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靳嘉晨練完就帶著她的小情人昭昭去「約會」。這是她的一個小習慣。在天域,如果遇上她休假,昭昭也不用上學殿的日子,她就會帶他到外面吃早餐,聊聊天,給他感受一下藝殿外面的天域。每逢出差時,如果能帶上昭昭的話,就會找一個早上跟他去「約會」,一起吃早餐,聽聽昭昭的悄悄話,再牽著他的手,帶他去看看那個地方的名勝古蹟,跟他說每一個地方的故事。
魔域的清晨,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礦塵氣息,像剛磨好的墨,帶著一點點澀,一點點香。靳嘉換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外罩那件玄甲軍外套,下身是一條深色的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頭髮沒有特別打理,只是隨手紮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頰邊。她沒有化妝,素顏,但那雙紫眸在晨光中依然明亮得驚人。
昭昭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針織衫,領口露出一小截白色襯衫的邊,下身是卡其色的短褲,腳上踩著一雙深藍色的小帆布鞋。那頭黑髮被靳嘉仔細梳過,整整齊齊地往後梳,露出那雙異色瞳。他手裡握著那隻綠色的小恐龍,小恐龍的尾巴從他指縫間垂下來,一晃一晃的。他堅持要帶牠去,說小恐龍也想看魔域的早市。靳嘉答應了,但跟他約法三章:小恐龍要乖乖坐在桌上,不能掉進湯裡。昭昭點頭了,點得很認真,然後低頭跟小恐龍說了幾句悄悄話。小恐龍沒有回答,但昭昭好像聽懂了什麼,滿意地笑了。
他們沒有坐車,用走的。魔相堡在山丘上,從這裡走到市集,要經過一條長長的石階,穿過幾條安靜的小巷。靳嘉牽著昭昭的手,走得很慢。昭昭的手很小,很軟,乖乖地蜷在她的掌心裡,像一隻小貓的爪子。他偶爾抬頭看靳嘉,偶爾低頭看路,偶爾蹲下來撿一片形狀特別的落葉,研究一下,然後放進口袋裡。
「媽咪,這個葉子為什麼是紫色的?」他舉起一片落葉,那雙異色瞳裡滿是好奇。
靳嘉蹲下來,接過那片葉子,翻過來看了看。「因為魔域的空氣裡有一種礦塵,會讓葉子的顏色變深。天域的葉子是綠色的,魔域的是紫色。就像你的眼睛,一隻是紅色的,一隻是綠色的,因為你住在天域,但你在魔域出生。」
昭昭看著那片葉子,又看著靳嘉,那雙眼睛裡映著晨光。「那我長大以後,眼睛會變成一樣的顏色嗎?」
「不會。」靳嘉輕輕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你的眼睛會一直是這樣,一紅一綠。因為這是你的特色,是你獨一無二的地方。」
昭昭想了想,把那片紫色落葉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跟之前撿的那些放在一起。他抬頭看著靳嘉,那張小臉上浮現一個滿足的笑容。「那我要留著這片葉子,給爹啲看。」
靳嘉站起來,牽起他的手,繼續走。昭昭的小手還是那樣乖乖地蜷在她的掌心裡,溫溫的,軟軟的。她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一些。
市集在魔相堡東邊,一條沿著河岸的石板路。兩旁是低矮的石屋,屋頂上種著紫色的藤蔓,垂下來像一串串小燈籠。早市剛開始,攤販們正在擺攤——賣菜的、賣肉的、賣麵包的、賣花的,還有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伯,正在把一串串紅通通的果子放進玻璃櫃裡。昭昭看見糖葫蘆,眼睛亮了。他沒有說想吃,但那雙眼睛已經替他說了。
靳嘉假裝沒看見,繼續走。昭昭沒有吵,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那串糖葫蘆,然後轉頭,繼續跟著靳嘉走。靳嘉走了幾步,停下來,嘆了口氣,轉身走回糖葫蘆攤前。「一支。」老伯笑著遞過來一支,靳嘉接過,蹲下來遞給昭昭。昭昭接過糖葫蘆,那雙異色瞳亮得像星星。
「謝謝媽咪。」他說完就咬了一口,臉頰鼓起來,那隻綠色的小恐龍被他夾在腋下,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靳嘉看著他那副滿足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她站起來,牽起他的手,繼續走。
