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次的時裝週可謂星光熠熠。六域的名人皆到場。
天域來了日帝的代表團,領隊的是日帝的長子,據說是替父皇來「學習交流」,但六域異聞錄的記者私下猜測,他其實是奉母后之命來物色適合的聯姻對象。他坐在貴賓席第二排,西裝筆挺,笑容得體,偶爾低頭在流光板上記點什麼,偶爾抬頭看秀,目光卻不時飄向第一排某個方向——那裡坐著妖域的妖相長青。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看誰,但記者們已經拍了很多張照片。
妖域的陣容更是豪華。妖三殿下帶著白貴妃坐在貴賓席第三排,白薇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白色長裙,頭上戴著一頂精緻的小禮帽,整個人看起來溫柔婉約,像一朵剛綻放的白玫瑰。妖三殿下坐在她旁邊,一襲深色禮服,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直直看著控制台的方向,又像是在發呆。而當時某個冰川藍身影在控制台專注地調特效。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有人敢問。倒是坐在他斜後方的妖七爺,全程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笑得眉眼彎彎,偶爾還拿流光板拍幾張照片,發到靈網上,配文「我三哥今天好帥」,被妖三殿下回頭瞪了一眼,他縮了縮脖子,但笑得更開心了。
剎域來了攝政王本人。這讓所有人都很意外。剎攝政王向來深居簡出,極少出席公開場合,這次不但來了,還坐在貴賓席第一排,旁邊是他的隨行侍衛長。他穿了一身深色軍裝,腰間佩劍,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但當靳嘉從台快速地走到特效控制室時,他的表情柔和了一瞬。那瞬間很短,短到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但六域異聞錄的記者注意到了,快門按了好幾下。
魔域這邊,魔尊弗拉基米爾親自出席。他坐在貴賓席第一排正中央,那雙向來冷冽的眼睛裡難得帶著一絲期待。他穿了一身黑色的魔宮禮服,胸前佩戴著魔尊的徽章,整個人看起來威嚴又正式,但他手裡抱著一個小女孩——念音。小傢伙穿著一件粉色的蓬蓬裙,頭上紮著兩根小辮子,乖乖坐在他腿上,那雙跟舒儀如出一轍的眸子好奇地東張西望。她手裡還拿著一根棒棒糖,是魔尊剛才在車上給她的,她舔了一口,覺得很甜,又舉起來要餵魔尊。魔尊低頭,咬了一口,面不改色。旁邊的魔相墨臨淵看到這一幕,臉色鐵青,但他忍住了。因為他旁邊坐著舒儀,舒儀正在看曲目表,沒有注意到。
魔相墨臨淵坐在魔尊左邊,一襲深灰色西裝,內搭黑色高領,整個人難得地正式了起來。他的坐姿很放鬆,但目光一直在舒儀身上。她看曲目表的時候,他看她;她跟旁邊的副手說話的時候,他看她;她低頭整理裙擺的時候,他也看她。坐在他後面的魔相府侍衛長偷偷數了一下,開場不到半個時辰,魔相已經看了夫人不下五十次。他決定不告訴任何人這個數字,因為說出來可能會被滅口。
友蘇家的人也來了。友蘇元帥穿著一身軍裝,腰板挺直,坐在貴賓席第二排。他旁邊是友蘇夫人,一襲墨綠色長裙,那雙跟女兒們如出一轍的碧眸在燈光下格外明亮。龍葵坐在母親旁邊,穿著一身高貴的黑色又有點性感的禮服,一頭及腰的紅髮梳得整整齊齊,那雙疲憊的碧眸今天終於有了一點精神。她沒有戴那副醜得要命的平光眼鏡,因為今天不用上班,一雙美眸正筆直地看著前方,因為她不想突然又不小心魅惑到剎域的任何一個瘋子。而她卻看不見魔尊已經偷看了她不下二十次。坐在她旁邊的本來應該是茯苓,但一襲寬鬆藕色長裙的她已經到了後台的醫療部坐鎮。她經過妖域的坐席時輕輕跟妖相點了頭,就忙工作去了。
溫先生和魅姬坐在第三排,不算前面,也不算後面,剛剛好。魅姬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長裙,頭髮挽成髻,沒有戴眼鏡,美得讓人好奇她是誰,襯得那張溫柔的臉愈發書卷氣。溫先生坐在她旁邊,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張向來嚴肅的臉上難得帶著一絲柔和的笑意。他偶爾低頭跟魅姬說幾句話,魅姬偶爾點點頭,偶爾輕輕笑一下。兩個人之間沒有太多的互動,但那種默契,像兩棵並排站了很久的老樹,根早就纏在一起了。
