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會有一陣風、一道光、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將軍大步走進來。畢竟那是龍葵,友蘇家的長女,魅魔派的大師姐,六域唯一一個敢一腳把剎君上的刺客踢回老家的女人。
結果進來的是一團灰色的東西。
「煙姨好……師傅,師丈我來了。」
那聲音有氣無力,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泡泡,咕嚕一聲就破了。步進來的女君一頭紅髮,亂糟糟地紮在腦後,那雙跟茯苓如出一轍的碧眸此刻半瞇著,像兩盞快要沒油的燈。她穿著一身灰色的魔宮員工制服,領口鬆鬆垮垮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最令人無語的是她臉上那副黑色粗框眼鏡——大得離譜,把她半張臉都遮住了,鏡片後面那雙眼睛愈發顯得沒精打采。
她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每一步都拖著腳跟,活像一具剛從墳裡爬出來的、還不太適應陽光的殭屍。不,殭屍都比她有精神。她至少還有力氣跳。
「姐——」茯苓站起來,那雙一向冷靜的綠眸裡滿是震驚,「妳怎麼了?妳的臉怎麼這麼白?妳是不是生病了?妳——」
「沒事。」龍葵擺擺手,那動作軟綿綿的,像一隻垂死的天鵝在做最後的告別。「就是加班。加了……不知道多少天。」
她晃了晃,扶住門框,整個人靠在那裡,像一件被人隨手掛上去的外套。「弗拉基米爾那個混蛋,說什麼『年度結算』、『國防預算審查』、『魔晶礦產能報告』……他自己不睡覺就算了,拉著整個魔宮陪他熬。」
她打了個呵欠,那呵欠大到魅姬都擔心她的下巴會脫臼。
魅姬端著鍋鏟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這位最得意的大弟子,沉默了很久。她想起當年那個站在供桌前問「能吃嗎」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像一隻剛學會飛的小鷹。她想起那個一腳踢飛刺客的少女,月光下那雙碧眸冷得像刀。她想起那個拿著檢測單去找鄰居小弟蓋章的年輕女君,笑得眉眼彎彎,把人家撩得面紅耳赤。
現在她站在這裡,穿著皺巴巴的制服,戴著一副醜到令人髮指的粗框眼鏡,像一棵被暴風雨摧殘過的青菜。魅姬深吸一口氣。
「妳加班到連頭髮都沒力氣紮好?還有你視力沒問題,載什麼眼鏡?」
龍葵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坨亂糟糟的紅髮,似乎現在才發現它的存在。「哦。今天出門的時候太趕,隨便綁了一下。」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綁歪了。」然後她指了指眼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是平光鏡,沒度數。我用來蓋著自己的魅魔力,免得部門的領導大姐看我不順眼,又給我排幾晚通宵更。」
她生無可戀地說完,整個人又往下縮了一截。
煙姬在旁邊已經笑得直不起腰。昭昭在她懷裡,睜著那雙異色瞳,好奇地看著這個新進來的、像一隻剛淋過雨的紅色大貓咪的阿姨。他想了想,從煙姬膝上滑下來,小跑過去,仰起臉,把那顆從魔相府帶出來的糖遞給她。
「姨姨吃糖。吃了就有力氣了。」
龍葵低頭,看著那顆糖,又看著那張仰起的小臉。那雙異色瞳亮晶晶的,一隻紅得像她家的軍旗,一隻綠得像她妹妹的眼睛。她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蹲的動作很慢,像一台老舊的機器在進行最後一次運轉。
「哇!這是昭昭吧!我終於見到真人了!」她的聲音突然有了力氣,那雙碧眸也亮了起來。她接過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瞇起眼睛。「好甜。」她說,然後看著昭昭,笑了。那笑容跟她平時那種英姿颯爽的笑不一樣,軟軟的,像那顆糖一樣甜。「你好呀小魔星,我是龍姨姨。」
昭昭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後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往前湊了湊。「龍姨姨,妳的眼睛跟茯苓姨姨一樣,綠綠的。」