他們走進一家小店。店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阿婆的店」。老闆娘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正在廚房裡忙,聽見門口的鈴鐺聲,探出頭來。她看見靳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像曬了很久的太陽,暖暖的。「又是你啊,丫頭。今年還是一樣嗎?」
靳嘉點點頭。「一樣。熱咖啡,牛奶,還要兩份你們的招牌三明治。還有一份草莓鬆餅,奶油要多一點。」她低頭看了昭昭一眼,昭昭正仰著臉,那雙異色瞳裡滿是期待。「是這位小帥哥要的嗎?」老婆婆笑著問。
昭昭點點頭,那張小臉上浮現一個認真的表情。「婆婆,我的鬆餅要草莓多一點。因為小恐龍也喜歡吃草莓。」他舉起手裡那隻綠色的小恐龍,給老婆婆看。老婆婆看了一眼那隻小恐龍,又看著昭昭那張認真的小臉,笑了。「好,草莓多一點。」
老婆婆走進廚房,靳嘉牽著昭昭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條小河,河水是深藍色的,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河對岸是一片低矮的石屋,屋頂上曬著各種顏色的布,風吹過來的時候,那些布輕輕飄動,像一面面小小的旗。
昭昭把小恐龍放在桌上,讓牠坐好。然後他雙手托腮,那雙異色瞳看著窗外,像在想什麼很重要的事。
「媽咪。」他突然開口。
「嗯?」
「爹啲什麼時候回來?」
靳嘉看著他那張小臉,那雙異色瞳裡映著窗外的晨光。她想了想,然後說:「很快。他處理完魔淵的事,就會回來了。」
昭昭點點頭,沒有再問。他低頭,開始跟小恐龍說話。「爹啲在魔淵上班,魔淵很遠,但他會回來的。因為媽咪在這裡,我也在這裡。」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你也在這裡。」小恐龍沒有回答,但昭昭好像很滿意這個答案,笑了。
早餐送上來的時候,昭昭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盤草莓鬆餅疊得高高的,奶油從頂端往下淌,沿著鬆餅的邊緣慢慢流下來,像一座正在融化的雪山。草莓切成了愛心的形狀,整整齊齊地排在盤子邊緣。昭昭拿起叉子,叉起一塊鬆餅,沾了滿滿的奶油,塞進嘴裡。他的臉頰鼓起來,那雙異色瞳瞇成了月牙。
靳嘉喝了一口咖啡,看著他,那雙紫眸裡滿是溫柔。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吃。昭昭吃了幾口,突然停下來,叉起一塊草莓,遞到靳嘉面前。「媽咪也吃。」
靳嘉愣了一下,然後張嘴,把那塊草莓吃進去。很甜。她想,這大概是她吃過最甜的草莓。
吃完早餐,靳嘉牽著昭昭的手,走出小店。陽光已經完全亮起來了,金色的光灑在石板路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帶他去看了魔域最古老的魔晶礦脈,跟他說這條礦脈是在幾千年前被發現的,魔域的祖先們用這些魔晶建造了第一座城堡。昭昭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偶爾蹲下來撿一塊小石子,放進口袋裡。
她帶他去看了一座石橋,橋很老了,橋墩上長滿了青苔,橋下的水聲嘩嘩的,像在唱歌。她跟他說,這座橋是魔域最長的石橋,以前的人們要從河的這一邊到那一邊,都要走這座橋。昭昭站在橋上,往下看,那雙異色瞳裡映著流動的河水。他突然抬起頭,看著靳嘉,那張小臉上浮現一個認真的表情。
「媽咪,爹啲走過這座橋嗎?」
靳嘉想了想。「應該沒有。他來魔域的時候,都是直接飛過來的。」
昭昭點點頭,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就被新的好奇蓋過了。他指著橋下那條河,問:「河裡有魚嗎?」
「有。魔域的魚是黑色的,眼睛很大,晚上會發光。」
「真的嗎?」
「真的。下次我們晚上來,你就可以看到了。」
昭昭笑了,那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春花。他牽著靳嘉的手,繼續往前走。那隻綠色的小恐龍被他夾在腋下,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靳嘉低頭看著他,那雙紫眸裡滿是溫柔。
她想,所謂的「約會」,其實不是去哪裡、吃什麼、看什麼。是牽著他的手,慢慢地走,聽他說話,回答他的問題,告訴他這個世界很大、很漂亮、有很多值得他去看的東西。而她願意陪他,一步一步,走過每一座橋,每一條河,每一個他想去的地方。因為他是她的兒子。她是他的媽咪。這是他們之間,最簡單、也最重要的約定。
下午,靳嘉把三個小傢伙交給了秦皓。
