耳環。她畫了一個比平日濃的妝,眼線微微上挑,唇色是那種低調的磚紅,整個人看起來像從時尚雜誌的跨頁照片裡走出來的。
她今天不是以友蘇家長女的身份來的,也不是以魔宮文職人員的身份來的。她是以魅魔派少主、魅姬頭號大弟子的身份來的。魅姬也來了。這是她第一次以掌門的身份出席公開場合,也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認真打扮自己。那件黑色長裙是溫先生親自挑的,剪裁得宜,高雅大方,裙擺及踝,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她把那副老氣的眼鏡摘掉了,換上了一副細框的金屬眼鏡,那雙被鏡片遮了多年的眼睛終於重見天日。那是一雙會攝人心魄的眼睛——不是刻意的,是魅魔派掌門與生俱來的、藏都藏不住的東西。她看著你的時候,不論男女,都會有一種被深深重視的感覺,整個人酥麻酥麻的,像被什麼溫暖的東西輕輕包裹住。
溫先生坐在她旁邊,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張向來嚴肅的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緊張。不是因為這場演唱會,是因為旁邊那些男人看魅姬的眼神。他忍了一會兒,沒忍住。
「夫人,我不喜歡那個剎域親王。都一把年紀了,為什麼還要這樣看著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魅姬聽得見。魅姬沒有看他,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那笑容很淺,淺得像風過無痕,但溫先生看見了。他閉嘴了,但那張嚴肅的臉上還是帶著一種「我老婆太好看怎麼辦」的無奈。
魅姬沒有注意到的是,魔尊也在看她。不是盯著看的那種看,是那種——假裝在看舞台、但視線總是忍不住往旁邊飄的那種看。他的耳朵紅了,不明顯,但坐在他後面的侍衛長看見了。侍衛長決定不說,因為他覺得,如果說了,他可能會被派去守魔淵的廁所。
龍葵進場的時候,沒有人認出她。她走路的姿態跟平時不一樣——不是因為她刻意,是因為那條皮裙限制了她的步伐,她不得不走得慢一點、穩一點。而慢一點、穩一點的走路方式,恰好把她從小練到大的魅術不經意地顯露了出來。她走進觀眾席的時候,像一陣風吹過湖面,漣漪一圈一圈蕩開。有人轉頭看她,有人低聲問「那是誰」,有人拿起流光板偷偷拍照。有人猜她是舒儀的明星好友,有人說她長得像友蘇家的人,還有人說她看起來像從剎域來的什麼大人物。
龍葵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她掃了一圈觀眾席,找到了北芪。北芪坐在魔尊附近,穿著一身軍裝,腰板挺直,那張跟龍葵有幾分相似的臉上帶著一種兄長特有的、看到妹妹終於穿得像個女人才會出現的欣慰表情。
「姐!」北芪站起來,朝她揮手。龍葵走過去,那雙碧眸瞪著他。「你今天終於像個女人!」北芪笑著說。龍葵看著他那張欠揍的臉,沉默了一瞬。然後她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欸唷,我真的謝謝你哦!」她用「你再不好好說話我就揍你」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弟弟。北芪縮了縮脖子,但笑得更開心了。
北芪的小兒子第一個衝過來,抱住龍葵的腿。「大姑姑!你今天好美!」龍葵低頭看著那張仰起的小臉,那雙跟她如出一轍的碧眸裡滿是崇拜。她笑了,彎腰把那顆小砲彈抱起來。
「謝謝我的小魔星。」她在那張小臉上親了一口。
其他侄子侄女相繼跑過來,一個抱腿,一個拉手,還有一個爬到她背上,像一群小猴子爭著要爬上樹。龍葵被團團圍住,那張向來冷冽的臉上此刻滿是笑意。她蹲下來,一手攬一個,那雙碧眸裡映著那些小小的、鬧騰的、跟她流著同樣血液的臉。美魔女龍葵,突然變成了最受歡迎的幼稚園老師。她沒有注意到,魔尊在看。不是那種偷偷的、怕被發現的看,是那種光明正大的、連旁邊的人都發現了的看。他的耳朵更紅了。
念音是第一個認出龍葵的。小傢伙坐在魔尊腿上,那雙跟舒儀如出一轍的眸子好奇地東張西望。她看見龍葵的時候,眼睛亮了。