龍葵點點頭,表情認真得像在跟他分享什麼國家機密。「對。因為我們是姐妹。我比她大,所以我先長的。」
昭昭愣了一下,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句話的邏輯。然後他點點頭,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那妳的眼睛比茯苓姨姨老。」
整間屋子安靜了一秒。然後煙姬的笑聲炸開了。魅姬靠在廚房門框上,笑得鍋鏟都快拿不穩。茯苓捂著臉,肩膀直抖。連溫先生都抬起頭,嘴角抽了一下。
龍葵蹲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說她眼睛老的小傢伙,沉默了三秒。然後她伸手,輕輕捏了捏昭昭的臉。「你這個小壞蛋。」她說,語氣卻一點都不像在罵人。昭昭被她捏得臉頰鼓起來,卻笑得更開心了。
龍葵站起身,那顆糖好像真的給了她一點力氣。她走過去,一屁股坐在茯苓旁邊,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大貓。
「教案?」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那雙碧眸裡閃過一絲幸災樂禍的光。「妳們還在寫教案?」
靳嘉頭也沒抬。「大媽罰的。」
「為什麼?」
靳嘉沉默了一瞬。「因為我魅術練太好,把戰神撩到腰疾。」
龍葵轉頭看茯苓。茯苓面不改色。「因為我魅術練太好,懷了目標的孩子,還打算去父留子。」
龍葵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往椅背上一靠,那張疲憊的臉上浮現一種「我到底該從哪裡開始吐槽」的表情。
「妳們兩個……」她開口,聲音還是那種有氣無力的調子,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魅魔派開派以來最丟人的弟子,非妳們莫屬。」
靳嘉終於抬頭,那雙紫眸裡滿是不服。「那妳呢?妳魅術練得這麼好,妳撩到誰了?」
龍葵的笑容頓了一下。她推了推那副醜得要命的眼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午餐吃什麼。「我沒有撩誰。我只是在魔宮加班。加了很多很多天的班。加到頭髮沒力氣綁,加到走路像殭屍,加到我妹看到我以為我得了絕症。」
她頓了頓,那雙碧眸透過厚厚的鏡片,看著窗外的暮色。「我把魅術用來蓋自己,蓋到部門的領導大姐以為我是個沒用的廢物,然後就不會找我麻煩了。」她轉頭看靳嘉和茯苓,那張疲憊的臉上浮現一絲苦笑。「這算不算撩?撩空氣?」
廚房裡傳來魅姬的聲音:「妳們三個,都給我過來吃飯!」
龍葵第一個站起來,動作比剛才快了好幾倍。她走到桌邊,低頭看了看滿桌的菜,那雙碧眸裡終於有了點活人的光。「師傅,妳煮了我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她說,聲音突然有了力氣。
魅姬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圍裙,看著她這三個讓她又驕傲又頭痛的徒弟。一個被戰神欺負到腰疾,一個懷著目標的孩子還說要去父留子,一個加班加到像殭屍還用魅術蓋自己。開派以來最丟人的三個弟子,全是她教出來的。她應該覺得丟臉。她應該覺得失敗。她應該把鍋鏟再拿起來,追著她們再跑三圈。
但她沒有。她只是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看著她們——一個在搶排骨,一個在給妹妹夾菜,一個在給身邊的小傢伙擦嘴。她看著她們,嘴角慢慢翹起來。
丟人嗎?丟人。驕傲嗎?驕傲。這大概就是當師傅的感覺吧。魅姬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覺得今天的茶,特別好喝。
「大姐姐,你不是好好的在魔家軍當最強女劍手的嗎?」吃飯時靳嘉問。
龍葵正夾著一塊糖醋排骨,聞言筷子頓了一下。她把排骨放進嘴裡,慢慢嚼完,嚥下去,然後才開口。那雙碧眸透過那副醜得要命的眼鏡,看著碗裡的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唉,本來是呀。但是咱們傳說中最有可能成為魔尊之妻的那個燼族的八小姐說,她覺得魔尊的軍隊有女生讓她感覺很不舒服。小弗弗那個臭小子可能想談戀愛想瘋了,竟然同意把所有的女將撤走,調到當文職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什麼起伏,但筷子戳在碗裡的力道,明顯比剛才大了幾分。
