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的幾年,靳嘉沒有再訪小綠堡。但她的報告仍然好看,更讓所有人都追得緊張。
直到有一天,報告又來了。魅姬拆開信封的時候,發現紙頁比平時厚了些,邊角有些皺,像是寫的人心情不太好。她沒有急著看,先把茶點擺好,等煙姬到了,等溫先生把下午的診排開。三個人坐在院子裡,那隻貓趴在中間,像往常一樣。然後魅姬打開了那份報告。
靳嘉在報告裡寫,妖三那頭豬,又為了白薇做了蠢事。他把爛攤子扔給自家三王妃後,就說要到醉仙樓去參加妖六的單身派對。臨行前還叫坤琳去叫醉仙樓的紅煙姑娘今晚準備招待她,還叫靳嘉去訂花送去給他另一位的紅顏知己小茹姑娘以充作安撫。煙姬聽到這裡,眉頭已經皺起來了,但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茶杯放下,認真聽。
就在妖三走後,靳嘉在處理事情時,她突然好累。好想把所有責任扔下,管他的涂山安寧,管他的二百年情債,她真的很累很累。她突然想起自己有一幅畫未驗完,就想先把畫驗好,才去處理妖三那些糟心事。誰知道,當她打開工具架時,發現煙姬送她的那套「畢業禮物」雲紗畫具破了一半。她當場傷心地哭了。
煙姬的手指輕輕捏緊了茶杯。那套畫具她記得的。那是她花了很多年才蒐集齊的材料,雲紗的絲、靈木的柄、還有那幾塊她自己磨了很久的顏料。她送給靳嘉的時候,那孩子高興得在畫室裡轉了好幾圈。現在破了一半。煙姬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靳嘉寫,她命自己的平日不以真身示人的狐坐騎阿狸,把平日都不太看得起她的管房妖侍、妖三寵妾的親信拖到書房。那個傲慢的妖侍一見到靳嘉手執代表公正的玉扇,抖得差點尿出來,才招說因為白薇之前見過靳嘉驗畫,對她的畫具很有興趣,就拜託妖三借她一看。妖三那頭豬,為了哄白薇開心,沒問過靳嘉一聲,就把她的畫具真的「借了出去」。白薇那個最後裝有文化的婆娘,觸動了禁制,畫具自燃。而妖侍們則是不聲不響地把畫具放回原處。
煙姬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她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那隻貓被嚇得跳起來。她張嘴想罵什麼,卻被魅姬輕輕按住手臂。魅姬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下讀。
那一刻,靳嘉很生氣。她把那個妖侍拎到長青的辦公室,由於長青也去了醉仙樓,所以她就用綑妖索把妖侍像狗一般跪綑在長青的書桌前。她留了一份這個妖侍招供時的留影,又再留了一個加密口信給長青,解釋說白薇弄壞的不是一套簡單的小工具,是六域僅存兩套的法定驗畫工具。而因為妖三蠢得認為他有權不問自取的關係,害得藝殿接下的驗畫單不能如期交貨,加上是他主謀此事,所以破畫文物工具此罪亦會由妖三府來扛。
靳嘉用最冷的聲音跟長青說:「祝你好運。藝殿要求的賠償金,足以讓妖三府財赤至少一百年。」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煙姬坐在那裡,臉色鐵青。魅姬把報告放下,揉了揉眉心。溫先生低頭喝茶,什麼都沒說。那隻貓又趴回去了,但耳朵豎得直直的,像是在聽。
靳嘉接著寫,她全程很冷靜,她也很累。她發現自己好希望能有一個肩膀可以倚賴一下。其實與妖三成親的是上官靜雅,而她,是上官姽月。她真的可以去一個會疼她的人談戀愛。為什麼她要這麼乖地守婦道?她又在想,如果她真的要找的話要找誰呢?邵大塊頭。她立刻想起。然後她苦笑一下:唉,那個冰塊臉根本不知道她只是代班王妃,以為她真嫁呢。
魅姬讀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煙姬轉頭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對在一起,都沒有說話。她們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孩子坐在這間屋子裡,瘦得像一張紙,說她好累。現在她還是好累,但她說的是「我好希望能有一個肩膀可以倚賴一下」。她想的不是「誰來救我」,是「我可不可以去找一個會疼我的人」。她在問自己。她在給自己答案。雖然她苦笑了一下,雖然她說「他以為我真嫁呢」,但她想了。她想了。