「乾媽!」她喊,那聲音軟軟糯糯的,像一顆糖掉進水裡,一圈一圈地蕩開。
龍葵抬頭,看見念音正朝她伸出手,那雙小手上還沾著棒棒糖的糖漿。她笑了,站起來,走向魔尊。她走路的姿態還是那樣——慢一點,穩一點,那條皮裙的開叉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走到魔尊面前,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念音。
「來,跟乾媽坐哦,小魔星。」她柔聲說,伸手把念音抱起來。念音乖乖讓她抱,那雙小手摟住她的脖子,棒棒糖的糖漿沾到了她的西裝外套上,她也不在意。她轉身,準備走回自己的座位。然後她發現後面有人跟著她。
她轉頭,那雙碧眸裡映著一張紅透了的臉。魔尊站在她身後,那雙向來冷冽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慌亂,像一隻被當場逮住的、偷吃了魚的貓。
「尊上,你跟著我幹嘛?」龍葵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不錯。
魔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咳……就……」
龍葵看著他那副傻樣,沉默了一瞬。她壓低聲音,那雙碧眸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燼八小姐在你旁邊。弗弗,你跟著姐姐我幹嘛?還不坐回去?別害我又被調職去守廁所,我拜託你了大爺!」
她瞪著他,那眼神不客氣,但不兇。那是她從小看他長大的、見慣了他各種傻樣的眼神。魔尊被她瞪得縮了縮脖子,但他沒有生氣。他乖乖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後,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龍葵已經抱著念音走到自己的座位了,正低頭跟念音說話,那雙碧眸彎成了月牙。她笑起來的時候,跟小時候一模一樣。魔尊轉頭,看著舞台,但那雙眼睛裡的光,還留在剛才那個方向。
北芪看著這一切,輕輕嘆了口氣。他拿起流光板,給龍葵發了一條訊息:「妳知道他在看妳吧?」
龍葵的流光板在包裡亮了一下。她沒有看,因為她正在跟念音玩。念音把棒棒糖舉到她面前,說「乾媽吃」,她低頭咬了一口。很甜。她想,這大概是她吃過最甜的棒棒糖。
演唱會開始了。全場燈光驟暗,古老的博物館大廳陷入一片深邃的墨色。觀眾席的竊竊私語像潮水般退去,所有人屏息等待。然後,一道光從舞台中央亮起,像破曉時分的第一縷陽光。
舒儀站在舞台中央,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裙擺繡著淺淺的銀色紋路,在燈光下像流動的河水。她的孕肚已經很明顯了,但她站得很穩,像一棵根扎在地裡的老樹。她開口,唱出一首以上古魔言寫成的聖詩。那是一種幾乎失傳的語言,音調低沉而莊嚴,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古老召喚,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重量,像石頭丟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蕩開。
全場安靜極了。沒有人鼓掌,沒有人歡呼,只有她的聲音,在博物館的大廳裡迴盪,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載著那些古老的、被遺忘的故事,緩緩流進每個人心裡。
靳嘉站在主控台前,那雙紫眸盯著舞台上的舒儀,手中的符筆沒有停過地轉。一圈,兩圈,三圈,那支筆在她指尖像有了生命,流暢得像跳舞。她沒有在看那些跳動的數字,她在看舒儀。不是欣賞,是守護。舞台上的特效是她設計的——那些從穹頂墜落的星光,那些從舞台邊緣升起的薄霧,那些在舒儀身後流轉的魔晶光影。每一道光,每一縷煙,每一顆星星,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低頭看了一眼流光板,確認下一個Cue點,然後抬頭,繼續看舞台。