煙姬坐在他們旁邊,一襲墨色的長裙,頭髮簡單地披在肩上,那雙向來挑剔的眼睛此刻瞇成了一條縫。她手裡拿著一杯香檳,偶爾喝一口,偶爾拿流光板拍幾張照片。她拍舞台,拍模特兒,拍那些華麗的服裝。但更多的時候,她在拍前面那排人——靳嘉在後台忙進忙出的背影,花靈在舞台邊指揮調度的側臉,尚宜在謝幕時被燈光照亮的笑容。她拍了很久,拍到流光板的記憶體都快滿了,才停下來。
而此刻,後台的氣氛比前台緊張一百倍。
靳嘉已經放棄走來走去,她站在中間,一個又一個地細心回答所有人的問題。今天的上半場她會在控制室主持大局,直到後半場末才會出來替尚宜走壓軸。
她面前圍了一圈人——燈光組的組長在問最後一幕的色溫是不是要再調暖一點,音響組的助理在確認開場音樂的進點有沒有改,公關部的同事拿著今晚的最終版採訪名單請她過目,還有幾個模特兒的經紀人在問壓軸的出場順序會不會影響到她們下一場的換裝時間。靳嘉一邊聽一邊回答,語氣平穩,條理分明,偶爾低頭在流光板上記幾筆,偶爾抬頭看一圈,確認沒有人被遺漏。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件黑色的西裝外套被她脫下來掛在椅背上,只穿著裡面的高領針織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那頭冰川藍的長髮被她重新紮起來,紮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垂落頰邊,被她不時別到耳後。
昭昭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那隻綠色的小恐龍被他放在膝上,一人一龍正專注地看著後台的混亂。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知道媽咪很忙,所以他沒有吵她,只是乖乖坐著,偶爾踢踢腳,偶爾低頭跟小恐龍說幾句話。小恐龍沒有回答,但他不介意,因為媽咪說過,小恐龍是沉默的保鏢,保鏢不用說話。
花靈從舞台邊跑回來,手裡還拿著對講機,那張冷冽的臉上難得帶著一絲焦慮。「第三段的音樂跟燈光還是對不上,剛才彩排的時候差了兩秒,他們說會調,但到現在還沒調好。我去催過了,他們說在處理。處理到什麼時候?沒有人知道。」
靳嘉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來處理。妳先去盯著模特兒的換裝順序,剛才有人說第五套的裙子拉鍊有點問題,妳去看看。」
花靈點點頭,轉身跑了。靳嘉拿起流光板,找到燈光組的組長,發了一條訊息:「第三段音樂進點在1分23秒,燈光Cue 7要跟著那個點走。現在差了兩秒,麻煩在開場前調好。謝謝。」發完,她把流光板放下,繼續回答下一個問題。
尚宜從試衣間走出來,那件黑色的短版外套已經脫掉了,只穿著裡面的白色高領針織,下身是那條及膝裙,腳上踩著一雙平底拖鞋。她的頭髮有些亂了,幾縷粉色的碎髮垂在額前,那雙彩色的眸子裡滿是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
「壓軸的裙子我剛才又檢查了一遍,沒問題。模特兒也準備好了,妝髮都OK,只等出場。」她走到靳嘉面前,那張明媚的臉上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緊張,「嘉嘉,妳真的要自己走?」
靳嘉抬頭看她,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絲笑意。「不然呢?妳來?」
「我走不了,我要謝幕。」尚宜理直氣壯。
「那就我來。」靳嘉的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什麼天道法則,「那件裙子我試過的,合身。而且——」她頓了頓,那雙紫眸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六域第一妖姬穿妳的衣服走壓軸,妳的設計明天就會被搶購一空。這是行銷,親愛的。」
尚宜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午後的陽光。「行。妳說了算。」
顧紫雲從會場走進來,手裡還拿著今晚的貴賓名單,那張端莊的臉上難得帶著一絲困惑。「嘉嘉,魔尊問他能不能帶念音上台獻花?念音說她想給舒儀獻花,魔尊說他會牽好她,不會讓她亂跑。」
靳嘉想了想,點點頭。「可以。但請他務必牽好她。舞台邊有階梯,不要讓她摔了。」
顧紫雲點點頭,轉身走了。靳嘉低頭,在流光板上又記了一筆。然後她抬頭,看了看後台的時鐘。
