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魔相堡時,夜已經很深了。整座堡壘靜悄悄的,只有走廊盡頭的壁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石板地上鋪成一條溫暖的小徑。靳嘉抱著昭昭穿過長廊,推開客房的門。小傢伙在她懷裡動了一下,嘟噥了一聲什麼,又沉沉睡去。
她先把昭昭輕輕放在床上,轉身去浴室放熱水。水聲嘩嘩的,蒸氣慢慢升上來,把整間浴室籠在一片朦朧的霧裡。她試了試水溫,又加了些涼的,來回調了好幾次,才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她走回床邊,彎腰把那團睡得正香的小東西撈起來。
「昭昭,洗澡了。」
「唔……不要……」昭昭把臉埋進她頸窩,整個人像隻無尾熊一樣掛在她身上,連眼睛都不肯睜開。
「你確定不要?」靳嘉的語氣輕快得像在哼歌,「今天的泡泡是草莓味的哦。還是你想用昨天那個牛奶味的?媽咪記得你還有一個小恐龍的玩具,我們把它放進去游泳好不好?」
昭昭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那隻紅色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顆暖暖的小寶石,他看著靳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小恐龍要游泳。」
「對,小恐龍要游泳。我們快點,不然牠在水裡等太久會生氣。」
昭昭終於清醒了一些,乖乖讓她抱著走進浴室。靳嘉把他放進浴缸的時候,熱水正好,蒸氣暖暖地撲在臉上。她擠了草莓味的泡泡浴露,攪了攪,白色的泡泡一點一點冒出來,很快鋪滿了水面。她把那隻綠色的小恐龍放進去,昭昭立刻伸手撈起來,認真地讓牠在水面上划船。
靳嘉坐在浴缸邊,袖子挽到手肘,一手扶著昭昭的背,一手拿毛巾幫他洗臉。昭昭被她搓得臉頰紅紅的,卻沒有躲,只是瞇著眼睛,嘴裡還不忘替小恐龍配音。
「咕嚕咕嚕……小恐龍在游泳……媽咪妳看牠游得好快!」
「嗯,好快。比妳爹啲騎墨龍還快。」
昭昭想了想,認真地說:「爹啲的墨龍比較快。因為牠有翅膀。」
「小恐龍也有翅膀。」
「那是鰭。」昭昭糾正她,語氣篤定得像個小專家。
靳嘉笑了,沒有反駁。她低頭看著昭昭那張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小臉,五官比早上又深邃了一些。魔域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他那雙異色瞳上,一隻紅得像燃燒的楓葉,一隻綠得像魔淵深處的螢石。她想起茯苓說的話——魔域孩童回到出生地就會漸露魔相。她不知道昭昭的父系是哪一族,但她知道,不管他是哪一族,他都是她的兒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洗完澡,靳嘉把昭昭從水裡撈出來,用一條大大的浴巾把他裹成一團。小傢伙被包得像一顆粽子,只露出一張臉和一雙腳丫子。他覺得很好玩,咯咯笑著,在靳嘉懷裡扭來扭去。她把他抱到床上,又拿了一條乾毛巾替他擦頭髮,擦到頭髮蓬鬆蓬鬆的,像一團柔軟的雲。
昭昭乖乖坐著,偶爾被擦得癢了,縮一下脖子,笑一聲。等頭髮乾了,他鑽進被子裡,只露出那張小臉和一雙手。那雙手捧著那隻綠色的小恐龍,小恐龍身上還帶著沐浴露的草莓香味。
靳嘉躺在他旁邊,側過身,一手撐著腦袋,一手輕輕拍著他的背。昭昭把臉轉過來,那雙異色瞳在昏暗的燈光下亮晶晶的,完全沒有睡意。
「媽咪,我們可以給爹啲打電話嗎?」
靳嘉笑了,那笑容溫柔得像能滴出水來。「現在?你爹啲可能在魔淵底下忙呢。」
「可是——」昭昭想了想,那張小臉認真極了,「我今天還沒有跟爹啲說話。小恐龍也沒有。」
靳嘉看著他那副「不說不行」的模樣,終是沒忍住,笑出聲來。她伸手從床頭櫃上取過玄光鏡,輕輕一彈指。鏡面泛起一陣柔和的光芒,片刻後,那張熟悉的臉出現在光幕中。
邵夜看起來剛從什麼地方回來,身後隱約可見魔淵特有的暗紅色巖壁。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疲憊,卻在看清鏡中那兩張臉的瞬間,漾開溫柔的笑意。
「怎麼了?」他的聲音低低的,透過玄光鏡傳來,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寵溺。「想我了?」
「爹啲——!」昭昭一骨碌爬起來,整個人趴在枕頭上,那張小臉幾乎要貼到鏡面上。「我今天跟小恐龍一起洗澡了!草莓味的!」
邵夜輕輕笑了。「草莓味的小恐龍?那是什麼新品種?」
「不是小恐龍草莓味,是泡泡草莓味!」昭昭急著糾正,手裡的小恐龍被他舉到鏡頭前,「小恐龍是綠色的,牠不會變成草莓味。媽咪說牠會游泳,爹啲你覺得牠游得快還是墨龍快?」
邵夜認真地看著那隻綠色的小恐龍,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墨龍。因為墨龍有翅膀。」
