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靳嘉的報告很快就變成了魅姬、溫先生和煙姬每十年最期待的讀物。
頭幾年的報告，字跡還有些拘謹，像是一個還在適應新鞋子的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靳嘉寫自己在妖域掙扎，寫自己如何在三王府那座冰冷的牢籠裡活下來。她寫今天多吃了半碗飯，把自己養胖了一點點，她很喜歡這個慢慢康復的自己。她寫妖三又發脾氣了，但她忍住了，沒有放毒毒他。她說很喜歡這個善良的自己，因為以前的她大概已經動手了。她寫自己終於通過了藝殿的考核，從合約畫師升成了正式畫師。那幾個字她寫得特別大，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魅姬看到這裡的時候，忍不住笑了。溫先生湊過來看了一眼，問她笑什麼。她把報告遞過去，溫先生看完，沉默了一瞬，說：「這孩子，不容易。」魅姬點點頭，把報告收好，壓在枕頭底下睡了三天。
後來的報告，風格慢慢變了。字跡不再拘謹，開始歪歪扭扭的，有時候還會在邊邊角角畫一些小插圖。靳嘉寫自己終於升了首席畫師，寫自己終於願意原諒大哥了——那個當年把她誆上花轎的人。她說他們聊了一宿，聊到天都亮了，聊到兩個人都哭了。她說她很喜歡這個學會了原諒的自己。
魅姬看完那一段，在院子裡坐了很久。她想，這孩子真的在發光了。不是那種刺眼的、張揚的光，是那種溫溫吞吞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光。像一顆鑽石，被人從黑暗裡挖出來，擦乾淨了表面的灰塵，正在一點一點地折射太陽。
但真正讓魅姬笑出聲來的，是後面的內容。
靳嘉開始寫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她寫自己終於能夠溜出三王府，和妖域的姐妹們上了一節跳舞課。她說自己跳得不好，但她很開心，她喜歡這個學會偷懶的自己。然後她寫——
「今天我特別佩服自己。因為在妖宮等三老闆跟白薇偷完情，我肚子好餓，找到了一家好吃的麵館。會找吃的狐狸，真的好厲害。」
魅姬看到這裡，一口茶噴了出來。溫先生坐在對面，被噴了一臉。他默默拿出手帕擦了擦臉，問她怎麼了。魅姬笑得說不出話，只是把那張報告遞過去。溫先生看完，嘴角抽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這孩子……心態真好。」魅姬笑得更厲害了，笑到那隻圓滾滾的貓都被她吵醒了，不滿地看了她一眼，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再往後翻，報告的風格越來越清奇。
「今天我很大方地只生了長青妖相半天氣。我喜歡脾氣好的自己。p.s. 我順便告訴他我明天要喝冰咖啡，他最好別忘了，不然他把咖啡館搬到我面前都沒用。」
魅姬看著那行字，嘴角忍不住上揚。她幾乎可以想像靳嘉寫這段話時的表情——那雙紫眸一定亮晶晶的，帶著一點得意，一點狡黠，還有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她不知道長青是誰，但她知道這個人一定對那孩子很好。因為只有在被好好對待的時候，人才敢這樣理直氣壯地說「我明天要喝冰咖啡」。
她把報告一張一張收好，按年份排列，整整齊齊地放進一個盒子裡。那盒子就放在書架最顯眼的地方，跟龍葵和茯苓的報告擺在一起。
煙姬每次來串門，第一件事就是翻那個盒子。她看報告的時候表情很精彩，有時候皺眉，有時候笑，有時候罵一句「這個死丫頭」。有一次她看到靳嘉寫的那句「會找吃的狐狸真的好厲害」，沉默了足足一分鐘。然後她轉頭對魅姬說：「妳知道嗎？這丫頭以前在我那兒學畫的時候，畫什麼都像菜單。我當時覺得她沒救了。現在看來——」她頓了頓，那雙向來挑剔的眼睛裡浮現一絲柔軟。「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在活著。不管在什麼地方，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找到好吃的。這樣的人，不會被打倒的。」
魅姬沒有說話，只是給煙姬倒了一杯茶。窗外的桂花開了，金黃色的花瓣落了滿院。那隻圓滾滾的貓趴在陽光裡，瞇著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靜得像院子裡那棵老桂花樹，年年開花，年年落瓣，不聲不響。但魅姬知道，那個在妖域掙扎的小狐狸，正在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從黑暗裡撈出來。