還有一個時辰。
她深吸一口氣,那雙紫眸掃過每一個人——花靈在舞台邊跟模特兒說話,尚宜在試衣間裡最後一次檢查服裝,顧紫雲在會場跟貴賓們寒暄,舒儀在休息室裡準備開場曲。而昭昭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已經把綠色小恐龍放在膝上,自己則靠在椅背上,那雙異色瞳半瞇著,像一隻吃飽了準備睡覺的小貓。
靳嘉走過去,蹲下身,替他拉好那件深藍色的小西裝。昭昭睜開眼看她,那雙眼睛裡映著她的臉。
「媽咪,妳今天好漂亮。」
靳嘉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在後台的燈光下溫柔得像能滴出水來。
「謝謝你,寶貝。」
她在他額間印下一吻,站起身,走回控制室。身後,昭昭看著她的背影,那雙異色瞳裡滿是崇拜。他低頭看了看膝上的小恐龍,小聲說了一句:「媽咪今天要走秀哦。我們要好好看。」小恐龍沒有回答,但他覺得牠應該聽懂了。
上半場十分順利。魔域特色的配樂在古老的博物館大廳裡迴盪,低沉的弦樂與電子音效交織在一起,像某種古老召喚儀式的現代變奏。靳嘉一手設計的特效在舞台上方流轉——魔晶的幽藍光芒從礦脈紋理中緩緩滲出,像大地的心跳,一明一滅;星光從穹頂灑落,碎成細密的光粉,落在模特兒的肩頭,隨著她們的步伐輕輕揚起。
尚宜的心血結晶在T台上逐一展現。第一套是墨黑色的長裙,裙擺繡著暗紅色的魔域花卉紋樣,模特兒走出來的時候,全場安靜了一瞬。那件裙子的剪裁極簡,但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放大——領口的弧度、腰線的位置、裙擺垂墜的重量,全部恰到好處。第二套是銀白色的套裝,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紗披肩,模特兒走起路來,披肩在身後輕輕飄動,像一縷被風吹散的煙。第三套、第四套、第五套——每一套出場,觀眾席都響起低低的驚嘆聲。
六域時裝界的專業人士們忙得不可開交。前排的幾位資深編輯手裡拿著流光板,一邊拍照一邊做筆記,偶爾交頭接耳,偶爾同時點頭。有人直接在稿紙上畫起了速寫,筆尖飛快,幾筆就勾勒出一件裙子的輪廓。後排的風向分析師們更是眼不離台,手不離板,有人已經在撰寫即時評論,標題寫的是「尚宜——魔域時裝週首日最強亮點」。
靳嘉站在控制室裡,雙手環胸,那雙紫眸透過玻璃窗看著舞台。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偶爾低頭確認一下流光板上的cue點,偶爾抬頭對旁邊的工作人員說一句「下一段的煙霧可以再多一點」或「第三首的燈光再暖半度」。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眼睛很亮。
上半場結束的時候,全場掌聲如雷。尚宜從舞台側邊探出頭來,那張明媚的臉上滿是笑意,那雙彩色的眸子裡甚至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花靈站在她旁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什麼都沒說,但那個動作比任何話都更有力量。顧紫雲在會場貴賓席旁鬆了一口氣,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後繼續跟旁邊的接待使確認下半場的貴賓動線。
而此時此刻,控制室裡的靳嘉正在看流光板。上面是下半場的流程表,壓軸的部分被她用紅筆圈了出來——那是她要出場的部分。她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流光板,走到窗邊。舞台上的燈光正在重新調整,工作人員在清理T台上的花瓣和碎屑,模特兒們已經回到後台準備換裝。她看著那片忙碌的、喧囂的、卻又井然有序的場景,嘴角微微上揚。
「下半場,」她輕聲說,「繼續。」
中場休息時,靳嘉終於有時間喝第一口水。她靠在控制室的牆邊,那瓶礦泉水被她握在手裡,冰涼的觸感從指尖滲進來,讓人有種重新活過來的感覺。她喝了兩口,把瓶蓋擰上,隨手放在桌上,然後轉身走出控制室。