歌曲進行到一半,歌風變了。那首莊嚴的聖詩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魔域氣息的、暗黑的、讓人忍不住跟著節奏擺動的旋律。舒儀的聲音也變了,從低沉變得輕盈,從莊嚴變得嫵媚,像一個在月光下跳舞的精靈。全場的氣氛瞬間轉換,從肅穆的教堂變成了熱鬧的酒館。有人開始跟著節奏拍手,有人站起來跳舞,還有人吹口哨。
靳嘉的符筆轉得更快了。特效在舞台上方流轉,魔晶的光從礦脈紋理中緩緩滲出,像大地的心跳,一明一滅。星光從穹頂灑落,碎成細密的光粉,落在舒儀的肩上,隨著她的歌聲輕輕揚起。她站在主控台前,那雙紫眸映著那些跳動的光影,像一個指揮家在指揮一支看不見的樂團。
而在後台,花靈站在舞台側邊,那雙冷冽的眼睛盯著台上的舞者。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準備撲向獵物的貓。那些舞者是她的學生,每一個動作都是她親手教的。她看著她們轉圈、跳躍、旋轉,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有人慢了半拍,她的眉頭皺了一下;有人轉錯方向,她的手指在裙擺上輕輕敲了一下;有人表現得特別好,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
她沒有在跳舞,但她比跳舞的人更累。因為她把自己放在了每一個舞者的身體裡,她們跳一步,她也跳一步;她們轉一圈,她也轉一圈。她的身體沒有動,但她的心在動。她的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但她沒有擦,因為她捨不得移開目光。
尚宜在後台的另一頭,正在處理舒儀下一套的造型。那是一件深紅色的長裙,裙擺繡著金色的魔域花卉紋樣,是她花了三個月親手縫製的。她把裙子從衣架上取下來,仔細檢查每一處縫線、每一顆釦子、每一片花瓣。她的手指很輕,像在觸摸什麼易碎的寶物。確認沒有問題之後,她把裙子掛在準備架上,然後轉身去檢查配件——耳環、項鍊、手鐲、頭飾。每一樣她都拿起來看,看完之後放回去,再拿起來看一次。她的動作很快,但很仔細,像一個在拆除炸彈的工兵。旁邊的助理想幫忙,她說不用,因為這套裙子是她設計的、她縫的、她最知道哪裡可能會出問題。助理站在旁邊,看著她那張專注的側臉,那雙彩色的眸子在燈光下格外明亮,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
茯苓在醫療站,正在弄潤聲藥。她把藥材放進缽裡,用杵慢慢研磨,動作很輕,很穩,像在進行什麼古老的儀式。藥材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淡淡的,帶著一點點甜,一點點澀。她偶爾停下來,聞一下味道,再加一點什麼,繼續研磨。
旁邊躺著一個年輕的舞者,她的腿在剛才的排練中扭傷了,腫得像一顆饅頭。她躺在行軍床上,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焦慮,眼眶紅紅的,但忍著沒有哭。茯苓走過去,蹲下來,那雙翡翠般的綠眸看著那隻腫起的腳踝。她伸出手,輕輕按了一下,舞者倒吸一口涼氣,但沒有叫出來。
「忍一下。」茯苓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在哄小孩。她閉上眼,開始用靈力治療。那雙白皙的手覆在腫起的腳踝上,掌心泛起一層淡淡的綠光,像春天的新芽。舞者感覺到一股溫暖的氣息從腳踝蔓延開來,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包裹住,那劇烈的疼痛漸漸褪去,像退潮的海水。
舞者終於忍不住哭了。不是因為痛,是因為她以為自己今晚不能上台了。她練了那麼久,等了那麼久,盼了那麼久,如果不能在今晚的尾場上台,她會遺憾一輩子。但茯苓沒有讓她遺憾。
「好了。」茯苓收回手,那雙綠眸看著舞者,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晚可以上台。但跳完之後要立刻冰敷,明天再來找我。」