茯苓夾菜的動作停了下來。她轉頭看著姐姐,那雙翡翠般的綠眸裡帶著一種「妳在說什麼」的難以置信。「姐……魔尊軍中的女將,不是只有你嗎?」
龍葵沉默了一瞬。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妹妹,那雙疲憊的碧眸裡終於有了一點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荒謬到極點的、讓人想笑又笑不出來的無奈。「對呀。這根本就是一場針對。」
靳嘉差點把嘴裡的湯噴出來。她忍住了,但咳了好幾聲,咳完之後看著龍葵,那雙紫眸裡滿是同情——以及一點點藏不住的幸災樂禍。「所以妳就被調去當文職了?」
龍葵點點頭,又夾了一塊排骨。「文職的工作其實不算太差。我待的部門也算是魔宮的內務部,我現在可是對小弗弗那個有異性沒人性的臭小子了解多了——他一個月零用錢多少,褲子破了多少個洞,偷偷去了多少次妖域的花妖坊抱狐妖,花了多少錢,我也最清楚。」
她頓了頓,放下筷子,那張疲憊的臉上浮現一種深深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倦怠。「但我真的不想幹了。拜託!我好好的一個六域劍手,魅魔派大弟子,為什麼要在魔宮當那個傻魔尊的老媽子?」
魅姬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靜靜看著她這位最得意的大弟子。她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溫先生低頭喝湯,面不改色。煙姬在旁邊笑得直搖頭,昭昭在她懷裡已經吃飽了,正抱著那隻圓滾滾的貓打盹。
「弗拉基米爾是有多想談戀愛,連他心目中的老大也敢得罪?」茯苓笑著問。
龍葵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那雙碧眸裡映著吊燈的光。「我哪知道?大概是母胎單身久到已經到了不擇手段都要找到老婆的地步。」她摘下那副大眼鏡,輕輕按摩鼻樑,動作緩慢得像一隻在曬太陽的老貓。「但大哥,我的好老闆,好魔尊,你要找魔后,又何必為難姐姐我呢?」她無語問蒼天,語氣裡帶著一種「這輩子大概是還不清」的認命。
茯苓給她舀了一碗湯,放在她手邊。「其實米基爾哥哥高高壯壯,外表是凶一點,但人挺好。加上貴為魔尊,怎會沒有女修願意跟他談戀愛?」
龍葵接過湯,喝了一口,那雙碧眸從湯碗邊緣看著妹妹,眼神複雜。「那是因為他——」
話沒說完,她的魔鏡響了。
那聲音在溫暖的飯廳裡格外刺耳,像一隻不合時宜的烏鴉闖進了宴會。龍葵低頭一看,那張疲憊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微妙的表情——不是驚訝,不是慌張,是一種「果然來了」的、認命的無奈。她翻了一個白眼,不情不願地打開鏡面,但沒開鏡頭。
「魔尊大人,請問您找小人所謂何事呢?」她的語氣恭敬得無可挑剔,但「小人」兩個字咬得特別重,重到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鏡面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帶著魔域特有的那種沙啞質感,像遠方山脈裡滾動的石頭。「龍葵,妳今晚為什麼沒有來上班?身體不舒服嗎?」
「魔尊大人,你誤會了。我今天有上班,你在東翼看不到而已。」龍葵喝了一口酒說。
「我現在就站在你的辦公桌前面。」魔尊語氣平淡地說。
「……」龍葵沉默了一瞬,然後抱起跑過來想跟魔鏡裡面的叔叔打招呼的昭昭,再用一種假恭敬真嫌棄的聲線說:「魔尊大人,今天晚上我不用當值。我下班了,回家了,不行嗎?」
「沒理由……我明明記得今天給你安排了夜班。」魔尊嘀咕。
「大哥!我的好領導!這個世界有種東西叫調更!我已經被你安排了連續兩週夜更!我跟䫜哥調更,去約會行不行?」龍葵沒好氣地說。
「約會……今晚會回來嗎?我煮了紅燒肉……要給你留一份嗎?」
「不關你事!今晚不回來了,我在外過夜。紅燒肉放在保鮮冰櫃,我明天下午回來吃,謝謝老闆,辛苦老闆。」龍葵不耐煩又不敢太明顯。
「你今晚是約了誰?我認識的嗎?」魔尊問。
