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琳的「退役」讓靳嘉短暫地失落了一下,但那點失落很快就被另一個人填滿了。
妖相長青。如果說坤琳是妖三府的一道牆,那長青就是妖域的整座地基。沒有他,妖三的政務早就塌了,妖域的朝堂也早就亂成一鍋粥。但他從來不居功,每天準時上班,準時下班——不,他從來不準時下班。他的下班時間取決於妖三今天又惹了多少麻煩、朝堂上又吵了多少架、為了白薇又出了什麼么蛾子。靳嘉有時候覺得,長青的工作量大概是她和坤琳加起來再乘以三,但他從來不抱怨,只是安安靜靜地做,像一台永遠不會故障的精密儀器。
靳嘉和長青的關係很微妙。公事上,她是妖三府的形象管理大師,他是妖三的政壇好拍檔。一個負責把妖三那張冷臉包裝成「霸氣總裁」人設,一個負責把妖三那些爛攤子收拾成「英明決策」。兩個人聯手,堪稱妖域最強搭檔。私底下,他們是妖三的「收拾爛攤子專員」,經常在深夜的書房裡對坐嘆氣,一個說「他又被白薇帶進宮過夜了」,另一個說「他又在朝堂上跟人吵架了」。兩個人對看一眼,同時嘆氣,然後繼續工作。
長青是靳嘉在妖域中最好的異性朋友。不是之一,是唯一。他從來不給她壓力,從來不問她為什麼不開心,從來不試圖「拯救」她。他只是在她需要的時候,默默把該做的事做好。她說要喝冰咖啡,他就把半條街的咖啡館都問了一遍。她被妖三關在書房,他就借機進去找妖三,好讓她能早些離開。她累到不想說話,他就安安靜靜坐在旁邊看公文,不打擾,不追問,只是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靳嘉覺得長青是個很好的人。好到她曾經認真想過,如果沒有邵夜,她大概會喜歡他。但這個念頭只閃過一瞬,因為她心裡那個人,從兩百年前就住進去了,再也沒有出來過。
但她還是決定找長青練習魅術。因為他是唯一一個不會被她撩完就跑來提親的人。他是妖相,沉穩、理性、滴水不漏。他有足夠的自制力,不會因為一個眼神就失去理智。而且他太忙了,忙到連談戀愛的時間都沒有。靳嘉覺得,就算她撩得再過火,他大概也只會抬起頭,推一推眼鏡,用那種波瀾不驚的語氣說一句:「三王妃,你今天的報告交了沒有?」
於是,在某個尋常的午後,靳嘉開始了她的「長青攻略」。地點在妖相府的書房,時間是長青每天僅有的十分鐘空閒——他處理完上午的政務、吃完午餐、下午還沒開始開會的那段空白。
她端著兩杯咖啡走進書房,一杯給自己,一杯給他。長青抬頭,那雙棕色的眼睛從公文上方看過來,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批文。
「謝謝。放旁邊。」
靳嘉把咖啡放在他右手邊,沒有急著走。她站在他旁邊,靜靜看著他批文。他的字很好看,筆鋒沉穩,像他這個人。她看了很久,久到長青終於抬起頭。
「有事?」
「沒有。」靳嘉笑了,那笑容很輕,輕得像風,「你今天戴眼鏡好好看,我就是想看看你。」
長青看了她一眼,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沒有波瀾。他沒有說話,低頭繼續批文。靳嘉沒有氣餒。魅姬說過,魅術的最高境界不是讓對方回應你,是讓對方注意到你。長青注意到她了。雖然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但那一眼比平時多了零點幾秒。零點幾秒,足夠了。
第一次測試,通過。
第二次,靳嘉在咖啡杯的杯壁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唇印。不是故意的——好吧,是故意的。她把咖啡遞給他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手。長青接過咖啡,低頭喝了一口。他的視線落在杯壁那個淺淺的唇印上,停了一瞬。然後他轉動杯子,把唇印轉到另一邊,繼續喝。
靳嘉看到了。她有點氣餒,這人是沒有七情六慾的嗎?