秦皓站在魔相堡門口,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帶著一絲無奈。他面前站著三個小調皮鬼——匡匡背著自己的小書包,書包的帶子歪了,他也不在意,正忙著跟玥玥搶一顆糖。玥玥手裡攥著那顆糖,舉得高高的,就是不給。匡匡踮著腳尖,構了半天構不著,急得臉都紅了。昭昭站在旁邊,手裡握著那隻綠色的小恐龍,那雙異色瞳看看匡匡,又看看玥玥,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但帶著一種「你們怎麼又來了」的無奈。
靳嘉蹲下來,先幫匡匡把書包帶子調好。匡匡還在搶糖,被靳嘉輕輕按住肩膀,才勉強安靜下來。她轉頭看玥玥,玥玥立刻把糖藏到身後,那雙眼睛裡滿是「我沒有搶」的無辜。靳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玥玥被看得心虛,慢慢把那顆糖從身後拿出來,遞給匡匡。匡匡接過糖,立刻剝開糖紙塞進嘴裡,那張小臉上滿是得意。
靳嘉站起來,走到昭昭面前。昭昭仰起臉,那雙異色瞳裡映著她的臉。他手裡還握著那隻綠色的小恐龍,小恐龍的尾巴從他指縫間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小寶貝,」靳嘉輕聲說,「乖乖的在兒童殿等媽媽回家。」
昭昭點點頭,那張小臉上浮現一個認真的表情。「好。我會乖乖的。」
靳嘉蹲下來,與他平視。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那頭黑髮被她早上梳得整整齊齊,但經過一個上午的奔跑,已經有些亂了。幾縷髮絲翹起來,像小鳥的翅膀。
「在秦師父家要乖乖的,知道嗎?」
昭昭又點點頭。「知道。我會聽秦師父的話,不跟匡匡搶玩具,吃飯前洗手,睡覺前刷牙。」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恐龍也會乖乖的。」他舉起手裡那隻綠色的小恐龍,給靳嘉看。小恐龍的臉上有一個小小的微笑,那是昭昭今天早上用筆畫上去的,畫歪了,但昭昭說這樣比較可愛。
靳嘉看著那隻小恐龍,忍不住笑了。她伸手,輕輕捏了捏昭昭的鼻尖。「好。那媽咪相信你。」
她湊過去,在他軟乎乎的臉頰上親了一口。昭昭的臉頰很軟,帶著一點點草莓鬆餅的香味。他沒有躲,只是乖乖讓她親,那雙異色瞳裡滿是藏不住的開心。親完之後,他還不忘把那隻綠色的小恐龍舉起來,讓靳嘉也親一下小恐龍。靳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低頭,在那隻小恐龍的臉上也親了一口。
昭昭滿意地把小恐龍收回懷裡,抬頭看著靳嘉。「媽咪,你工作完要快點回來哦。」
靳嘉點點頭。「好。媽咪工作完就回來。」
她站起來,牽著昭昭走到秦皓面前。秦皓已經把匡匡和玥玥安頓好了——匡匡坐在車廂裡,正忙著把糖紙折成一隻紙鶴;玥玥靠在他旁邊,那雙眼睛半瞇著,像一隻準備睡覺的小貓。秦皓接過昭昭,把他抱上車。昭昭在車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著靳嘉。那雙異色瞳裡映著午後的陽光,映著魔相堡的灰色石牆,映著靳嘉那張帶著笑意的臉。
「媽咪再見。」
「再見,小寶貝。」
昭昭彎腰鑽進車廂,那隻綠色的小恐龍被他抱在懷裡,尾巴從他手臂間垂下來,一晃一晃的。秦皓關上車門,朝靳嘉點了點頭,然後上了前面的駕駛座。馬車緩緩駛動,車輪在石板路上滾動出沉穩的節奏。靳嘉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黑色的馬車漸漸遠去,穿過魔相堡的大門,轉過街角,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堡內。大廳裡,花靈正在跟燈光組通話,流光板上的時間表被她畫滿了紅色的記號。尚宜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疊設計稿,眉頭微蹙,像在思考什麼重要的修改。顧紫雲在跟魔域接待使確認今晚的貴賓名單,傳訊符的光一明一滅,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舒儀在練唱,聲音從二樓的琴房傳下來,輕柔得像風。
靳嘉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午後的陽光照進來,暖暖的,帶著魔域特有的、淡淡的礦塵氣息。她靠在窗台上,看著遠處那片藍色的天空。雲很白,很輕,慢慢飄過去,像一群趕路的羊。她想,昭昭現在應該已經在車上睡著了。他每次坐車都會睡著,因為車輪滾動的聲音像搖籃曲。他會靠在玥玥肩上,那隻綠色的小恐龍被他抱在懷裡,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她輕輕笑了。然後轉身,走回大廳,拿起流光板,開始工作。因為她答應過昭昭,工作完就會快點回去。所以她得快點工作。