當晚,她抹乾了眼淚,繼續把妖三的爛攤子收拾好。然後,當天凌晨靳嘉收到密報,邵風中了劇毒,天域玄甲軍急需她的幫助。她愁了一個早上,不知該如何在三王府合理地消失幾個月。本想借畫具一事跟妖三大吵一架。那知道那天,白薇就在妖三的書房哭著來求他壓下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糾紛——白家名下某處莊子的賦稅賬目不清,牽扯出幾樁陳年舊案。靳嘉借此闖進書房與豬頭三大吵一架,然後就光明正大地離府到天域救人。
報告在這裡結束了。最後一行字寫得有點急,筆畫都飛起來了,像是寫到這裡就匆匆收了尾。但魅姬看得出來,那不是慌張,是迫不及待。她要去天域。她要去見那個人。不是因為不得不去,是因為她想去。
煙姬靠在椅背上,長長呼了一口氣。「所以呢?」她問,「她去天域之後呢?」
魅姬把報告收好,放進那個已經快滿的盒子裡。「等下一份。」
煙姬瞪她。「妳就不能打個玄光鏡問問?」
魅姬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不能。她會寫的。」
煙姬還想說什麼,溫先生突然開口了。「她說她想去。」兩個女人同時轉頭看他。溫先生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頁醫書。「她說她想去。這就夠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煙姬笑了,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氣。魅姬也笑了,她把盒子放回書架上最顯眼的位置,轉身給她們倒新茶。那隻貓打了個呵欠,換了個姿勢繼續睡。窗外的桂花開了,金黃色的花瓣落了滿地。她們等著下一份報告。
回到現在。而今天,正是靳嘉該交報告的時候。今次她能親自跟兩位不靠譜的師傅報告,她覺得很幸福。
她離開時裝週的表演場地後,先到魔相堡接茯苓和昭昭。魔相堡的大門在她面前打開的時候,她看見昭昭站在門廊下,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深色小西裝,領口繫著一個小小的蝴蝶結,頭髮被舒儀仔細梳過,整整齊齊地往後梳,露出那雙異色瞳。
她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好看——昭昭一直好看——是因為他好像不太一樣了。五官比今早出門的時候更深邃了一些,眉眼之間多了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長大了,是某種藏在骨子裡的什麼,正在悄悄地浮上來。
「媽咪!」昭昭看見她,那張小臉上立刻綻出笑容,朝她跑過來。靳嘉蹲下身接住他,摟在懷裡,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是我的錯覺嗎?」她轉頭問茯苓,「昭昭為什麼樣子好像變了?」
茯苓站在旁邊,那雙翡翠般的綠眸裡帶著一絲了然的笑意。「魔域孩童是這樣的。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就會漸露魔相,營養越夠的就會長得越快。」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昭昭那張小臉上,輕輕點了點頭。「以昭昭的增長來說,看來靳文殿把兒子養得極好呢。」
靳嘉低頭看著懷裡的昭昭,那雙紫眸彎成了月牙。「當然,他可是我的兒子,我不疼他疼誰呢?」她湊過去,在昭昭臉上親了一口。昭昭被親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紅了,卻沒有躲,只是把臉往她肩上蹭了蹭。
茯苓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上揚,然後補了一句:「以他的生長速度,說不定我們過兩天就能知道昭昭的父系是那一個魔族了。」
靳嘉的笑容頓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紫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但很快就被溫柔蓋過去了。「太好了。」她輕輕說,伸手替昭昭整了整領口。「邵大塊頭把昭昭帶來天域的時候,根本不知道那條魔村是什麼族的。只是心痛他是一個喪親的小可憐,就把他帶回來。」