舞者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踝。腫已經消了大半,皮膚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綠光,像春天的印記。她抬頭看茯苓,那雙眼睛裡滿是感激。
「謝謝你,醫王殿主。」
茯苓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淺,很輕,但很真。她站起來,走回藥台前,繼續研磨那缽潤聲藥。舞者看著她的背影,那件月白色的官服在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澤,那頭紅髮被整整齊齊地綰在腦後,露出那截白皙的後頸。她想,這大概就是她見過的、最溫柔的人。
舞台上的音樂還在繼續。舒儀唱完了那首魔域風格的快歌,正在換裝。觀眾席的掌聲如雷,歡呼聲此起彼伏。靳嘉站在主控台前,那雙紫眸盯著流光板上的時間軸,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花靈還在舞台側邊,那雙冷冽的眼睛盯著正在換裝的舞者們。尚宜在後台,正在替舒儀整理裙擺。茯苓在醫療站,正在把研磨好的潤聲藥倒進小瓶子裡。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這是尾場。最後一場。撐過去,就可以休息了。靳嘉低頭,繼續工作。那支符筆在她指尖轉動,一圈,兩圈,三圈。她沒有停下來,因為還有幾首歌。但她知道,快了。
好不容易熬到中場。靳嘉終於把控制台交給了湘兒。
湘兒是她的徒弟,符術堂的弟子,跟了她好幾年,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符術師。她站在主控台前,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緊張,但她的手指很穩,目光很專注。靳嘉看著她,沒有說「不要緊張」,因為她知道,緊張是正常的。她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湘兒的肩。
「有問題就打給我。」
湘兒點點頭,那雙眼睛裡映著靳嘉那張疲憊的、卻依然平靜的臉。「好。」
靳嘉轉身,走向後台。走廊上,工作人員匆匆走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支符筆還在她指尖轉動,一圈,兩圈,三圈。她沒有停下來,但她的腳步比剛才輕了一些,因為她暫時不需要盯著那些跳動的數字了。她只需要專心做好一件事——跳舞。
後台的化妝室裡,化妝精靈妹妹已經在等她了。桌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粉底、眼影、腮紅、口紅,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靳嘉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那雙紫眸閉上了。化妝精靈妹妹的手指很輕,很涼,蘸了粉底之後在她臉上輕輕拍開,像春天的雨點落在花瓣上。
「文殿,妳今天氣色不太好。」化妝精靈妹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擔心。
靳嘉沒有睜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那聲「嗯」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化妝精靈妹妹沒有再問,只是更仔細地替她遮住那些疲憊的痕跡——眼底的青黑,臉頰的蒼白,唇色的乾涸。她用刷子蘸了一點腮紅,在靳嘉的顴骨上輕輕掃過,那張疲憊的臉終於有了一點血色。然後她用唇刷蘸了口紅,一點一點地勾勒出唇線,那雙乾涸的唇終於有了顏色。
「好了。」化妝精靈妹妹退後半步,看著鏡中的靳嘉。那雙紫眸睜開了,映著鏡中那張被仔細修飾過的臉——不是妖媚,不是華麗,是一種從疲憊中掙扎出來的、倔強的美。