第二次測試,勉強通過。但這個「通過」好像跟她想的不太一樣,有點氣人。
第三次,靳嘉換了一種方式。她不再做那些刻意的、設計好的動作,只是自然地出現在他身邊,自然地跟他說話,自然地對他笑,那怕她戴著面紗,但她對他笑時總會眉眼彎彎。不是魅姬教的那種「魅術笑容」,是她自己的、真誠的、發自內心的笑。長青的反應很平淡。他還是會看她,還是會跟她說話,還是會在她需要的時候幫她。但他從來沒有表現出任何「被撩到」的跡象。他的心跳沒有加速,他的呼吸沒有紊亂,他的耳朵沒有泛紅。他像一面平靜的湖水,不管她丟什麼進去,都只是泛起一圈漣漪,然後歸於平靜。
靳嘉開始懷疑自己的魅術是不是出了問題。她想起魅姬說過的另一句話——撩龍族,要嘛別撩,要嘛撩到底。沒有撩到一半說「我不玩了」這種事。她沒想到,這句話對妖相也適用。
她把報告收好,決定暫時放慢節奏。不是放棄,是調整策略。她需要更了解他,才能找到他的弱點。而了解一個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撩他,是跟他相處。
於是靳嘉開始在長青的空閒時間出現在他身邊——不是刻意的,是真的需要跟他討論公事。妖三的形象管理需要妖相的政績來支撐,而妖相的政績需要靳嘉的包裝來呈現。兩個人是天然的盟友,不需要刻意靠近,就已經很近。
她發現長青很喜歡喝咖啡,但只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她發現他批文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推眼鏡,推的是鏡框中間,不是兩邊。她發現他累的時候不會揉太陽穴,會閉上眼,靠在椅背上,靜靜坐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繼續工作。她發現他笑的時候很好看。不是那種大聲的笑,是那種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有光的笑。她見過幾次,都是在她說了一些很荒唐的話之後。有一次她說「三老闆今天腦袋抽風,又寫那些不用標點符號的暗殺武器,找個老師教他斷句的重要性好嗎?」,他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敷衍的笑,是真的被她逗笑了。
從那天起,靳嘉和長青的關係慢慢變了。不是那種「突然變了」的變,是那種不知不覺的、像藤蔓爬牆一樣的、回過神來已經纏在一起的變。
他們開始一起吃午飯——不是刻意的,是兩個人都太忙了,忙到沒時間出去吃,只好在書房裡隨便解決。靳嘉會帶一些從天域買回來的零食,長青會泡一壺茶,兩個人就這樣一邊吃一邊聊,聊妖三今天又惹了什麼麻煩,聊朝堂上又吵了什麼架,聊白薇又出了什麼么蛾子。
他們開始一起下班——不是刻意的,是兩個人的下班時間都太晚了,晚到整個三王府的議政廳只剩他們兩個。長青會等她收拾完東西,然後一起走出大門。他的車停在左邊,她會坐上他的車去岩府吃晚餐,因為岩奶奶煮的菜真的很好吃。靳嘉會和回家吃飯的大嗓門搶雞腿,長青總會把大嗓門的雞腿搶過來給靳嘉。靳嘉也會給他夾他喜歡吃的菜作為「回報」。然後大嗓門會在旁邊喊:「這公平嗎?」
靳嘉笑,長青也笑。大嗓門看著他們兩個,覺得自己大概是這個飯桌上最多餘的人。他決定多搶一塊雞腿來安慰自己,結果被岩奶奶敲了腦袋。
長青是九嶷王廷除了行商的妖七以外,唯一會西域聖語的妖修。聖語是一種很美的語言,音調流暢,節奏柔和,聽起來像歌。有時候長青在處理一些麻煩事情時,忍不住會用上聖語吐槽——不是刻意要罵人,是真的忍不住。妖域的朝堂上吵成一鍋粥的時候,他會低聲說一句什麼,語氣平靜,面帶微笑,旁邊的人以為他在唸詩,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話翻譯過來是「以太陽之名,這群人的腦子是拿去餵狗了嗎」。
聖語就是有這種好處。就算他在罵人,人家都以為他在唱歌。這大概是長青在妖域朝堂上保持好脾氣形象的秘密武器——不是他真的不生氣,是他罵人的時候沒人聽得懂。
有一次,白家又出事了。白家的二叔強搶民女被告,白家的三爺在朝堂上大吵大鬧,說這是誣陷、是政敵打壓、是有人要害他們白家。長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無表情地聽完整場鬧劇,然後站起來,用聖語說了一句話。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以星塵之名,白家的人出門是不是都不帶腦子?還是他們的腦子被門夾過?」