而後期的報告，簡直是他們仨人的快樂泉源。
魅姬記得那份報告送來的那天，她剛好和煙姬在院子裡喝茶。拆開信封的時候，她還以為又是什麼正經的匯報。結果看了第一段，茶就噴出來了。
「今天鳳御史又來找三老闆麻煩，我很文明地用一本妖域字典和我編輯過的參文打敗了他。他現在終於知道他們妖域御史團的文筆有多不濟，錯別字有多離譜。我好喜歡這個會文明地解決問題的自己。」
煙姬接過去看了，然後兩個人在院子裡笑了整整一盞茶的工夫。那隻圓滾滾的貓被她們的笑聲嚇了一跳，從椅子上滾下來，不滿地甩了甩尾巴走了。溫先生從書房探出頭來，問她們在笑什麼，魅姬笑得說不出話，只是把報告遞過去。溫先生看完，嘴角抽了抽，說了一句「這孩子，連吵架都用參文」，然後默默地回去繼續看病歷了。但他關門的時候，魅姬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下一份報告更是讓她們笑到直不起腰。
「今天豬頭三又玩針對。我就只是宮宴的時候跟十二公主坐，好照顧一下這個黏人的小可愛，好讓他可以盡情抱美婢，我又可以安靜地找個角落當花瓶。那知道這豬頭生我氣！說我沒心沒肺，沒有王妃應有的表現，說什麼『情人節也可以不知分寸，不跟相公坐這樣很丟三王府的架』。但我沒有跟他吵，也沒有像以前忍他，也沒有像上次一樣指出他的話完全是邏輯錯亂，我很理智地說：『老闆，說的是。』就優雅地離去。我覺得一個深諳職場之道的自己真的好棒！」
煙姬看完這一段，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笑得直拍大腿。「這丫頭——這丫頭——她管妖域王爺叫『豬頭三』——還說自己『深諳職場之道』——」
魅姬也笑，笑到眼淚都出來了。她擦著眼角的淚，說：「妳看她寫的——『老闆，說的是』——我教了她那麼多年，從來沒想過她能把魅術用在這種地方。」
煙姬笑得更厲害了。「這哪是魅術，這是氣死人不償命術。她那個『老闆，說的是』一出口，那個豬頭三大概氣得三天吃不下飯。」
魅姬想了想，認真地點點頭。「那就好。省糧食。」
兩個人又笑成一團。
但笑完之後，魅姬把那張報告重新看了一遍。她注意到那行字——「我沒有跟他吵，也沒有像以前忍他，也沒有像上次一樣指出他的話完全是邏輯錯亂」。以前是忍，後來是吵，再後來是指出邏輯錯亂。現在是「老闆，說的是」，然後優雅離去。這孩子在進步。不是魅術的進步，是心境的進步。她學會了不把力氣花在不值得的人身上。這比什麼都重要。
魅姬把報告收好，在封面寫了一個「優」。旁邊的煙姬看到了，難得沒有反對。
間中也有一些報告，讓她們笑著笑著就紅了眼眶。
「忘憂文殿今天跟夜帝說我是她在文司殿的左右手，我好開心。被偶像讚的狐狸很開心，我跳了支開心舞。」
魅姬看到這裡，嘴角不自覺上揚。她能想像那個畫面——那孩子一個人在房間裡，笨拙地轉著圈，裙擺揚起來，像一朵花在風裡搖晃。她小時候就是這樣的，開心的時候會跳舞，不開心的時候也會跳舞。魅姬教過她，說跳舞是最好的魅術練習，因為身體不會說謊。她大概忘了，但身體還記得。
然後她看到最後一行，剛喝進去的茶又噴了出來。
「然後紫雲發現了，她拍了下來給藝殿主看。我追殺了她半個天域。」
煙姬湊過來看了，沉默了三秒，然後兩個人同時爆笑出聲。溫先生這次沒有探頭出來問，他已經習慣了。每十年一次的「報告日」，這間屋子就會變成這樣。笑聲、茶噴出來的聲音、貓被嚇跑的聲音，還有兩個女人時不時拍桌子的聲音。他已經學會了在這一天戴上耳塞，安安靜靜地看自己的醫書。
去到後期，報告已經不僅是報告了。那是他們仨每十年最期待的大型連續劇，比六域任何話本都精彩。
每一份報告送來的那天，魅姬都會提前買好茶點，煙姬會推掉所有畫約，溫先生會把下午的診全排開。三個人坐在院子裡，那隻圓滾滾的貓趴在中間，像等著開戲的觀眾。
而他們三個人的立場，也隨著報告的進度，漸漸涇渭分明。
煙姬是妖三和靳嘉派的。她的理由很簡單——這兩個人的互動太好笑了。妖三明明在乎得要死，偏偏要裝出一副「本王不在乎」的樣子。靳嘉明明聰明得要命，偏偏在感情上遲鈍得像塊石頭。兩個人就這樣你追我跑、你氣我躲地過了幾十年，煙姬看得津津有味。
「妳看這段——」煙姬拿著報告，唸得眉飛色舞，「『今天豬頭三又腦抽風，把我鎖在書房一整天，說是要我處理完這些宮務才能走。』」她清了清嗓子，模仿靳嘉的語氣，越唸越起勁。「『好不容易我處理完了，他又說還有。我看了他一眼，問他：老闆，是不是又有哪個不長眼的惹你生氣了，你又要靠看著我「努力工作」才能安撫自己的情緒？』」