靳嘉看著鏡中的自己,沉默了一瞬。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旁邊的茶几上,拿起那碗靈液,一口氣喝完。空的碗放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她開始拉筋。先拉腿,再拉腰,最後拉肩膀。她的筋很軟,這是她從小練魅術留下來的底子,但今天她的身體比平時僵硬,像一台很久沒有保養的機器,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她沒有停下來,只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拉開,像拉開一張被折了很久的紙。
花靈推門進來的時候,靳嘉正在拉肩膀。她看見靳嘉那張疲憊的、卻依然專注的臉,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開始拉筋。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坐著,各自拉各自的筋,誰都沒有說話。但她們的呼吸慢慢同步了,一呼一吸,像兩條並排流淌的河流。
拉完筋,她們站起來,走到化妝室中間的空地。花靈打開音響,那首跳唱曲的伴奏版從喇叭裡流出來,節奏強烈,鼓點清晰。她們開始走位。不是正式跳,只是把動作過一遍,確認每一個轉身的角度、每一個定點的位置。花靈的動作還是那麼乾淨俐落,每一個轉身、每一個定點都精準得像用尺量過。靳嘉跟在後面,一步一步地走,她的身體還是很僵硬,但她記住了每一個動作。不是肌肉記住了,是骨頭記住了。那些動作已經刻在她的身體裡了,不需要思考,身體就會自己動起來。
她們走了兩遍,沒有問題。花靈關掉音響,轉身看著靳嘉,那雙冷冽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擔心。
「妳還好嗎?」
靳嘉喘了一口氣,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倔強。「還好。還有半場。」
花靈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靳嘉的肩,那力道很輕,但很溫暖。「撐過去就可以休息了。」
靳嘉點點頭,那雙紫眸裡映著花靈那張冷冽的、卻帶著關心的臉。「嗯。撐過去就可以去天姬洞了。」
花靈愣了一下。「天姬洞?」
靳嘉笑了,那笑容在燈光下,溫柔得像能滴出水來。「衡咲天姬姐姐邀我去小住幾天。好久沒見她了,想跟她說說話。」
花靈看著她那張疲憊的、卻藏不住開心的臉,忍不住笑了。「那妳得撐過去。不然妳連天姬洞的門都走不進去。」
靳嘉笑了,笑著笑著,那雙紫眸裡泛起了水光。不是傷心,是累,是那種撐了很久、終於看到終點、知道自己可以倒下的時候才敢湧上來的累。但她沒有倒下去,因為還有半場。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水光壓回去,然後抬頭,那雙紫眸裡的光,比剛才更亮了。
「走吧。」她說。
花靈點點頭,關掉音響,拿起外套,跟著靳嘉走出化妝室。走廊上,工作人員還在忙碌。有人跑過來問靳嘉下一場的燈光Cue點,她回答得很快,很準,像一台從來不會出錯的機器。有人跑過來問花靈舞者的換裝順序,她說得很快,很仔細,像一個在指揮作戰的將軍。她們並肩走著,誰都沒有說話,但她們的步伐一致,節奏一致,像兩條並排流淌的河流,終將匯入同一片大海。
後台的簾幕拉開,舞台上的燈光亮起。舒儀已經站在舞台中央了,那件深紅色的長裙在燈光下像燃燒的火焰。她開口,唱出下半場的第一句歌詞。全場掌聲如雷,歡呼聲此起彼伏。靳嘉站在舞台側邊,那雙紫眸看著舒儀,手中的符筆已經交給了湘兒,她不需要再盯著那些跳動的數字了。她只需要等,等到倒數第二首歌結束,等到花靈來拉她上台,然後跳舞。跳完,就結束了。她靠在牆上,閉上眼,聽著舒儀的歌聲,聽著觀眾的掌聲,聽著自己的心跳。她的心跳很快,不是緊張,是期待。期待這場演唱會結束,期待那場舞,期待去天姬洞,期待見到衡咲天姬姐姐,期待告訴她——「我跟邵夜在一起了。我們終於在一起了。」
她睜開眼,那雙紫眸裡的光,比剛才更亮了。她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準備好了。