滿朝文武沒人聽懂,但坐在他斜後方的靳嘉聽懂了。她正在整理妖三的發言稿,聽到這句話,筆尖頓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紫眸透過面紗看著長青的背影。他坐在那裡,背脊挺直,姿態從容,彷彿剛才那句吐槽只是他喝水時不小心發出的聲音。靳嘉低下頭,繼續寫稿,但她嘴角已經翹起來了。她忍了一會兒,沒忍住。她用聖語接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長青聽見。
「以星塵之名,可能是夾了不止一次。夾到都扁了,那還算是腦子嗎?」
長青轉頭看她。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驚訝,是那種「你怎麼也會」的意外。靳嘉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紫眸透過面紗彎成了月牙。她沒有解釋,只是伸出手指,輕輕壓在自己唇上,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她朝他俏皮地單了一下眼。
長青看著她,沉默了一瞬。他轉頭,繼續看公文。但他批文的速度慢了下來,筆尖停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那天晚上,他在日誌裡寫了一句話:「今日發現三王妃會聖語。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很亮。」寫完之後,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那頁紙撕下來,折好,放進抽屜最底層。
從那天起,長青和靳嘉之間多了一種新的語言。不是妖域的官話,不是天域的通用語,是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懂的聖語。在朝堂上,在書房裡,在那些被妖三氣到不想說話的時刻,他們會用聖語交換一兩句吐槽。
妖三今天又在朝堂上發瘋了。長青低聲說:「以天湖之光,他的腦子是不是被白薇拿去當面膜敷了?」靳嘉接:「夜月之華,不是,是被她拿去當護髮素了。你明天的賞花宴就會看到過期白小花的頭髮多順。」長青的嘴角微微上揚。
白薇又在宮裡鬧了。靳嘉嘆了口氣,用聖語說:「以阿諾斯之名,她是不是覺得全妖域都欠她的?」長青頭也沒抬:「回阿諾斯之信,不是覺得,是確信。」靳嘉笑了,那笑容在面紗底下綻放,像一朵沒人看見的花。
白家又出事了。長青批完公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用聖語說了一句:「以阿諾斯之名,我上輩子是不是殺了白家全家,這輩子要來還債?」靳嘉正在旁邊喝咖啡,差點噴出來。她忍住了,咳了兩聲,然後用聖語回:「回阿諾斯之信,那我們上輩子大概還殺了妖三全家。不然怎麼解釋我們要替他收拾這麼多年的爛攤子?」長青睜開眼,那雙棕色的眸子裡漾開笑意。他看了她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這些瞬間,沒有人知道。在妖域其他人眼裡,長青還是那個沉穩理性的妖相,靳嘉還是那個端莊得體的三王妃。他們之間的對話,永遠是公事公辦的、滴水不漏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沒有人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沒有人知道他們在笑什麼。那是他們的秘密。很小,很輕,像風。他們在人前永遠專業,永遠守禮,但二人總有調皮的一面,只讓對方看見。
但就因為感情簡單和純粹,靳嘉才會尷尬,不敢在光天化日下撩他。她試過,但不滿意自己的表現。那些在書房裡的刻意靠近、在咖啡杯上留下的唇印、在走廊轉角處的驚鴻一瞥——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太刻意了,太設計了,像一場排練過頭的舞台劇,每一個動作都精準,但每一個動作都寫著「我在撩你」。長青的反應也很長青。他會看她,會跟她說話,會在她需要的時候幫她,但那雙棕色的眼睛裡從來沒有出現過她想要的波動。他像一面平靜的湖水,不管她丟什麼進去,都只是泛起一圈漣漪,然後歸於平靜。
靳嘉覺得自己的魅術大概真的出了問題。坤琳被她撩到跳魚塘,長青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她甚至開始懷疑長青是不是對女人沒興趣——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她自己推翻了,因為她見過他看某些女修的眼神,禮貌、疏離、恰到好處,不是沒興趣,是太有分寸。
她需要一個新方法。一個不會被他的理智擋在門外的方法。
於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她,決定繞過他的理智,直接去敲他夢境的門。