她低頭看著昭昭,那雙紫眸裡映著他的臉,映著他那雙越來越深邃的異色瞳。「如果能夠知道他是哪一族的,就可以讓昭昭以後更了解自己的身世和故事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昭昭仰起臉看她,那雙異色瞳裡映著她的笑容。他還不太懂什麼叫「父系」,什麼叫「身世」。但他聽懂了「小可憐」三個字,也聽懂了媽咪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那種軟軟的、讓他覺得很安全的東西。他把臉埋進她頸窩,悶悶地說了一句:「媽咪,我餓了。」
靳嘉笑了,笑聲從胸腔裡蕩開,震得昭昭的耳朵癢癢的。「好,吃飯。媽咪帶你去吃好吃的。」她把他抱起來,昭昭現在已經不小了,抱起來有些沉,但她沒有放下。茯苓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幫她把昭昭的衣擺拉好。
三個人走出魔相堡的大門。魔域的暮色正在降臨,天空是那種深紫與暗藍交織的顏色,遠處的魔晶礦脈泛著幽幽的光。靳嘉抱著昭昭走在前頭,步伐穩穩當當。茯苓跟在後面,偶爾回頭看一眼身後的堡壘,偶爾抬頭看一眼天空。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們三個在這片土地上學藝的樣子。那時候誰也不知道,後來會發生那麼多事。誰也不知道,很多年後的今天,她們會這樣走在一起,一個抱著孩子,一個懷著孩子,走在魔域的暮色裡,去見她們的大媽。
她輕輕笑了,加快腳步跟上去。昭昭趴在靳嘉肩上,那雙異色瞳睜得大大的,好奇地看著這片越來越熟悉的土地。他還小的時候在這裡住過,但他不記得了。只是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血液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震動,像遠方有人在敲一面他很早很早以前聽過的鼓。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沒有害怕。因為媽咪抱著他,媽咪的懷抱很暖,媽咪的腳步很穩。他閉上眼,聽著媽咪的心跳聲,覺得什麼都不用怕。
煙姬的城堡裏,難得熱鬧。
煙姬本人正稀罕地抱著昭昭,那雙向來挑剔的眼睛此刻瞇成了一條縫。她把昭昭放在膝上,一手攬著他,一手指著壁爐裡跳動的火舌,教他辨認煙的種類。「這個,」她說,指尖輕輕一勾,一縷青煙從爐中升起,裊裊盤旋,「是橡木燒出來的煙。你看它的顏色,帶一點灰,沉沉的,像老書房的味兒。」
昭昭睜著那雙異色瞳,認真地盯著那縷煙看了很久,然後張開嘴,用他那特有的、軟糯糯的嬰兒音跟著讀:「橡……木……」煙姬的嘴角翹了起來。她又勾了勾手指,爐火裡竄出一小簇橘紅色的焰苗,爆開幾顆細碎的火星。「這個是果木,蘋果樹的枝幹。燒出來的味道甜絲絲的,妳聞聞看。」
昭昭湊近了些,小鼻子抽了抽,然後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甜甜的!」他開心地喊,回頭看煙姬,那雙異色瞳裡滿是發現新大陸的興奮。煙姬被那雙眼睛看得心都化了。她這輩子對小孩沒什麼感覺,嫌吵、嫌鬧、嫌麻煩。但這個小傢伙不一樣。他乖乖坐在她膝上,認真聽她講那些連大人都懶得記的東西,聽懂了就笑,聽不懂就歪著腦袋想,想不出來就軟軟地喊一聲「煙奶奶」。煙姬覺得自己可能被什麼邪術附身了,不然怎麼會覺得一個小孩叫奶奶這麼好聽。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魅姬嘴上說不想煮飯,最後還是圍著圍裙站在灶台前,手裡的鍋鏟翻得虎虎生風。溫先生坐在壁爐另一邊,腿上趴著阿狸。那隻小赤狐被烤得暖烘烘的,瞇著眼睛,尾巴一甩一甩。溫先生偶爾伸手摸摸牠的背,偶爾抬頭看一眼廚房的方向,然後繼續低頭翻他的醫書。阿狸被他摸得舒服極了,發出細細的呼嚕聲,跟爐火燃燒的劈啪聲混在一起,織成一片暖融融的喧囂。
而飯桌上,畫風截然不同。
靳嘉和茯苓面對面坐著,面前攤著一堆教案,手裡各執一支筆,正襟危坐,表情認真得像在開什麼高層會議。但她們不是在做什麼重要的工作,是在罰寫。魅姬的教學課程,明天要用的,現在還沒整理完。為什麼要罰她們?因為她們是魅魔派僅餘的兩名弟子。因為她們不但魅惑不到任何男君,還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一個被戰神欺負得了腰疾,另一個懷著妖域護國將軍的種,更立志去父留子。兩個人剛才還驕傲地覺得自己今天的「成就」一定是因為魅術練得太好,氣得魅姬拿著鍋鏟追著她們跑了幾圈。
歷史上哪有魅魔會撩完男修後控制不了局面害到自己腰疾?哪有魅魔會懷上「目標」的孩子?沒有。從來沒有。她們大概是魅魔派創派以來,最丟人的兩名弟子。