這次舒儀的演唱會,靳嘉又是幕前幕後兩頭燒。幕後要盯特效、燈光、舞台流程,幕前還得跳舞——這一切,都要從舒儀那個「突發奇想」說起。
那天下午,舒儀坐在琴房裡,手裡拿著曲目表,眉頭微蹙。她已經把整場演唱會的流程翻來覆去改了好幾遍,每一首歌的燈光、音響、舞台效果都確認了,只有一個地方卡住了——尾場。她很想把一首跳唱曲加進去,那是她以前最受歡迎的歌,節奏快,旋律燃,每次唱到這首,全場都會站起來跟著跳。但現在她身懷六甲,連走路都要放慢速度,何況是跳舞。她試過站起來跟著節奏動幾下,沒多久就被墨臨淵按回椅子上,那張向來慵懶的臉上難得帶著嚴肅:「妳想都別想。」
舒儀知道他是對的。但她就是不甘心。那首歌是她的代表作,如果這場演唱會沒有它,就像一幅畫缺了最重要的顏色。她想了很久,最後拿起流光板,給顧紫雲發了一條訊息。顧紫雲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跟魔域接待使確認貴賓名單。她看完舒儀的訊息,沉默了一瞬,然後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大廳裡正在跟特效組開會的靳嘉和花靈。那雙端莊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她下樓,走到靳嘉和花靈面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妳們兩個,尾場加一支舞。」
花靈正在喝咖啡,聞言抬起頭,那雙冷冽的眼睛裡滿是困惑。「什麼舞?」
顧紫雲把舒儀的訊息給她們看。花靈看完,放下咖啡杯,那張冷冽的臉上浮現一個燦爛的笑容。「萬歲!」她摟住靳嘉,那力道大得靳嘉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我好久沒跟妳一起跳舞了!上次還是——」
「上次還是妳硬拉我去參加舞司殿的入學考。」靳嘉沒好氣地接話,那雙紫眸裡滿是無奈,「我考過了,但我沒去。因為我不想每天排練八個小時。」
花靈瞪她一眼。「妳就是懶。」
靳嘉沒有否認。因為花靈說的是對的。她確實懶,但她也是真的忙。當年她還在妖域當那個「替班王妃」,每天要處理三王府的宮務,還要應付妖三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氣,哪有時間跳舞?但她沒有說出來,只是笑了笑,把那句「我當年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吞回肚子裡。她拿起流光板,看了一眼舞蹈的編排。不長,三分鐘,但節奏很快,動作很多,還有一段雙人配合的部分。她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走位標記,深吸一口氣,然後放下流光板。
「行。我跳。」
接下來的日子,靳嘉的生活變成了一張精準到分鐘的時間表。
每天天沒亮就起床,換上運動服,到湖邊跑步。晨風很涼,湖面很靜,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草地上格外清晰。她跑得很認真,因為她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會比前一天更累。跑完步,回房間洗澡,換上乾淨的衣服,然後下樓吃早餐——說是早餐,其實就是一杯靈液和一盒沙拉。她坐在餐桌前,一邊喝靈液一邊看流光板,特效組的訊息從昨天晚上就堆在那裡,等她回覆。燈光的角度、煙霧的濃度、特效的時間軸——每一個數字都要她確認,每一個細節都不能出錯。
吃完早餐,她上樓,走進特效組的臨時辦公室。那是一間不大的房間,牆上掛滿了屏幕,上面是舞台的3D模型、燈光模擬圖、特效時間軸。幾個工作人員已經在裡面了,看見她進來,紛紛點頭致意。她沒說話,只是走到主控台前,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跳動的數字,然後開始一天的工作。燈光要調,煙霧要改,特效的時間軸要微調——零點幾秒的差距,她都不放過。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語氣平穩,條理分明,像一台運轉精密的儀器。
中午,她放下流光板,走到舞蹈教室。花靈已經在那裡了,穿著黑色的練功服,頭髮紮成高馬尾,正在拉筋。她看見靳嘉進來,那雙冷冽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遲到了。」
「我沒有遲到。」靳嘉走到她旁邊,開始換衣服。「我是準時到的。」
「準時就是遲到。跳舞的人要比約定的時間早到半個小時。」