魅姬教過她,魅術的最高境界不是操控對方的意識,是進入對方的潛意識。在夢境裡,人的防禦機制會降到最低,那些白天被理智壓下去的欲望、恐懼、渴望,全會浮上來,像海底的暗流,看不見,但真實存在。靳嘉從來沒用過這一招,因為魅姬說過,入夢是魅術中最危險的一種——不僅對受術者有風險,對施術者也是。一旦在夢境中迷失,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但靳嘉覺得,長青值得冒這個險。不是因為她喜歡他——她喜歡他,但不是那種喜歡。是因為他是唯一一個不會被她撩完就跑來提親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讓她覺得「就算撩失敗了也沒關係」的人。他是她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她信任他。
機會來得比預期中早。有一晚,長青難得早睡。妖三跟妖主他們出遊了,他不用收拾爛攤子,不用加班,不用在深夜的書房裡對坐嘆氣。他早早就上了床,準備睡一個久違的、完整的覺。靳嘉那天也沒有被帶去出遊——妖三帶的是柳婉婉,不是她。她不太在意,因為她本來就不想去。她更想去的,是那場在深林裡的西聖域樂手演奏會。那是她從妖七那裡聽來的,據說是一位來自西聖域的吟遊詩人,用聖語唱古老的歌謠,整個六域只有少數人聽過他的演出。靳嘉弄到了兩張票,問長青要不要一起去。長青想了想,那天他確實沒事,就答應了。
兩個人像普通的異性好友一樣,一起去了深林裡的演奏會。會場不大,是一個用木頭搭建的露天舞台,周圍掛滿了暖黃色的燈籠,風吹過來的時候,燈籠輕輕搖晃,光影在樹葉間跳動。靳嘉那天有專程打扮——她依舊戴著面紗,頭髮是墨藍色,但她沒有穿平日的素色衣裳,而是換了一件湖藍色的長裙,裙擺繡著細細的銀絲,在燈光下像流動的湖水。她還噴了自己很喜歡的木質調香水,很淡,淡到要很靠近才聞得到,但聞到了就不會忘記。長青比她早到,站在入口處等她。他穿了一件深色的長袍,沒有戴官帽,頭髮梳得很整齊,那雙棕色的眼睛在燈籠的光暈下顯得格外柔和。他看見她走過來的時候,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她沒有注意到,但他自己知道。他在心裡想,丫頭今天很好看。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微微點頭,說了一句:「進去吧。」
演奏會很美。吟遊詩人的聲音像一條無聲的河流,載著那些古老的、靳嘉從小聽到大的聖語歌謠,在深林的夜色中緩緩流淌。她聽得很入迷,偶爾轉頭看長青,發現他也聽得很專注,那雙棕色的眼睛閉上了,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沒有打擾他,轉頭繼續聽歌。
演奏會結束後,他們去附近的一家小館子吃飯。館子不大,但很溫馨,老闆娘是妖域人,手藝很好,做的菜有家的味道。靳嘉點了她最喜歡的幾道菜,長青點了一壺茶。兩個人一邊吃一邊聊,聊演奏會上最喜歡哪首歌,聊聖語的發音在妖域為什麼這麼少人會,聊妖三回來後又會出什麼么蛾子。靳嘉笑得很開心,長青也笑,雖然他的笑容很淺,但那是真的笑。
晚上,長青回到府中,早早就睡了。他躺在床上,閉上眼,腦子裡還在想今晚的演奏會、那家小館子的菜、還有那件湖藍色的長裙。他覺得今天過得很舒服,像把一件穿了好幾天的外套脫下來、換上一件乾淨的新衣那樣的舒服。他翻了一個身,沉沉睡去。
然後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草地上,天色將明未明,霧氣從地面升起,像一層薄薄的白紗。遠處有溪流的聲音,近處有蟲鳴。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但他不覺得奇怪,因為夢境本來就沒有邏輯。
然後他看見了她。她穿著那件湖藍色的長裙,那頭墨藍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在晨光中泛著溫柔的光澤。那雙紫眸在霧氣裡顯得格外明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她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笑了。那笑容跟白天不一樣。白天的笑是端莊的、得體的、恰到好處的。夢裡的笑是放肆的、誘惑的、讓人想靠近的。