「我的好魔尊,我約了誰……重要嗎?我們魔宮的內部員工守則上好像沒有說過約會對象要跟領導申報吧?」龍葵說。
就在這時,一道經過變聲符處理的男聲從餐桌旁悠悠飄了過來——
「葵葵寶貝,紅燒肉快涼了。快吃吧……經理剛告訴我,我們樓上的房間都快預備好了……他們已經把床換成了大型床……」
靳嘉一臉無辜地舉著變聲符,那雙紫眸裡滿是惡作劇得逞的狡黠。
龍葵瞪大那雙碧眸,看著對面那個賊笑的罪魁禍首,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你、死、定、了!」
魔鏡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龍葵以為他已經掛了。久到大家覺得他可能已經回宮把紅燒肉倒進焚化爐了。
然後那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低了,低得像從地底傳上來的悶雷。
「……妳跟誰在一起?」
龍葵深吸一口氣,那張疲憊的臉上浮現一種「這輩子大概是還不清」的認命表情。她沒有回答。
「魔尊大人,員工下班後的私人行程,老娘應該不需要向您報告吧。我都已經為了你的戀愛夢由你的劍手變成你的老媽子了!你還想怎樣?老娘現在不想幹了。去約會找人娶我回去當少奶奶!現在你這樣打來問長問短,害我對象誤會!最後嫁不出去,你養我啊?啊?」
這番說話很有氣勢——如果你忽略她正細心又輕柔地按著昭昭的耳朵,免得自己太大聲吵到他的話。還有對面所有人在忍笑和拿留影珠留影的話。
魔鏡那頭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龍葵以為他已經把魔鏡摔了。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
「……我養。」
龍葵愣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魔鏡,那雙碧眸裡閃過一絲困惑。「你說什麼?」
「我說——」魔尊的聲音頓了一下,像在斟酌什麼,又像在壓抑什麼。「沒什麼。紅燒肉幫你放保鮮冰櫃。明天見。」
鏡面暗了。
飯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煙姬的笑聲第一個炸開,笑得直拍桌子。靳嘉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像篩糠,手裡還握著那張變聲符。茯苓捂著嘴,那雙向來冷靜的綠眸裡滿是笑意。魅姬端著茶杯,嘴角怎麼也壓不下來。溫先生低頭翻了一頁醫書,但那頁他已經翻了三次了。
接著,茯苓和靳嘉這兩名六域著名的高貴、氣質代表,就極度幼稚地把魔尊的說話重複了一遍。
先是靳嘉壓低聲音,模仿魔尊那種從地底傳上來的悶雷嗓,一字一頓地說:「……我養。」那三個字被她說得又沉又慢,配上她那張憋笑憋到扭曲的臉,活像什麼鄉土劇的深情男主角在對女主角告白。茯苓在旁邊沒忍住,跟著補了一句:「紅燒肉幫你放保鮮冰櫃——明天見。」她的語氣更絕,把魔尊那種欲言又止、壓抑又克制的情緒模仿得入木三分,連眉頭皺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龍葵的耳朵紅了。
她放下筷子,那雙碧眸緩緩掃過對面這兩個——一個是藝殿文司殿主,六域第一妖姬;一個是醫王殿主,六域最溫柔的女修。兩個人在外面端著架子,誰見了都要喊一聲「殿主好」。此刻她們一個學魔尊說話學到岔氣,一個笑得趴在桌上直捶桌面,什麼形象都沒有了。
「你們——」龍葵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靳嘉抬頭看她,那雙紫眸裡還帶著笑意,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正在逼近。「怎麼了?我們只是在幫妳重溫一下魔尊大人的深情告白——」
龍葵站起來了。她拿起放在椅背上的佩劍,那動作行雲流水,像做了幾百遍一樣熟練。
靳嘉的笑容僵在臉上。
「葵葵寶貝,冷靜——」
「冷靜?」龍葵拔出劍,劍鋒在燈光下閃著寒光,「妳用變聲符假裝我的約會對象,害我在老闆面前丟臉,現在還敢叫我冷靜?」
靳嘉跳起來,椅子往後一倒,整個人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樣竄了出去。「那是開玩笑!妳不是也常常這樣整我嗎?上次妳還假裝妖三的聲音打給長青說要取消冰咖啡訂單——」
