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無夢。靳嘉一早起來在魔堡的練功房鍛鍊。
拉伸,劍術,普拉提——她練得很認真,汗水沿著臉頰滑下來,滴在那件人域運動綠色小背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那件背心剪裁合身,勾勒出她纖細的腰線和流暢的肩背線條,同色的緊身褲包覆著修長的雙腿,整套裝備利落得像要去參加什麼專業賽事。但她偏要在外面套一件玄甲軍外套——黑色的,袖口繡著銀色的軍徽,大大的,鬆鬆垮垮地掛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襯得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練完後,她坐到那台普拉提大機器上,雙腿交疊,一手撐在身後,一手舉起流光板,對著鏡子比了一個「耶」。然後她想了想,又把嘴嘟起來——不是那種刻意的、做作的嘟,是那種剛練完、還有點喘、嘴唇自然抿著又被她故意往前推了一點的嘟。那與平日端莊高雅的模樣完全不同,十金可愛極了。
「咔嚓。」
她看了看照片,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打開六域異聞靈網,登入自己的名人區帳號,把照片傳上去,配了一行字:「為了今晚不像老妖婆,我有乖乖的練習~魔域時裝週第一天……的戰前準備。」
發完,她就把流光板往旁邊一放,起身走向門口。她決定要去魔相堡的湖邊跑幾圈——這是她小時候在天姬洞過暑假時養成的習慣。那年邵夜每天早上把她從被窩裡揪出來,迫她練跑。她當時氣得要死,覺得這人簡直是惡魔轉世。但後來她發現,跑完步之後,整個人會變得很輕,像把身體裡那些沉甸甸的東西都甩在了身後。於是這個習慣就留了下來,留了很多年。
她不知道的是,六域靈網已經被她炸開了。
那張照片像一顆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蕩開,蕩到整個湖面都在晃。
藝殿管社群網站的小編第一個行動。那是一個年輕的小姑娘,平時負責發一些藝殿的公告、活動預告、畫展資訊,兢兢業業,從來不出錯。她一早打開後台,看到靳嘉的新動態,眼睛亮了。她飛快地截圖、編輯、配文,然後在藝殿官方帳號轉發——「早安。看看咱們文司殿主,連晨練都這麼有氣質。今晚魔域時裝週開幕,敬請期待。(小編已融化)」
天域的留言區最先炸開。「這件外套是不是玄甲軍的?為什麼她會有玄甲軍的外套?」「樓上你是新來的吧?這位是邵帥的人,穿他一件外套怎麼了?」「不是……你們看她的腰,那個腰是真的嗎?人域那些P圖的都不敢這樣P……」「她嘟嘴了!她嘟嘴了!六域第一妖姬嘟嘴了!我死了。」「她剛練完吧?臉上還有汗,那個皮膚是真的嗎?沒有濾鏡吧?」「我是天域女修,我宣布我從今天起是靳文殿的顏粉。」
妖域的留言區畫風不同。
妖七爺的留言被頂到最上面:「請妖域網絡管理員把這張照片封了。不然某位殿下會受不了。這位殿下最近已經很難搞,請大家要好好疼惜妖相的肝,不要再增加妖相的工作量。」
底下妖域網民的反應也很精彩:「七爺你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吧?」「殿下是指誰?妖域有很多殿下。」「裝,你繼續裝。」「妖相的肝還好嗎?要不要眾籌一下?」「長青妖相:我謝謝你們。」
剎域的粉絲則是一本正經地在討論:「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攝政王選妃時要求要娶狐女了。」「攝政王是對的。」「狐族女子,果然是六域瑰寶。」「請問剎域有狐族嗎?沒有的話我移民了。」
魔域的魔修們反應最淡定。他們見過太多大場面了——魔尊半夜巡營、魔相把女兒丟給魔尊帶、魔尊抱著小孩開國防會議。一張自拍照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但還是有不少人默默按了讚,默默截圖,默默存進「六域美人」資料夾裡。
然後那條留言出現了。
來自魔淵。帳號是玄甲軍的官方認證,發言人的名字顯示為「邵夜」。只有一行字,語氣平淡得像在批公文:「小偷嫿嫿,又偷我衣服。」
靈網瞬間炸開了鍋。
不是慢慢炸的那種,是那種——砰!——整鍋湯都噴出來的那種。留言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增,刷新一次多幾百條,刷新一次又多幾百條。天域的留言區已經失控:「邵帥叫她什麼?小偷嫿嫿?那是什麼愛稱?!」「又偷我衣服——她常偷他衣服?她常偷他衣服!!」「你們冷靜一點,重點是『又』好嗎?『又』代表不是第一次!」「所以那件外套是邵帥的?她穿邵帥的外套自拍?邵帥還公開說她偷他衣服?」「這是在放閃吧?這是在公開放閃吧?六域異聞錄不是說他們剛在一起嗎?這個『又』字是怎麼回事?」
妖域的留言區更是精彩。妖七爺的留言被瘋狂按讚,但緊接著他又發了一條:「……我就說要封吧。」底下妖域網民笑成一片:「七爺你放棄吧,封不住的。」「殿下大概已經看到了,妖相保重。」「長青妖相:我到底造了什麼孽。」「妖相:我要告老還鄉,誰都不許攔我。」
剎域的粉絲則是把重點放在了另一個地方:「所以那件外套是邵帥的?邵帥的外套為什麼在她身上?」「因為他們在一起。」「在一起就可以穿對方衣服嗎?」「不然呢?你穿你兄弟的衣服試試?」「……我穿過我兄弟的衣服,沒有這種效果。」「那是你的問題。」
魔域的魔修們終於有點反應了。有人留言:「邵帥這是……在宣示主權?」另一個人回:「不是宣示主權,是打卡。跟魔尊每天巡營打卡一樣,證明自己今天有出現。」又一個人接:「所以邵帥打卡的內容是『我老婆穿我衣服』?」底下沉默了一瞬,然後炸出一堆「哈哈哈哈哈哈」。
而妖域那條留言,來自一個沒有認證的私人帳號,頭像是一朵白色的花。留言只有四個字:「不要臉。」
沒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說誰。妖域的網民立刻認出了那個頭像,留言區的氣氛瞬間微妙起來。有人回:「白貴妃娘娘,妳這樣真不好看。」有人說:「人家天域夫妻的事,跟妳這個妖域貴妃有什麼關係?」還有人更直接:「妳是不是忘了妖三殿下就在你身邊?殿下人是你的,妳不知足嗎?還來這邊刷什麼存在感呢?」