煙姬唸到這裡，自己先笑了。她放下報告，拍著桌子說：「這丫頭，嘴也太毒了。什麼叫『靠看著我努力工作才能安撫情緒』——她是怎麼想到這種話的！」
魅姬端著茶杯，悠悠地說：「大概是被關太多次，關出經驗了。」
煙姬笑得更厲害了，繼續唸下去。「『他愣了半天，說了一句：本王只是覺得妳最近太閒了。』」
她放下報告，看著魅姬和溫先生，那表情像是在說「你們聽聽這是人話嗎」。然後她模仿靳嘉的語氣，把最後那句話唸得活靈活現：「『我心想：哇，我真的謝謝呢這位大哥——你眼瞎了就去治！』」
院子裡的笑聲炸開了。溫先生差點把茶潑出來，那隻貓被嚇得豎起了尾巴。魅姬笑得直揉肚子，邊笑邊說：「這丫頭——她真的寫『眼瞎了就去治』——她不怕妖三看到這份報告嗎——」
煙姬擦著眼角的淚，說：「她大概覺得妖三這輩子都不會看到。而且妳看她寫的——『我心想』——她沒說出來，只是在心裡罵。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魅姬想了想，點點頭。「也是。以前她大概會直接說出來。現在至少知道要忍一忍了。」
溫先生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難得開口：「這不是忍。這是——她已經懶得跟那個人計較了。」
煙姬和魅姬同時轉頭看他。溫先生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說：「從『忍』到『吵』到『指出邏輯錯亂』到『老闆說的是』到現在——她連敷衍都懶得找個好聽的理由。這不是進步是什麼？」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煙姬拍了拍桌子，說：「溫先生難得講這麼多話，而且還講得這麼有道理！」
魅姬笑著搖頭，把那份報告從煙姬手裡搶過來，說：「行了行了，讓我看下一段。我倒要看看這丫頭還有什麼驚人之語。」
煙姬不肯放手，兩個人搶來搶去，差點把報告撕了。溫先生默默伸手，從她們中間把報告抽出來，翻到下一頁，放在桌子正中間。三顆腦袋湊在一起，像三個等著看戲的孩子。
那隻貓打了個呵欠，換了個姿勢，繼續瞇著眼睛聽。
而魅姬是天域戰神派的。這份報告送來的那天，她剛把茶點擺好，煙姬還沒到，溫先生還在診室。她一個人先拆開了信封，看到第一行字就愣住了。
「今天，我終於在藝殿又看見了邵大塊頭。」
魅姬放下茶杯，把椅子往陽光裡挪了挪，瞇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讀下去。
「紫微宮主率玄甲軍強闖藝殿，要強行帶走玥玥和匡匡，我本來是在教昭昭畫符。我用符咒把紫微宮主面具打破了。邵大塊頭沒有立即和我對打，只是安靜地看著我，我好想他。」
魅姬讀到這裡，手指輕輕頓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孩子坐在她家客廳裡，瘦得像一張紙，安安靜靜地捧著茶杯，連哭都沒有聲音。她說她好累。現在她寫「我好想他」。不是「我好苦」，不是「我好難過」，是「我好想他」。魅姬輕輕笑了，把報告往旁邊挪了挪，繼續讀。
「最後紫雲和宮主談判了三個時辰。我和邵夜一左一右守在殿外，像兩尊門神。一開始沒有爭吵，沒有寒暄，甚至連眼神都不曾交匯。他突然開口：『瘦了。』我告訴他，妖域多食生膾，我受不了，只能吃素。」
煙姬到的時候，魅姬已經讀到第二頁了。她沒出聲，悄悄在旁邊坐下，湊過來一起看。
「他又問我，三老闆對我好不好。我把真相告訴他：『我不過是他保護心上人的替嫁品罷了。』」
煙姬輕輕「嘖」了一聲。魅姬沒理她，繼續往下讀。
「我說：『聽說你跟日帝愛女結婚了。』他看著我說他沒有。還說如果真當了駙馬爺，他還會下魔淵當馴獸師？我笑了，五十年內，我第一次笑得如此開懷。」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那隻貓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豎著耳朵，像是也在聽。煙姬伸手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五十年。這丫頭，五十年沒笑過。」魅姬沒有說話，只是把報告往煙姬那邊挪了挪，兩個人一起看下去。