大家其實沒有想過會看到靳文殿和花舞殿聯手的舞台。這不是什麼秘密企劃——紫雲在幾天前就把這個消息放出去了,但六域網民的反應普遍是:「真的假的?」「靳文殿會跳舞?」「她不是文官嗎?」「花靈我相信,靳嘉……她不是畫畫的嗎?」留言區的質疑聲浪不小,但沒有人退票。因為就算是畫畫的靳文殿,也是六域第一妖姬。第一妖姬跳舞,就算是原地轉三圈,也值得一看。
舒儀的這首〈你有多想要我〉是她的成名舞曲,當年紅遍六域。那時候六域的派對、夜店、甚至軍營裡的慶功宴,只要這首曲子一響,全場就會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一樣,瘋狂起舞。這首曲子也讓舒儀橫掃六域所有獎項,從最佳女歌手到年度金曲到最受歡迎舞台表演,拿到手軟。它是一首經典,也是一個時代的印記。
花靈把這首經典改編成了一支極度性感的快舞。她保留了原曲的節奏和旋律,但重新編排了舞蹈動作——更快的轉身,更乾脆的定點,更大膽的肢體語言。舞者們穿著黑色的紗裙,為了保持神秘感,全都戴上了黑色的半面口罩,只露出一雙雙眼睛——有的冷冽,有的嫵媚,有的像在說「你看得到我但你碰不到我」。
靳嘉跳得極好。她的每一個動作都乾淨俐落,發力點精準得像用尺量過,該收的時候收,該放的時候放。她拋出的每一個眼神都恰到好處——不是刻意的撩撥,是那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不經意間就讓人淪陷的東西。花靈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的動作同步得像一個人在照鏡子。她們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不需要數拍子,不需要看對方,身體自己就會找到同樣的節奏。那是練了很多年、磨合了很多年、一起流了很多汗才能養出來的默契。
第一首曲子結束,全場掌聲如雷。但沒有人急著歡呼,因為他們知道,還有一首。
燈光暗了一瞬,再亮起來的時候,舞者們身上的黑色紗裙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超級性感的蕾絲上衣和黑色短皮褲。口罩也摘掉了,露出一張張美艷動人的臉。觀眾席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聲。不是因為那些臉有多美——雖然確實很美——是因為他們終於看清了,那個站在花靈旁邊、從頭到尾沒有一絲失誤、每一個眼神都像在勾魂的人,真的是靳嘉。靳文殿。那個平時坐在辦公室裡批公文、戴著眼鏡喝咖啡、看起來像個大家閨秀的女人。
舒儀坐上了她的「王座」。那是一張特製的高背椅,椅背上鑲滿了魔晶,在燈光下閃爍著幽藍的光芒。她坐在那裡,那件深紅色的長裙鋪散開來,像一朵盛開的花。她沒有跳舞,因為她不能。但她不需要跳舞,她只要坐在那裡,唱出那首歌,就足夠了。
〈劣情羅曼史〉的前奏響起的時候,全場的氣氛變了。如果說第一首曲子是點燃了全場,那這一首就是把全場丟進了一座火山。這首曲子比〈你有多想要我〉更紅,是舒儀當年打入天域和妖域市場的關鍵作品。它的旋律更烈,歌詞更大膽,節奏更瘋狂。當年這首曲子發行的時候,六域的舞池裡幾乎只放這一首歌,放到連不跳舞的人都學會了怎麼跳。
靳嘉的舞步更撩人了。她把一向藏起來的妖女一面全數放進了舞裡。不是刻意的,是這首曲子需要她這樣做。每一個轉身都帶著一種「你追不到我」的挑釁,每一個定點都帶著一種「你看著我」的篤定。她的身體在音樂裡流動,像一條被風吹動的絲帶,柔軟,卻有力。如果說第一首曲子裡的她是天女般的高貴性感,那這一首裡的她就是一個活脫脫的、等著戰神來收她的禍水妖姬。
她的眼神也是最到位的。當留影石飄到她面前的時候,她沒有躲,沒有閃,只是看著那顆冰冷的石頭,那雙紫眸裡映著鏡頭,映著鏡頭後面無數雙正在看著她的眼睛。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端莊的、得體的微笑,是那種壞壞的、帶著一點挑釁、一點誘惑、一點「你看得到我但你碰不到我」的笑。她還俏皮地單了一下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閃電,但全場都看見了。觀眾席炸開了鍋。
第一個喊出來的是一位魔域貴女,她站在第二排,穿著一身華麗的禮服,頭髮盤成精緻的髮髻,看起來像個端莊的大家閨秀。但她喊出來的內容,一點都不端莊:「靳文殿!娶我!」