她朝他走過來,腳步很輕,裙擺在草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她在他面前停下來,微微仰頭,那雙紫眸直直望進他眼底。她開口,用聖語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以月光之名,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長青愣住了。他想說「沒有」,想說「妳誤會了」,想說「我只是覺得妳今天穿得很好看」。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她離他太近了。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的木質調香水,近到他能看見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只要稍微低頭,就能吻到她的額頭。
她沒有等他回答。她伸出手,輕輕拉住他的衣領,把他往下拉了一點。然後她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用聖語又說了一句話。這一次,她的聲音更輕,輕到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那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湖裡,漣漪一圈一圈蕩開,蕩到他心裡最深的地方。
「以星塵之名,我想被你吃掉。就在這裡,現在。」
長青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他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身體很軟,很輕,像一隻被風吹起的羽毛。他低頭吻她,她的唇很軟,很甜,像他小時候偷吃過的蜂蜜。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這種夢。他不是沒有過欲望,但他從來不是一個會被欲望控制的人。他的理智像一面牆,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擋在外面。但在夢裡,那面牆倒了。他吻得越來越深,越來越用力。她沒有退縮,反而迎上來,雙手攀上他的肩,手指穿過他的頭髮。
然後他醒了一次,發現自己在床上,心跳很快,呼吸很重。他閉上眼,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個夢,然後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但他一閉上眼,她又出現了。這一次她沒有站在草地上,而是坐在溪邊的石頭上,赤著腳,裙擺撩到膝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低頭看溪水,聽見他的腳步聲,抬起頭,那雙紫眸裡映著晨光。
「以天湖之光,你回來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好像她一直在等他,好像她知道他一定會回來。
長青站在那裡,看著她。他覺得自己大概還在夢裡,但這個夢太真實了——他能聽見溪水的聲音,能聞到她的香水味,能看見她睫毛上的水珠。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輕輕握住她的腳踝。她沒有躲,只是歪著頭看他,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絲笑意。
「以夜月之華,你是不是想再來一次?」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拉進懷裡,吻她。這一次比第一次更瘋。他不再試探,不再克制,不再去想那些「應該」和「不應該」。他只是順著自己的欲望,把她壓在溪邊的石頭上,吻她的唇、她的頸、她的鎖骨。她沒有反抗,甚至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靜靜承受著,偶爾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臉。
第二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長青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滿是茫然。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太久沒有跟女修歡好了。不然怎麼會做這種夢?夢裡的那個女人,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誰。他看不清她的臉,但他記得她的眼睛——紫羅蘭色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還有她的聲音,她說聖語的時候,語調很輕,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問問題,又像在嘆氣。