「三天後，他給我送了好吃的芝麻卷，告訴我他又要下魔淵，叫我別想念他。我能不想念嗎？」
最後那句話，字跡有些歪，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魅姬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煙姬都忍不住轉頭看她。她沒有哭，只是把那張報告輕輕折好，放進盒子裡，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後來他們發現，原來有一些狐狸的魅術如果開啟了，就是為害六域。
那年報告來得比平常早。信封還帶著妖域特有的熏香氣，邊角有些皺，像是被人匆匆塞進信筒的。魅姬拆開的時候還在想，這孩子怎麼提前交了。然後她看了第一段，就覺得今年的茶點可能不夠吃。
「那段時間豬頭三真的實在太討厭。他不知受了什麼刺激，多半是白薇在妖宮又爭寵爭出了新高度，讓他產生了危機感，他突然『發憤圖強』，聲稱要努力修煉、鞏固權勢，以便『更好地守護想守護的人』。為此，他決定減少流連後院的次數，更要『清心寡慾』。而他選擇的『清心』方式，就是把我——這個他口中『最端莊、最讓他靜心、最讓他看不順眼的王妃』——拎到他的書房去『罰站』，美其名曰『侍候筆墨』，實則就是變相折磨加監視。」
煙姬湊過來的時候，魅姬正好唸到這一段。她嘴裡還含著半塊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說：「這丫頭，寫報告寫得像說書。」魅姬沒理她，繼續往下唸。
「本妖姬決定，『以毒攻毒』。我要撩他，撩到他心煩意亂，撩到他怕我，撩到他再也不敢叫我來『侍候』！我潛心研究，找來了大量人域流傳的話本，專挑那些講述『禍國妖姬』、『紅顏禍水』手段的來看。每學到一招，就認真記錄，再混合大媽教的魅術。」
魅姬唸到這裡，眉頭微微跳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當年教這孩子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那些東西會被用在妖域王爺身上。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決定繼續看下去。
「第一天，效果好像不太好。豬頭三會冷著臉呵斥『安分點』，但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煙姬聽到這裡，已經開始笑了。「這丫頭，她拿話本裡學來的東西去撩妖域王爺？她是不是忘了自己畫什麼都像菜單？」
魅姬沒理她，繼續唸。「第二天，他好奇怪的眼神看我，有點沉，呼吸偶爾會亂。我回房後立後翻筆記，會不會是我用錯了什麼傷到他氣門。」
煙姬的笑聲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轉頭看魅姬。「她說什麼？傷到氣門？」魅姬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煙姬沉默了三秒，然後整個人趴在桌上笑到起不來。「這丫頭——這丫頭以為人家呼吸亂了是因為她傷到人家的氣門——我的天——」
魅姬也笑了，邊笑邊搖頭。她繼續往下唸，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笑意。「第三天，我發現他好像很辛苦，握筆時的指節會泛白。所以我決定不撩了。如果害到銀狼王生病了，受罪的不又是我？」
煙姬笑到拍桌子。「她真的以為人家生病了！她真的以為——」魅姬放下報告，看著煙姬，那雙被鏡片遮住的眼睛裡滿是無奈的笑意。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笑出聲來。那隻貓被她們的笑聲嚇得從椅子上滾下來，不滿地甩了甩尾巴走了。
笑夠了，魅姬繼續往下看。然後她的表情慢慢變了。
「前兩晚，他似乎被什麼噩夢或煩心事困擾，心情極差，周身氣壓低得嚇人。我照例『侍候』在側，但我比平日更安靜，只默默添茶，不添亂。不知是哪個細節觸動了他緊繃的神經，他忽然抬頭，那雙總是冰冷的銀灰色眸子裡，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東西，好像會想把眼前的東西吃掉似的。」
院子裡安靜下來。煙姬不笑了，魅姬也不說話了。陽光從桂花樹的縫隙裡篩下來，在紙頁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魅姬的聲音放輕了些。