昭昭的眼睛亮了起來,轉頭看靳嘉,那表情分明在說——妳看,爹啲也這樣說!靳嘉無奈地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昭昭又跟邵夜說了好多話,說煙奶奶教他認煙,說龍姨姨被魔尊叔叔說要養她,說大媽煮的排骨很好吃,說茯苓姨姨的肚子裡有一個小寶寶。他說了很久,說到手裡的綠色小恐龍都掉了,說到自己開始揉眼睛。靳嘉輕輕拿過他手裡的小恐龍,放在枕頭旁邊,然後替他拉好被子。昭昭還在嘟噥,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含糊,最後終於安靜下來,沉沉睡去。那雙異色瞳閉上了,睫毛長長的,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靳嘉低頭看著他那張恬靜的小臉,忍不住湊過去,在額間輕輕印下一吻。然後她抬頭,看向玄光鏡。
邵夜還在。他靜靜看著這一切,那雙眸子裡滿是她熟悉的溫柔。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都沒有說話。靳嘉輕輕拿起玄光鏡,躡手�腳地下床,走到窗邊。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寬大的睡衣映成一片溫柔的銀白色。
「他睡了?」邵夜的聲音從鏡中傳來,放得很輕。
「嗯。」靳嘉也放輕了聲音,靠在窗邊,那雙紫眸透過鏡面看著他。「今天怎麼樣?魔淵底下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邵夜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有一隻魔獸企圖偷襲營帳。被我打跑了。」
「就這樣?」
「就這樣。」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牠跑的時候還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怎麼知道牠在看你?」
「因為牠的眼睛是朝著我的方向的。」
靳嘉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那笑容不是那種端莊的、得體的微笑,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種,眼睛彎成月牙,嘴角怎麼也壓不下來。「夜敖辰,你真的很會講笑話。」
邵夜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那雙眸子裡藏著笑意。「我沒有在講笑話。我在陳述事實。」
靳嘉笑得更厲害了,笑著笑著,忽然安靜下來。她看著鏡中那張臉,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那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穩穩站在那裡的人。她發現自己很想他。不是那種隱隱約約的、偶爾會想起的想念,是那種突然湧上來的、讓人喉嚨發緊的想念。
「邵大塊頭。」她輕輕開口。
「嗯?」
「我好想你。」
那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但她知道沒有驚醒什麼,因為這是她真心想說的話。
邵夜看著她,那雙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然後他開口,語氣還是那種正經八百的調子,但聲音放得很柔,柔得像能滴出水來。「靳文殿……什麼時候學會這麼愛撒嬌?」
靳嘉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燦爛得像三月的春花。「只對你撒。」她一邊說,一邊下床去倒牛奶。杯子是魔相堡客房裡的,白瓷的,上面印著一朵小小的蓮花。她倒了大半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正好。
「嫿嫿。」邵夜突然喚她。
「嗯?」她轉頭看鏡中的他,嘴邊還沾著一圈奶漬。
「這身睡衣……」
靳嘉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是一件oversized的大睡衣,柔軟的棉質布料,上面印著一隻粉紅色的大狐狸。那隻狐狸圓滾滾的,瞇著眼睛,抱著自己的尾巴,看起來又懶又滿足。她穿上這件睡衣的時候,覺得自己大概就是這副模樣。
「嘻嘻,有沒有很可愛?軟軟的,好舒服。」她扯了扯衣角,那隻粉紅狐狸被她扯得變了形,又彈回去。
邵夜沉默了一瞬。那雙眸子透過鏡面,靜靜看著那隻粉紅色的狐狸。然後他開口,語氣還是那種正經八百的調子,但聲音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她聽得見。
「嗯……跟你那晚的狐相很像。」
靳嘉的笑容頓住了。她看著鏡中那張臉,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那個用最正經的語氣說最不害臊的話的人。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脖子開始,一路蔓延到耳朵尖,像有人在她的皮膚上點了一把溫柔的火。