全場笑成一片。但笑聲還沒停,另一個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是一位魔域的男爵,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領結打得整整齊齊,但他喊出來的內容比那位貴女更大膽:「花舞殿!搬來魔域!我養你!」
花靈正在跳舞,聽到這句話,腳下差點絆了一下。她穩住了,但那張冷冽的臉上浮現一絲極淡的、藏不住的笑意。第三個聲音更大,來自最後一排,是一個年輕的魔修,他站起來,雙手圈在嘴邊,聲嘶力竭地喊:「花舞殿!我願意每天給你腿踢一百次!」
全場爆笑。花靈終於忍不住了,她邊跳邊笑,那笑容在燈光下燦爛得像三月的春花。靳嘉也笑了,但她忍住了,因為她的動作還沒做完。她還有一個轉身,一個定點,一個最後的眼神。她完成了,完美地完成了。
音樂結束。燈光暗了一瞬,再亮起來的時候,靳嘉站在舞台中央,那雙紫眸映著全場的觀眾,映著那些站起來鼓掌的人,映著那些還在喊「娶我」的人。她本來想保持那個嫵媚的、神秘的、讓人捉摸不透的表情——那是花靈教她的,說「舞跳完了,表情不能破功」。但她忍不住了。因為台下有人喊「靳文殿我愛你」,有人喊「花舞殿我要給你生猴子」,還有人喊「兩個我都行,我不挑」。
她笑了。不是那種設計好的、精準到每一度角度的笑,是那種從肚子裡往上翻的、想憋都憋不住的、真誠的、溫暖的、讓人看了也忍不住跟著笑的笑。那笑容美翻了。不是妖媚,不是華麗,是那種剛跳完一場酣暢淋漓的舞、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完了、只剩下滿滿的開心和滿足的人才會有的笑。
全場的掌聲更響了。有人站起來,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安可」。靳嘉站在舞台中央,那雙紫眸裡映著那些歡呼的臉,映著那些揮舞的手,映著那些閃爍的燈光。她轉頭看花靈,花靈也正在看她。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驕傲,有「我們終於跳完了」的如釋重負,還有「我們跳得真好」的得意。
舒儀從王座上站起來,走到她們中間,一手牽一個,舉起來。全場的掌聲達到了最高點。舒儀轉頭看靳嘉,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滿是笑意。
「謝謝妳們。」她輕聲說,聲音被掌聲淹沒了,但靳嘉看見了她的口型。
靳嘉搖搖頭,那雙紫眸裡映著舒儀那張溫柔的臉。「不用謝。妳唱得很好。」
舒儀笑了,那笑容溫柔得像能滴出水來。她放開她們的手,走回舞台中央,準備唱最後一首歌。靳嘉和花靈退到舞台側邊,把舞台還給她。簾幕在她們身後緩緩落下,但她們沒有急著走。她們站在那裡,看著舒儀的背影,聽著那首最後的歌。
靳嘉靠在牆上,那雙紫眸閉上了。她的心跳還是很快,她的呼吸還是很喘,她的身體還殘留著剛才跳舞時的熱度。花靈站在她旁邊,靠在她肩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花靈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妳跳得很好。」
靳嘉睜開眼,那雙紫眸裡映著舞台上的光。「妳也是。」
花靈笑了,那笑容很淺,很輕,但很真。她直起身,拍了拍裙子,那雙冷冽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我們要不要去偷看靈網上的留言?」
靳嘉想了想,搖搖頭。「不要。明天再看。」
「為什麼?」
「因為今天不想被影響心情。」
花靈看著她那張疲憊的、卻藏不住笑意的臉,忍不住笑了。「妳是怕看到有人說妳跳得不好?」
靳嘉搖搖頭,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絲狡黠的光。「不是。我是怕看到有人說我跳得太好,然後我就會忍不住一直看,然後就不想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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