她要去看昭昭。上半場太忙了,她幾乎沒有時間想別的事。特效、燈光、音樂、出場順序——每一件事都需要她確認,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錯。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台運轉精密的機器,一個指令一個動作,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多餘的念頭。但現在中場休息,機器的齒輪慢下來了,她心裡那個柔軟的角落就浮上來了。那小子有沒有乖乖坐著?有沒有鬧情緒?有沒有肚子餓?他早上吃了那麼多草莓鬆餅,應該不會餓,但他會不會想吃別的?會不會覺得無聊?會不會想找媽咪?
靳嘉加快了腳步,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走廊盡頭就是後台的休息區,門半掩著,裡面傳來隱隱約約的笑聲。她推開門,然後愣住了。
昭昭坐在一張椅子上,那件深藍色的小西裝還整整齊齊地穿在身上,領口的蝴蝶結也沒歪,那雙異色瞳亮晶晶的,笑得眉眼彎彎。他手裡還抱著那隻綠色的小恐龍,小恐龍的尾巴從他指縫間垂下來,一晃一晃的。但重點不是他。重點是圍在他身邊的那群人。一個高挑的女模特兒蹲在他旁邊,一手攬著他的肩,一手比著耶,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她旁邊還有一個男模特兒,單膝跪地,把昭昭的手舉起來,像在宣布什麼拳擊比賽的冠軍。更後面還有幾個模特兒在排隊,手裡拿著流光板,等著跟昭昭合照。
靳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那雙紫眸裡滿是不可思議。
昭昭第一個看到她。那雙異色瞳瞬間亮了起來,他從椅子上跳下來,那隻綠色的小恐龍被他攥在手裡,整個人像顆小砲彈一樣朝她衝過去。「媽咪——!」
靳嘉蹲下身,接住他。昭昭撲進她懷裡,那張小臉在她頸窩蹭了蹭,軟軟的,暖暖的,像一隻剛被擼完毛的小貓。「媽咪,妳忙完了嗎?哥哥姐姐們好好喔,他們陪我拍照,還給我吃糖。」他伸出手,掌心躺著一顆草莓味的硬糖,糖紙已經被剝開了,但還沒吃,因為他想等媽咪來了再吃。靳嘉看著那顆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正笑嘻嘻望著他們的模特兒們,忍不住笑了。
她抱著昭昭站起來,那雙紫眸掃過那群模特兒,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你們不用準備下半場嗎?」
那個攬著昭昭拍照的女模特兒笑得眉眼彎彎。「還有一點時間。而且——」她看著昭昭,那雙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喜愛,「靳文殿,妳兒子真的好可愛。我們忍不住。」
旁邊的男模特兒用力點頭。「對對對!他坐在那裡,乖乖的,不吵不鬧,我們問他要不要拍照,他還問我們會不會耽誤我們工作。耽誤工作——他這麼小就知道替別人著想,靳文殿,妳是怎麼教的?」
靳嘉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昭昭。昭昭正忙著把那顆草莓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隻小倉鼠,那雙異色瞳瞇成了月牙,滿足得不得了。
「我也不知道。」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驕傲,「可能是天生的。」
模特兒們笑成一團。有人舉起流光板,喊了一聲「靳文殿看這裡」,靳嘉還沒反應過來,快門聲已經響了。照片裡,她抱著昭昭站在休息室門口,那件黑色高領針織衫的袖子還捲在手肘,那頭冰川藍的長髮有些亂了,幾縷碎髮垂在頰邊,但她笑得很自然,很放鬆。昭昭靠在她肩上,嘴裡含著糖,那隻綠色的小恐龍被他夾在兩個人中間,只露出一截尾巴。那張照片後來被發到靈網上,標題是「後台直擊——靳文殿與小公子」。留言區又炸了,但那是之後的事了。
此刻,靳嘉只是抱著昭昭,看著這群即將上台的模特兒們,輕聲說了一句:「下半場加油。」
「加油——!」模特兒們齊聲應道。靳嘉笑了。她低頭看著昭昭,昭昭也抬頭看她,那雙異色瞳裡映著她的臉,像兩面小小的鏡子。
「媽咪,妳也要加油。」他說,聲音軟糯糯的。
靳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休息室的燈光下,溫柔得像能滴出水來。「好。媽咪加油。」
下半場開始前五分鐘,靳嘉又跑了一趟控制室。
她其實不需要再確認了——上半場的特效完美得像教科書範例,每一段燈光、每一縷煙霧、每一顆從穹頂墜落的星光,都精準地踩在音樂的節點上。但她還是去了。不是不放心,是習慣。她習慣在每一件事開始之前,親手摸過每一道開關,親眼看過每一組數字,親口問過每一個人。這樣她才能安心,才能把剩下的力氣全部交給舞台。