「那是因為妳欠整!」龍葵提劍追了上去,步伐矯健,完全看不出幾個呼吸前還是一棵被暴風雨摧殘過的青菜。
兩個人就在煙姬的城堡裡繞起圈來。靳嘉跑在前面,邊跑邊回頭喊:「妳追不到我!妳加班加太多體力下降了!」龍葵在後面追,劍鋒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銀光:「我體力下降也能把妳打成豬頭!」「妳打不到!」「站住!」「不站!」「靳嘉嫿!」「龍葵姐我錯了——」
兩個人的聲音從飯廳一路飄到客廳,從客廳飄到走廊,又從走廊飄回飯廳。煙姬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笑得直搖頭。魅姬端著茶杯,偶爾提醒一句「小心花瓶」,偶爾說一句「別跑太快,剛吃飽」。溫先生翻了一頁醫書,面不改色。那隻圓滾滾的貓早就跳到櫃子頂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場鬧劇,尾巴一甩一甩的,像在看什麼無聊的體育賽事。
至於茯苓,她沒有參與這場追逐戰。她抱著孕肚,慢慢挪到沙發上,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坐下。昭昭跟過來,爬上沙發,把頭枕在她腿上,那雙異色瞳半瞇著,像一隻吃飽了準備睡覺的小貓。茯苓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然後從懷裡掏出玄光鏡。
鏡面亮起來的時候,那頭出現一張跟她有幾分相似、卻更為硬朗的臉。北芪,友蘇家的長子,魔域的鎮國將軍。他正在軍營裡,身後隱約可見正在操練的新兵。他看見茯苓,先是皺了一下眉——這是兄長看到妹妹的標準反應——然後目光落在她那已經明顯隆起的肚子上,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麼晚了還不睡?」他的語氣帶著兄長特有的那種「妳不乖我要唸妳」的調子。
茯苓沒理他的問題,直接把玄光鏡轉向飯廳的方向。鏡頭裡,龍葵正提劍追著靳嘉跑過飯廳門口,靳嘉一邊跑一邊喊「救命啊殺人啊」,龍葵在後面喊「站住我保證不打死你」。兩個人的聲音漸行漸遠,又漸近漸行,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循環賽。
北芪沉默了一瞬。「……姐在幹嘛?」
「追殺靳嘉。」茯苓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為什麼?」
「因為靳嘉用變聲符假裝她的約會對象,在魔尊面前說『葵葵寶貝紅燒肉快涼了』,還說樓上的房間已經換成了大型床。」
玄光鏡那頭沉默了很久。北芪的臉在鏡面裡定格了,像一幅靜止的畫。然後他動了,嘴角慢慢往上揚,揚到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他笑了。不是那種兄長矜持的、克制地微笑,是那種忍不住的、從肚子裡往上翻的、想憋都憋不住的笑。
「魔尊什麼反應?」他問,聲音都在抖。
茯苓想了想,模仿魔尊的語氣,壓低聲音說:「……我養。」
北芪的笑聲終於沒忍住,從鏡面那頭炸開來,震得茯苓不得不把玄光鏡拿遠一些。身後的新兵們被將軍突然爆發的笑聲嚇了一跳,紛紛轉頭看過來。北芪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操練,自己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姐知道妳在跟我說嗎?」他問。
茯苓看了一眼飯廳的方向。龍葵還在追靳嘉,但她們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靳嘉跑不動了,龍葵也追不動了。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對峙,氣喘吁吁,誰也不肯先認輸。
「不知道。」茯苓說,「但就算知道她也不能怎樣。她跑不動了。」
北芪又笑了。他笑完之後,那張硬朗的臉上浮現一種複雜的表情——不是擔心,不是無奈,是一種兄長看著妹妹們長大、看著她們鬧、看著她們被追、也看著她們被愛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她最近很累。」他說,聲音放輕了些。「魔宮那個破工作,把她磨得快不成人形了。我以前那個姐,一腳能把人踢回剎域。現在呢?加班加到走路像殭屍,還得戴平光鏡蓋魅魔力,免得被上司針對。」