他閉上眼,試圖回憶夢裡的細節。她穿什麼衣服?湖藍色的。她噴什麼香水?木質調的,很淡,但他記得。她說了什麼?以月光之名,以星塵之名,以天湖之光——那些古老的聖語詞彙,從她嘴裡說出來,像咒語,每一個字都敲在他心上。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他怎麼會夢到一個連臉都沒見過的女人?而且還夢了兩次?兩次,不同的場景,不同方式,但他很肯定夢中那個女人是同一個人。
他決定不再想了。今天還有很多公文要批,沒有時間在這裡糾結一個夢。
靳嘉笑著來送咖啡的時候,長青正在批公文。他抬頭看了她一眼,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沒什麼表情,但他的耳朵有一點點紅——不明顯,但靳嘉看到了。
「早安。」她把咖啡放在他右手邊,那雙紫眸彎成了月牙,笑笑的,像一隻偷吃到魚的貓。
長青點點頭,接過咖啡,喝了一口。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溫度剛剛好。他放下杯子,繼續批文。
靳嘉沒有急著走。她站在他旁邊,從懷裡掏出一張表格,輕輕放在他桌上。那是一張魅魔檢測單,上面蓋著魅姬的私章,只差最後一個欄位——練習對象簽名。
「妖相大人,麻煩你幫我蓋個章。」
長青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表格。他沒有問這是什麼章,沒有問為什麼要找他蓋,沒有問她之前的章是誰蓋的。他只是拿起私章,在欄位上蓋了下去。動作很輕,很穩,跟批公文一模一樣。蓋完之後,他把表格推回去,繼續低頭批文。
靳嘉拿起表格,看著那個乾乾淨淨的印章,笑了。她把表格收好,轉身離開書房。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長青坐在那裡,批文的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但靳嘉注意到,他拿筆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翻頁的時候,翻過了頭,又翻回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帶上門,離開了。
那天,長青的文件簽錯了一半。不是什麼重要的文件——只是一些例行公事的批文、一些不需要太仔細審閱的報告、一些簽了也不會出錯的日常事務。但他簽錯了。他把A部門的預算批給了B部門,把B部門的報告簽成了C部門的存檔,還有一份關於秋季祭典的流程表,他在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發現那根本不是他的名字——他簽的是「丫頭」。
他看著那兩個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那頁紙撕下來,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他重新簽了一份,這一次他簽的是自己的名字,但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他覺得自己可能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了。
長青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他想起今天早上她來送咖啡的時候,那雙紫眸彎成了月牙,笑笑的,像一隻偷吃到魚的貓。他想起她說「妖相大人,麻煩你幫我蓋個章」的時候,語氣很輕,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問問題,又像在嘆氣。他想起夢裡那個女人,她說聖語的時候,也是這樣。語調很輕,尾音上揚,像一陣風,吹過就沒了,但你記得那陣風的感覺。
他閉上眼,把那些畫面壓下去,然後睜開眼,繼續批文。但他批得很慢,因為他的腦子裡總是不受控制地浮現那雙紫眸。
而在書房的另一頭,靳嘉正拿著那張蓋好章的表格,開心地轉圈。她成功了。她讓一個冰山臉蓋了章,而且他什麼都沒問。她覺得自己大概是魅魔派有史以來最厲害的弟子——不是因為她的魅術有多強,是因為她找到了一個不會被她撩完就跑來提親、也不會跳魚塘、更不會在文件上簽「丫頭」的練習對象。她覺得自己很棒。真的很棒。她決定晚上寫報告的時候,要把這個過程詳細記錄下來,寄給大媽看。
大媽一定會很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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