「……夜敖辰!!」
她喊他的名字,聲音不大,但那種又氣又羞又拿他沒辦法的心情,全在這三個字裡了。邵夜看著她那副炸毛的模樣,終於笑了。那笑容很淺,淺得像風過無痕,卻讓那雙向來沉靜的眸子裡,漾開了滿滿的溫柔。
「妳穿這樣很好看。」他說,語氣認真得像在陳述什麼重要事實。
靳嘉瞪著他,那雙紫眸裡滿是控訴。但她沒有反駁,也沒有掛掉玄光鏡。她只是站在窗邊,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印著粉紅狐狸的睡衣上,照在她那張又氣又羞、卻藏不住笑意的臉上。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沒救了。被這個人吃得死死的,連穿個睡衣都要被說像狐相。
靳嘉正要說什麼,玄光鏡那頭忽然炸開一陣喧嘩。
邵夜皺了皺眉,鏡面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人從旁邊擠了一下。然後一張臉猛地湊到鏡頭前——邵風,那雙眼睛亮得像見了救星,整個人激動得臉都紅了。
「大姐頭!妳終於打來了!太好了!兄弟們,會治大魔頭的女神來了!」
鏡頭那頭瞬間沸騰起來。幾張臉同時擠進畫面,有邵杰、邵旋,還有幾個靳嘉叫不出名字的玄甲軍將領,一個個眼睛發亮,像一群在沙漠裡走了三天三夜終於看見綠洲的旅人。
「大姐頭!妳為什麼現在才打來?是忘了我們這班很需要妳、很愛妳的弟弟了嗎?」邵杰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近乎絕望的期盼。
「對啊對啊!妳不打來,大魔頭心情就會很差,他心情差就會想運動!想運動就會找人陪!然後就會發現自己在魔淵沒有朋友,只能找我們……」另一個聲音更慘,像是被欺負了很久的小媳婦,尾音都在發抖。
靳嘉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鏡頭那頭又傳來一陣雜音——「讓開讓開,我來說!」邵風把其他人推開,整張臉幾乎貼在鏡面上,那表情認真得像在彙報軍情。
「大姐頭,妳知道嗎?自從我們到魔淵後,他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更可怕了!他每天盯著魔淵的地圖看,看完了就開始巡營,巡完營就開始查崗,查完崗就開始找我們練兵!練到我們懷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什麼軍法!」邵風的聲音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委屈,說到最後,眼眶都紅了。
「對!而且他還不讓我們休息!他說『魔淵的魔獸不會等你們休息完再來』——可是我們已經三天沒闔眼了!」邵旋從旁邊探出頭來,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疲憊,眼底的青黑濃得像被人揍了兩拳。
「還有還有!」又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擠進來,「他昨天半夜突然召集全營,說要演習!演什麼習啊?魔淵的魔獸都在睡覺!牠們不用睡的嗎?」
「他就是睡不著!」邵風一錘定音,那語氣篤定得像在宣判什麼重刑,「因為大姐頭妳沒有打給他,他睡不著。他睡不著,我們就不能睡。我們不能睡,魔淵的魔獸也不能睡。大姐頭,妳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連坐!連坐啊!」
靳嘉看著鏡頭那頭一張張寫滿控訴的臉,又看了看畫面角落裡那個若無其事翻著軍報的人——邵夜坐在那裡,面不改色,彷彿這群人的哀嚎跟他沒有半點關係。他甚至在靳嘉看過來的時候,抬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像在說「他們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靳嘉忍不住大笑。那笑聲在安靜的客房裡炸開來,清脆得像一串鈴鐺,連睡夢中的昭昭都動了一下,嘟噥了一聲什麼,翻個身又沉沉睡去。她趕緊摀住嘴,但那雙紫眸還是彎成了月牙,眼角都笑出了淚光。
她笑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淚,看著鏡頭那頭一張張可憐巴巴的臉,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小孩。
「那個……你們辛苦了。我能怎樣幫到你們呢?」
鏡頭那頭瞬間炸了鍋。
「妳多打給他!」邵風第一個喊出來,聲音大得整個軍帳都在震,「每天打!早晚各打一次!三餐飯後也打!」
「對對對!睡前也要打!他睡著了我們才能睡!」邵杰在旁邊拼命點頭。
「還有!妳跟他說我們很乖!我們都有認真練兵!沒有人偷懶!」邵旋的聲音從人群後面擠出來,帶著一種急於邀功的迫切。
「妳跟他說魔淵的魔獸最近很安靜,沒有來騷擾,讓他放心!」又一個聲音補充。