他頓了頓,那雙跟妹妹們如出一轍的碧眸裡,映著玄光鏡的光。「她需要有人養她。但那個說要養她的人,最好是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茯苓靜靜聽著,沒有說話。昭昭在她腿上翻了個身,嘟噥了一聲什麼,又沉沉睡去。她低頭看著那張小臉,伸手替他攏了攏頭髮,然後抬頭看鏡中的兄長。
「魔尊應該不是隨便說說的。」
北芪挑眉。「妳怎麼知道?」
茯苓想了想,說:「因為他說那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像怕被別人聽見,又低到像怕她不當真。」
北芪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收斂了很多,卻更深了一些。「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看人了?」
茯苓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淺,淺得像風過無痕。「大概是被某個傻子磨出來的。」
飯廳裡,龍葵終於放棄了追殺。她把劍收回鞘裡,走回桌邊,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咕嚕咕嚕灌下去。靳嘉從桌子另一邊探出頭來,確認安全了,才慢慢挪回自己的座位。她坐下的時候還不忘揉一下腰,那動作被魅姬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靠枕往她那兒推了推。
煙姬還在笑,笑得那隻貓都嫌吵,從櫃子頂上跳下來,踱到壁爐另一邊去了。溫先生終於把那頁醫書翻過去了,但他翻的是下一頁,還是沒在看。魅姬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掃過這滿屋子的人——追人的、被追的、躺沙發的、睡著的、笑到不行的、翻書不看的。她想,這大概就是她當年選擇轉型時,心裡偷偷想像過的畫面。不是魅魔派復興了,不是弟子們名滿天下了,是她們好好地在這裡,鬧著,笑著,吃著她煮的飯。
她放下茶杯,站起來,走進廚房。鍋裡還溫著湯,她盛了幾碗,端出來。經過沙發的時候,她看了一眼——茯苓靠在那裡,昭昭枕在她腿上,兩個人都閉著眼,像是睡著了。魅姬沒有叫她,只是從旁邊拿了一條薄毯,輕輕蓋在茯苓身上,又蓋在昭昭身上。茯苓沒有睜眼,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魅姬看見了,什麼都沒說,端著湯走回飯廳。
窗外,魔域的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像一顆被掛在天上的魔晶。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滿桌的菜餚上,照在那隻終於安靜下來的貓身上,照在每個人臉上。這大概就是家的樣子吧。魅姬想。亂七八糟的,吵吵鬧鬧的,但誰都不想離開。
那晚的最後,是茯苓和龍葵回友蘇家,靳嘉和昭昭回魔相堡。
夜色已經很深了。魔域的月亮懸在城堡尖頂上方,又大又圓,像一顆被掛在天上的魔晶,將整座庭院照得亮如白晝。魅姬站在門口,那件素色的家居袍外只披了一件薄外套,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微微揚起。溫先生站在她身後半步,手裡還端著那杯沒喝完的茶,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陪著。
茯苓先走的。她抱著孕肚,步伐很慢,龍葵走在她旁邊,一手拎著自己的佩劍,一手虛扶著妹妹的手臂。那雙疲憊的碧眸在月光下終於有了一點精神,不是因為不累了,是因為今晚的鬧劇把她從那堆加班加到快發霉的日子裡撈了出來,哪怕只有一個晚上。
「大媽,我們走了。」茯苓站在車門邊,回頭看魅姬,那雙翡翠般的綠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魅姬點點頭。「回去早點睡。別再熬夜看醫案了。」
茯苓輕輕笑了。「大媽,妳怎麼知道我有時候看醫案看到半夜?」
魅姬沒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靜,翻譯過來就是——妳是我教出來的,妳什麼時候睡覺我會不知道?