控制室裡的工作人員看見她進來,紛紛點頭致意。她沒說話,只是走到主控台前,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跳動的數字——燈光溫度、煙霧濃度、特效時間軸——一切正常。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輕輕劃了一下,把下半場的第一個Cue點又往後挪了零點三秒。不多,就零點三秒。但她知道,這零點三秒會讓那個轉身更從容,會讓那道光更準確地落在模特兒的裙擺上,會讓整段開場多一口呼吸的餘裕。
「好了。」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下半場照這個走。」
工作人員點點頭,沒有人問她為什麼要改,因為他們都知道,靳文殿改的東西,從來不會改錯。
靳嘉轉身走出控制室,手裡還握著那瓶礦泉水,瓶蓋沒來得及擰緊,水在瓶子裡晃蕩,發出細碎的聲響。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看流光板——尚宜在群組裡發了一條訊息,說妝髮已經準備好了,問她到了沒有。她打字回覆:「來了來了,三分鐘。」
訊息發出去的那一刻,她撞到了一個人。
不是那種輕輕擦過、互相道歉就沒事的小碰撞。是真的撞,結結實實地撞。她的額頭磕在那人的胸膛上,厚底鞋讓她往前踉蹌了半步,手裡的礦泉水差點飛出去,流光板也晃了一下。她本能地往後退,嘴裡已經準備好說「對不起」,但那三個字還沒出口,她就聞到了一股味道。
墨香。
不是那種廉價的、刺鼻的墨汁味,是那種沉澱了很久的、混著檀木和舊紙張氣息的墨香。像書房,像深夜還亮著燈的案頭,像一個人在紙上寫了又揉、揉了又寫、最後留下來的那行字。她聞過這種味道。在妖域三王府的書房裡,在她被關在那裡「侍候筆墨」的無數個夜晚裡,在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卻從來不說自己做了什麼的人身上。她抬起頭,那雙紫眸裡映著一張熟悉的臉。
棕色的眼瞳,沉靜得像深秋的湖水。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像一個不太習慣笑的人,正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嚴肅。
長青。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禮服,剪裁合身,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左胸口袋裡別了一塊方巾,是那種很低調的墨藍色。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整齊得像用尺量過,那雙棕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像在確認她有沒有受傷。
「靳文殿,沒撞痛你吧?」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什麼,但又很穩,穩得像他這個人。
靳嘉張了張嘴,想說「沒事」,但第一個字就卡住了。她的臉頰開始發燙,從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朵尖,像有人在她的皮膚上點了一把溫柔的火。她不知道自己在紅什麼。她不是沒見過長青,他們在妖域見過無數次,在書房裡、在宴會上、在那些她被他從三王府「救」出去的夜晚。她從來不會臉紅。但今天,此刻,在這條狹窄的走廊上,在他那雙沉靜的棕瞳注視下,她紅了。
「沒……沒事。」她終於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卻不像自己的,軟得像剛睡醒,又慌得像做錯事被當場逮住。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黑色高領針織衫的袖子還捲在手肘,頭髮有些亂了,手裡還握著那瓶沒蓋緊的礦泉水,流光板夾在腋下,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剛跑完馬拉松、還來不及整理羽毛的小鴕鳥。她現在應該在妝髮室,應該在讓化妝師替她補妝,應該在準備下半場的壓軸。但她站在這裡,對著一個她不應該對著臉紅的人臉紅,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長青看著她那副慌亂的模樣,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浮現一絲極淡的、藏不住的笑意。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拿走她手裡那瓶沒蓋緊的礦泉水。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像一個常握筆的人。他把瓶蓋擰緊,遞還給她,動作從容得像做了無數遍。