「妳跟他說我們有按時吃飯!沒有人胃痛!」再一個聲音。
「妳跟他說——」
「夠了。」邵夜的聲音從畫面角落傳來,不大,但整間軍帳瞬間安靜了。那群剛才還像菜市場大嬸一樣爭相告狀的將軍們,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邵夜放下軍報,走過來。那群人像摩西分紅海一樣自動讓開一條路,他走到鏡頭前,低頭看著那張還帶著笑意的臉。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裡,有一絲極淡的、藏不住的無奈——不是對這群鬧騰的屬下,是對她。
「別聽他們胡說。」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靳嘉看著他,那雙紫眸裡還帶著笑意。「他們說你睡不著。」
邵夜沉默了一瞬。「……魔淵的夜晚比較吵。」
「他們說你三天沒闔眼。」
「……那是誇張。」
「他們說你半夜召集全營演習。」
邵夜又沉默了一瞬。這一次沉默得比較久,久到靳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只有她聽得見。
「……我只是不睏。」
靳嘉看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看著他眼底那層極淡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疲憊。她沒有拆穿他,只是輕輕笑了。那笑容跟剛才的不一樣,不是大笑,是那種溫柔的、讓人想靠過去的笑。
「邵大塊頭。」她輕聲喚。
「嗯。」
「我明天還會打給你。」
邵夜看著她,那雙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嗯」了一聲。但那聲「嗯」比平時輕了很多,輕到像怕驚醒什麼。鏡頭那頭,邵風偷偷比了個勝利的手勢,邵杰摀著嘴偷笑,邵旋眼眶紅紅的,像是終於看到了回家的路。靳嘉假裝沒看見他們,只是靜靜看著鏡中的那個人,看著他那雙終於不再那麼冷的眼睛。
「我要睡了。明天我要走騷,尚宜給我挑的那身旗袍可是一個精神不好,就會變得像人域我太后娘娘老妖婆......」
靳嘉靠在窗邊,那件粉紅狐狸的睡衣被她扯得有些皺了,但她渾然不覺。她打了個呵欠,那雙紫眸裡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整個人像一隻被曬得暖烘烘、正要縮進窩裡睡覺的小狐狸。
「太后娘娘老妖婆?」邵夜的聲音從鏡中傳來,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就是那種——」靳嘉想了想,比劃了一下,那雙紫眸裡閃過一絲促狹的光,「人域劇集裡面,為了一個又醜又老的男人去殺小妾、搶人家的小孩,然後在深宮中老死的那種女人。臉上的粉厚得像牆,笑起來都不會動,整個人陰陰沉沉的,像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那種。」
她模仿了一下那種表情,把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半瞇著,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陰森氣息。那模樣跟她平時靈動飛揚的樣子判若兩人,滑稽中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可愛。
邵夜看著她,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裡漾開了笑意。不是那種淡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是真的被她逗笑了——唇角上揚,眉眼舒展,整張臉都柔和了下來。
鏡頭那頭,邵風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大魔頭笑了!」他壓低聲音,那語氣像是在報告什麼驚天動地的軍情,整個人激動得臉都紅了,「果然是大姐頭有方法!」
小六站在他旁邊,雙手環胸,那張向來懶洋洋的臉上帶著一種「你們現在才知道」的得意表情。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什麼天道法則:「當然,你也不看看這位妖姬是誰家的?是我家出的妖姬,戰神也抵擋不了!」
靳嘉聽到了,那雙紫眸彎成了月牙,卻故意裝作沒聽見。她只是看著鏡中的那個人,看著他那張終於不再是「冷臉」的臉,覺得自己明天就算真的走成老妖婆,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好了,我真的要睡了。」她輕聲說,「你也早點休息。別再折騰他們了。」
「我沒有折騰他們。」邵夜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靳嘉聽得出來,那語氣裡帶著一絲被拆穿後的、極淡的心虛。
「嗯,你沒有。」靳嘉笑了,那笑容溫柔得像能滴出水來,「你只是在魔淵養了一群熊孩子,每天帶他們練兵、巡營、半夜演習。你是個好爸爸。」