茯苓的笑深了一些,沒有再說什麼,低頭鑽進車廂。龍葵跟在後面,一隻腳已經踩上車踏板,又停下來。她回頭,那雙碧眸透過那副醜得要命的眼鏡,看著魅姬。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魅姬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想說什麼就說。別憋著。」
龍葵沉默了一瞬。然後她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輕到像怕被夜風吹散。「大媽,如果我說我不想幹了——妳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
魅姬看著她。看著她那頭亂糟糟的紅髮,那副醜得要命的眼鏡,那雙疲憊到快沒光的眼睛。她想起很多年前,這個孩子站在宗廟的供桌前,問她「能吃嗎」。那時候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現在那雙眼睛還是很好看,但光被什麼東西蓋住了。
「不會。」魅姬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想幹就不想幹。回來,大媽養妳。」
龍葵愣了一下。那雙碧眸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但她忍住了。她低下頭,推了推眼鏡,聲音悶悶的。「……大媽,妳的退休金不夠養三個的。」
魅姬笑了。「那就叫溫先生多接幾個診。」
溫先生在旁邊默默喝了一口茶,沒有反駁。龍葵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轉身鑽進車廂,關上門。車輪開始轉動,車廂慢慢遠去。魅姬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裡,手還舉著,沒有放下。
靳嘉是最後一個走的。她抱著已經睡著的昭昭,站在門口,那雙紫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昭昭趴在她肩上,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而輕柔。那隻小赤狐阿狸蜷在昭昭懷裡,也被抱得穩穩當當,一人一狐都睡得香甜。
「大媽。」靳嘉輕聲喚。
魅姬看著她。這孩子比當年剛來的時候胖了一些,氣色好了很多,抱著孩子的姿勢也越來越熟練了。她現在是一個母親了,一個很好的母親。魅姬想起很多年前,這個孩子坐在她家客廳裡,瘦得像一張紙,連哭都沒有聲音。她說她好累。現在她還是會累,但她會笑了,會鬧了,會拿變聲符假裝別人的約會對象了。她好了。不是完全好了,是好了很多。這就夠了。
「大媽。」靳嘉又喚了一聲,然後從懷裡掏出三張票,塞進魅姬手裡。「下週舒儀的演唱會,貴賓票。一定要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鄭重得像在交代什麼國家機密。「我們三個——」她頓了頓,那雙紫眸裡閃過一絲心酸又驕傲的光,「魅魔派最丟架的三個弟子,開賣的時候用命換回來的。」
魅姬低頭看著手裡的票。貴賓席,第一排。票面上還有一個小小的爪印——那是昭昭的手指印,大概是幫忙「包裝」的時候留下的。她把票收好,放進口袋裡,伸手拍了拍靳嘉的肩。「會去的。妳們三個都給我打扮漂亮一點,別丟魅魔派的臉。」
靳嘉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燦爛得像三月的春花。她湊過去,輕輕抱了抱魅姬。那擁抱很輕,很短,卻很緊。像小時候受了委屈會抱的那種,像長大了知道要珍惜的那種。然後她退開,又去抱了抱溫先生。溫先生被她抱得有些僵硬,那隻端著茶杯的手舉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哪裡。但他沒有躲,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靳嘉放開他,退後一步,看著他們。月光下,這兩個人的頭髮都白了。大媽的白髮藏在鬢角,溫先生的白髮在頭頂,平時看不太出來,但今晚月光太亮了,亮到什麼都藏不住。
「大媽,溫先生,我走了。」她說,聲音有些啞。
魅姬點點頭。「去吧。昭昭快掉了。」
靳嘉低頭,果然昭昭從她肩上滑了一半,她趕緊往上顛了顛,小傢伙嘟噥了一聲,換了個姿勢繼續睡。那隻阿狸也被顛了一下,耳朵動了動,又縮回去。靳嘉笑了,那笑容有些狼狽,卻很真實。她轉身,抱著昭昭走向車廂。臨上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魅姬還站在門口,溫先生還站在她身後。兩個人就那樣站著,像兩棵老樹,根扎在地裡,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晃。她想,不管她走多遠,回頭的時候,這兩棵樹都會在那裡。她彎腰鑽進車廂,關上門。車輪轉動,車廂慢慢遠去。魅姬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裡,手還舉著,沒有放下。
溫先生終於開口了。「進去吧。外面冷。」
魅姬沒有動。她低頭看著手裡那三張票,票面上還有昭昭的小爪印,模模糊糊的,像三朵小花。「她們三個,」她說,聲音很輕,「開賣的時候用命換回來的。」
溫先生沉默了一瞬。「那妳得去。別浪費人家的命。」
魅姬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她沒有擦,只是把那三張票仔細折好,放進口袋裡。然後轉身,走進屋裡。溫先生跟在後面,順手帶上了門。屋裡,那隻圓滾滾的貓已經佔了魅姬的位置,蜷在沙發上,瞇著眼睛打呼嚕。煙姬早就走了,她的畫室明天還有課。桌上還留著沒收拾完的碗筷,爐火燒得只剩灰燼,但餘溫還在。
魅姬走過去,在貓旁邊坐下。貓睜開一隻眼看她,又閉上了。她伸手摸了摸貓的背,那隻貓發出滿足的呼嚕聲。溫先生收拾完碗筷,從廚房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那樣靜靜坐著,爐火的餘溫一點一點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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