「沒想到在這裡能見到你。」他輕聲說,語氣溫柔得像在跟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打招呼。
靳嘉接過水瓶,指尖碰到他的,她縮了一下,像被燙到。她把水瓶抱在懷裡,那雙紫眸終於敢直視他了。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很多,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後灑下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層淡淡的金邊。她突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年他在妖域替她擋下的風波,想起他每次在她被妖三欺負後送來的厚被子和人域點心,想起他在她說要喝冰咖啡時真的把半條街的咖啡館都問了一遍。想起他從來不問她為什麼難過,只是靜靜陪著她,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扛。想起他每次看著她的眼神,沉靜的、溫柔的、像深秋湖水的眼神。
「我……我在這裡工作。」她說,聲音終於穩了一些,但還是不太敢看他。「下半場我有項目,我要走。」
長青點點頭,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驚訝。他知道。
「加油。」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卻比任何人的鼓勵都更讓人安心。
靳嘉看著他,那雙紫眸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你也是,想說你為什麼來了,想說你今天很好看——但她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因為她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的眼睛。以前在妖域,她總是忙著逃離,忙著應付,忙著把自己裹進那件「三王妃」的殼裡。她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他。現在她看了。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有沉穩,有溫柔,有耐心,還有一些她讀不懂的、像隔著一層薄霧的東西。
「謝謝。」她終於說出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她頓了頓,那雙紫眸從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領口,又移到那塊墨藍色的方巾上,最後又回到他的眼睛。她的臉又紅了一些,但這一次她沒有躲。
「對了,今天……」她深吸一口氣,像在積攢什麼勇氣,「帥氣帥氣的……好好看。」
說完,她就跑了。
不是轉身離開的那種跑,是真的跑——厚底鞋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手裡的水瓶和流光板被她抱在懷裡,那頭冰川藍的長髮在身後揚起來,像一面小小的旗。她跑過走廊,跑過轉角,跑進妝髮室,砰的一聲關上門。留下長青一個人站在走廊上,手還維持著剛才遞水的姿勢,沒有收回來。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淺,淺得像風過無痕,卻讓那雙向來沉靜的棕眸裡,漾開了一整片溫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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