妖七爺看到那條留言的時候,正在妖相府跟長青下棋。他放下棋子,拿起流光板,把那條留言遞給長青看。長青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流光板還給他,繼續下棋。妖七爺看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忍不住問:「你不說點什麼?」
長青落下一子,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說什麼?她說她的,那個人不會在意。」
妖七爺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長青抬起頭,那雙沉靜的眼眸裡映著棋盤上的黑白子。「因為那丫頭現在忙著跑步,跑完步後就會吃早餐,然後就開始工作。沒空看留言。」
妖七爺看著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突然覺得,這個人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那個小禍水的人之一。他沒有再說什麼,低頭繼續下棋。棋盤上,黑白交錯,勝負未分。
而在魔相堡的湖邊,靳嘉正在跑步。
她不知道靈網上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那件外套引發了多少討論,不知道妖七爺的留言被頂上了熱搜,不知道魔淵那條「小偷嫿嫿,又偷我衣服」讓整個六域的網民都沸騰了。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魔相堡的湖邊風景很好。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把天空、雲朵和遠處的山巒都倒映在裡面。晨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息,拂在臉上很舒服。她跑了一圈又一圈,呼吸從平穩到急促,又從急促回到平穩。腳步落在草地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某種古老的節奏,一下一下,把她從紛亂的思緒裡拉出來。
汗水濕透了那件綠色小背心,也濕透了那件偷來的玄甲軍外套。但她沒有脫掉它。不是因為捨不得,是因為穿著它跑步的時候,她覺得那個人好像就在身邊。那件外套很大,袖口長出一截,被她往上捲了好幾層才露出手指。衣擺蓋過她的腰,像一件 oversized 的罩衫,跑起來的時候會微微揚起,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跑著跑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姬洞過暑假的日子。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每天天沒亮就被邵夜從被窩裡揪出來。她當時恨死他了,覺得這個人一定是上天派來折磨她的。為什麼要在那麼早、那麼冷的時候跑步?為什麼不能讓她多睡一會兒?她每天都帶著怨氣跑完那幾圈,跑完就回房間補眠,連早餐都不吃。她以為他看不出來。但他每次都會在她補眠的時候,讓人把早餐放在她門口。溫的,用保溫罩蓋著,旁邊還放一杯熱牛奶。她吃了大半個暑假才發現,自己好像沒有那麼討厭跑步了。不是因為跑步變好玩了,是因為她發現,跑完步之後吃早餐,早餐會特別好吃。而那個放早餐的人,好像也沒有那麼討厭了。
現在想起來,她覺得那大概是他第一次用他的方式照顧她。不是甜言蜜語,不是溫柔體貼,是那種——我要妳變強,因為我沒辦法一直在妳身邊。她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靳嘉跑完最後一圈,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汗水從額頭滴下來,滴在草地上,消失不見。她直起身,走到湖邊,彎腰捧了一把水洗臉。湖水很涼,涼得她瞇起眼睛,整個人清醒得像被重新開機了一樣。她抬頭看著湖面,陽光從雲層縫隙裡灑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跳動。她瞇起眼睛,覺得今天應該會是很好的一天。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跑步的這段時間裡,那張照片已經被轉發了無數次。六域異聞錄的小編把這張照片和邵夜的留言放在一起,做了一期快報,標題是「邵帥公開放閃?『小偷嫿嫿』引爆六域」。那期快報的點擊量在短短一個時辰內就破了紀錄。她更不知道的是,魔淵那邊的玄甲軍將士們趁著邵夜去巡營的空檔,偷偷把那條留言截圖,設成了軍帳的流光板桌面。邵風設的,設完之後還把密碼改了,改完之後才想起來自己忘了新密碼是什麼。邵杰說他是故意的,邵風說不是,他是真的忘了。邵旋在旁邊偷笑,被邵風瞪了一眼。小六靠在柱子上啃雞腿,啃完之後說了一句:「你們這樣他回來會殺人的。」帳篷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邵風說:「殺就殺吧。值了。」
而靳嘉此刻正站在湖邊,用那件外套的袖子擦臉。那件外套很大,袖口很軟,擦在臉上像什麼人在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晨光裡燦爛得像三月的春花。她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手臂上,轉身往回走。 」: 她瞇起眼睛,覺得今天應該會是很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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