鏡頭那頭,邵風的嘴巴張成了O型。邵杰的眼珠子快要掉出來。邵旋捂著嘴,肩膀抖得像篩糠。小六閉上眼,輕輕搖了搖頭,那表情分明在說——這女人,真的沒救了。
邵夜沉默了一瞬。那雙眸子透過鏡面看著她,裡面有無奈,有寵溺,還有一絲只有她讀得懂的、柔軟的光。「……快去睡。」他說,聲音放得很輕。
「晚安。」靳嘉故意輕聲說了一句:「老公。」
鏡頭那頭炸開了。
不是邵夜炸開了——他坐在那裡,面不改色,但耳朵尖紅了。紅得很明顯,紅到連站在最後面的小六都看見了。炸開的是他身後那群人。
邵風第一個反應過來,整個人往後彈了一步,那雙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邵杰靠在他旁邊,表情比他還誇張,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定格在那裡,連呼吸都忘了。
「我們其實是來見證邵帥他老人家談遠程戀愛的吧?」不知道誰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軍帳裡格外清晰。
「都叫老公了……」另一個聲音接話,帶著一種「我們是不是錯過了些什麼」的茫然,「他們不是剛在一起不久嗎?我們是不是錯過了些什麼?」
「邵帥結婚了?六域異聞錄有寫嗎?」又一個聲音加入,語氣裡滿是震驚。
凌迦樓站在人群中間,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難得浮現一絲困惑。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兄弟盛陽,那眼神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盛陽,我們跟阿敖是最好的兄弟嗎,為什麼他結婚了我們會不知道?」
盛陽雙手環胸,那張跟邵夜有幾分相似的冷臉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我連他認真談戀愛也不知道。」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被背叛的、淡淡的哀怨,「本來以為他就像以前般玩玩……」
兩個人對看一眼,那眼神從困惑變成恍然,從恍然變成憤怒。他們同時開口,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得像在宣判什麼重刑。
「所以之前那些什麼要去藝殿查案、朝會不上、酒局不去——」
「全都是某人把六域最搶手的妖姬騙到手了。」
兩個人又對看一眼,那雙眼睛裡燃燒著同一種火焰。
「等一下揍他。」
凌迦樓點點頭。「好。」
邵夜坐在那裡,面不改色,彷彿身後那兩個正在策劃謀殺他的兄弟不存在。他只是看著鏡中的那個人,那雙眸子裡帶著一絲無奈,一絲寵溺,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只有她看得見的笑意。
「妳故意的。」他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靳嘉眨眨眼,那雙紫眸裡滿是無辜。「故意什麼?」
「故意叫老公。」
「我沒有故意。」她把被子拉高,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聲音悶悶的,「你本來就是我老公。」
邵夜看著她,那雙眸子裡的光柔得像要溢出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身後那群人的躁動越來越大了——邵風已經開始跟凌迦樓比手畫腳地描述「邵帥這幾個月的可疑行徑」,盛陽在旁邊點頭如搗蒜,小六靠在柱子上,嘴角掛著一抹「我等這天等很久了」的滿足笑容。
「好了,我真的要睡了。」靳嘉的聲音從被子裡傳來,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晚安。」
鏡面暗了。邵夜看著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頭,看著身後那一個個面色不善、正擼起袖子準備揍他的兄弟們,面不改色地說了一句:「她叫我老公,你們有什麼意見?」
凌迦樓和盛陽對看一眼,同時揮出了拳頭。邵風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小六默默往後退了幾步,避開戰區。軍帳裡亂成一團,但那種亂,跟這幾天的亂不一樣。這幾天的亂是沉悶的、壓抑的、讓人心慌的亂。現在的亂是熱鬧的、歡快的、讓人想笑的亂。
窗外,魔淵的月亮靜靜掛著。不遠處的魔獸營地裡,那隻前幾天被邵夜打跑的魔獸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軍帳的方向,又縮回去了。牠想,今晚應該可以睡個好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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