靳嘉沒有反駁。因為她知道,跟一個舞者爭論這種事,就像跟妖三爭論白薇是不是綠茶——浪費時間。她換上練功服,開始拉筋。她的筋很軟,這是她從小練魅術留下來的底子。花靈看著她輕鬆地把腿抬到頭頂,那雙眼睛裡滿是羨慕和嫉妒。
「妳真的應該來跳舞。」
「我真的不應該。」靳嘉把腿放下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已經夠忙了。」
花靈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走到音響前,按下播放鍵。音樂響起,是那首跳唱曲的伴奏版,節奏強烈,鼓點清晰。花靈開始帶舞,她的動作乾淨俐落,每一個轉身、每一個定點都精準得像用尺量過。靳嘉跟在後面,一步一步地學。她的身體記動作很快,這是她當年學魅術留下來的底子——魅術講究的就是身體的控制力,從指尖到腳尖,每一個關節都要聽話。她跳了幾遍,就把前半段的動作記住了。
花靈看著她,那雙冷冽的眼睛裡滿是不可思議。「妳真的不來跳舞?」
「我真的不來。」靳嘉喘著氣,雙手撐在膝蓋上。「我跳舞只是為了救場。救完這場,我就回去坐我的辦公室。」
花靈嘆了口氣,沒有再勸。她知道靳嘉的個性——決定了的事,誰都改不了。她只是走過去,把水遞給她,然後按下播放鍵,繼續練。下午,靳嘉回到特效組,繼續盯那些數字。燈光、煙霧、特效時間軸——每一個細節都要確認,每一個數字都不能出錯。她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那雙紫眸映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像兩顆被數據淹沒的星星。
晚上,她回到房間,泡了一個熱水澡。熱水沖走了一天的疲憊,她的身體泡在水裡,像一塊被浸透的海綿。她閉上眼,聽著水聲,聽著自己的心跳,覺得自己好像快要散架了。但她沒有睡著,因為她還有工作要做。
她從浴缸裡爬出來,換上睡衣,那件粉紅狐狸的大睡衣。她窩進被子裡,流光板放在膝上,開始處理文司殿的事務。公文、信件、報告、申請——那些從天域傳過來的、堆積如山的文字,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回。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偶爾停下來,想一想,然後繼續寫。
處理完文司殿的事務,她打開玄光鏡,給邵夜發了一條訊息。「今天怎麼樣?」訊息發出去,她等了一會兒。沒有回音。她沒有再發,因為她知道,他在忙。魔淵底下沒有白天黑夜,只有無窮無盡的魔獸和永不停歇的戰鬥。他有空就會回她,沒空就不會。她不催,因為她懂。
然後她打開另一個鏡頭,是昭昭。小傢伙已經躺在床上了,那隻綠色的小恐龍被他抱在懷裡,尾巴從他手臂間垂下來。那雙異色瞳半瞇著,像一隻吃飽了準備睡覺的小貓。
「媽咪,妳今天有沒有乖乖吃飯?」昭昭問。
靳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有。媽咪有乖乖吃飯。」
「真的嗎?」昭昭那雙眼睛裡滿是懷疑。
「真的。」靳嘉把鏡頭轉向床頭櫃上那杯空了的靈液杯。「你看,我喝完了。」
昭昭看著那杯空杯子,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那不是飯。那是飲料。」
靳嘉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因為昭昭說的是對的。她今天確實只喝了靈液和沙拉——如果沙拉算飯的話。但沙拉是菜,不算飯。
「媽咪,妳要乖乖吃飯。」昭昭的語氣認真得像一個小大人,「不然爹啲回來會擔心的。」
靳嘉看著那張小臉,那雙異色瞳裡映著她的臉,那雙小小的、卻很認真的眼睛。她輕輕笑了。「好。媽咪明天乖乖吃飯。」
昭昭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把鏡頭轉向那隻綠色的小恐龍。「小恐龍也跟妳說晚安。」
「小恐龍晚安。」
昭昭關了鏡頭。靳嘉靠在床頭,看著暗下來的鏡面,沉默了一瞬。然後她拿起流光板,繼續處理那些還沒看完的公文。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的臉上,照在那件粉紅狐狸的睡衣上,照在她那雙還在工作、還不能休息的紫眸上。
她處理完最後一份公文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她把流光板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窩進被子裡。被子很軟,枕頭很軟,她的身體很累。她閉上眼,一秒鐘,就睡著了。
那雙紫眸終於可以休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