靳嘉低頭抄寫教案,腰間墊著一個軟枕,姿勢端正得像個認真聽課的小學生。但她偶爾會偷偷伸手揉一下腰,動作很小,小到她以為沒人看見。茯苓坐在她對面,筆跡工工整整,表情平靜如水,只是偶爾會不自覺地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撫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寫。
魅姬端著菜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這一幕。她沒說話,只是把菜放在桌上,然後站在旁邊,雙手叉腰,看著這兩個讓她又驕傲又頭痛的徒弟。
「妳們說說看,」她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不錯,「我魅魔派開派以來,出過多少傾城傾國的大人物?」
靳嘉頭也沒抬。「很多。」
「出過多少讓人掏心掏肺的傳奇?」
茯苓筆尖頓了一下。「無數。」
「出過多少把人撩完就跑、跑完還回來寫報告說『我好棒』的孽徒?」
兩個人同時安靜了。
魅姬點點頭,拿起鍋鏟,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就妳們兩個。開派以來,就妳們兩個。」
靳嘉忍不住抬頭,那雙紫眸裡滿是委屈。「大媽,我有控制局面的。是他不按套路來……」
「他不按套路來?」魅姬的聲音拔高了一度,「妳撩一個龍族戰神,撩到他理智斷線,然後妳跟我說他不按套路來?妳學魅術的時候我沒教過妳龍族的弱點是什麼嗎?」
靳嘉閉嘴了。她當然學過。魅姬教過她,龍族是六域最難纏的對象,因為他們天生對魅術有極高的抗性。但正因為有抗性,一旦破防,反噬也是最烈的。撩龍族,要嘛別撩,要嘛撩到底。沒有撩到一半說「我不玩了」這種事。她忘了。或者說,她沒忘,只是她以為自己不會走到那一步。結果她走了,還走得比誰都遠。
魅姬轉頭看向茯苓。茯苓低著頭,筆尖在紙上輕輕點著,像在等什麼宣判。
「至於妳,」魅姬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但還是帶著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妳是我三個徒弟裡最聰明、最冷靜、最不會出錯的。結果呢?妳給我搞一個『去父留子』。妳知不知道魅魔派的祖訓是什麼?」
茯苓的筆尖停了。「知道。魅魔可以不要男人,但不能讓男人不想要妳。」
「那妳現在是怎麼回事?妳讓他想要妳了,然後呢?」
茯苓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那雙翡翠般的綠眸裡帶著一種魅姬很少見到的、倔強的光。「然後我不要他了。這不衝突。」
魅姬被她噎住了。鍋鏟舉在半空,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揮過去。靳嘉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魅姬一個眼神瞪回去。溫先生在壁爐旁翻了一頁醫書,面不改色地說:「她說的也沒錯。祖訓沒說不能不要。」
魅姬轉頭瞪他。「你閉嘴。」
溫先生閉嘴了。但他翻書的時候,唇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煙姬在旁邊笑得直拍膝蓋,昭昭在她懷裡也跟著笑,雖然他不知道大家在笑什麼,但煙奶奶笑了,他就跟著笑了。那笑聲軟軟糯糯的,像一顆糖掉進水裡,一圈一圈地蕩開。
魅姬看著這一幕,鍋鏟終於放下來了。她嘆了口氣,那嘆息很長,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無奈和驕傲。她走回廚房,端出下一道菜,經過飯桌的時候,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教案整理完才能吃飯。」
靳嘉和茯苓同時低頭,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動起來。窗外暮色漸濃,爐火燒得正旺。魅姬在廚房裡繼續炒菜,溫先生繼續翻他的醫書,煙姬繼續教昭昭認煙。阿狸翻了个身,露出圓滾滾的肚子,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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