「他把我按在滿是公文典籍的書案上，氣息粗重，聲音沙啞而危險地說：你撩了我這麼久……今晚，我要你侍寢。還說要把你關起來……就關在書房……天天讓你……承歡……」
她停下來。院子裡安靜得只剩風吹過桂花樹的聲音。煙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魅姬的手指輕輕捏著那張紙，紙頁在她指尖微微顫動。
「那樣的三老闆，真的很可怕。我很努力地掙脫，逃命似的溜走了。我現在溜到魔域大師兄的家，但我不想當他和嫂嫂的電燈泡。請問大媽我能來你家住半個月嗎？」
魅姬放下報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煙姬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這樣靜靜坐著，消化剛才讀到的內容。
過了很久，煙姬突然開口了。她說：「這丫頭，逃命的時候還記得寫『請問大媽我能來你家住半個月嗎』。她是不是對『逃命』這個詞有什麼誤解？」魅姬沒忍住，笑了出來。煙姬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氣。
「她把一個男人撩到理智斷線，然後以為人家生病了。她把一個男人撩到要關她天天承歡，然後問是不是自己傷到了人家的氣門。她撩完就跑，跑之前還記得寫報告問能不能來住半個月。」
煙姬看著魅姬，那雙向來挑剔的眼睛裡，此刻滿是複雜的笑意。「妳教的這是什麼徒弟？」
魅姬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她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驕傲，還有一點點——只有一點點——對那個被她徒弟撩到理智斷線的妖域王爺的同情。
「三秒。」她說。
煙姬愣了一下。「什麼？」
「為那個豬頭三默哀三秒。三、二、一。好了。」
煙姬瞪大眼睛，然後整個人笑趴在桌上。魅姬也笑了，她拿起筆，在那份報告的封面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優」。旁邊的煙姬看到了，難得沒有反對。
她只是說：「下次她再來住，記得告訴我。我要來聽現場版的。」魅姬點點頭，把報告收進盒子裡，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那盒子現在已經快滿了，每一張紙上都寫滿了那個孩子的笑、淚、委屈、倔強，還有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讓人心疼的溫柔。她把盒子放回書架上最顯眼的位置，轉身給煙姬倒了一杯新茶。
窗外的桂花落了滿地，那隻圓滾滾的貓又跳回椅子上，蜷成一團，瞇著眼睛繼續打呼嚕。日子就這樣過著，安靜，踏實，等著下一份報告。
靳嘉最後還是在魅姬和溫先生的小綠堡住了一個多月。
說是住，其實跟半個家人沒什麼兩樣。每天早上她跟著魅姬去教室，幫著整理教案、指導新來的學生。那些貴女們起初不知道她是誰，只覺得這個臨時助教長得好看，說話溫柔，偶爾笑起來的時候，整間教室都亮了。後來有人認出她，小聲說「那是六域第一妖姬」，貴女們的眼睛更亮了。靳嘉假裝沒聽見，繼續講她的課。魅姬坐在後面喝茶，看著那群小姑娘一個個被迷得神魂顛倒，心想這孩子現在連收斂都收斂得這麼自然了，果然是進步了。
下午她去溫先生的醫修院進修解毒課。溫先生親自帶她，把她安排在助教的位置上。消息傳出去的那天，醫修院的男修們突然對解毒課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原本冷冷清清的課堂，一下子坐得滿滿當當。靳嘉坐在前排，認真聽講，認真做筆記，認真回答問題。唯一讓她困擾的，是每次課間休息的時候，總有人搶著坐她旁邊，給她帶咖啡。她接過咖啡，道了謝，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遞過去。
「請你吃糖。」她說，笑容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那男修接過糖，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旁邊的同學羨慕得眼睛都紅了，紛紛圍過來問她還有沒有。靳嘉又掏了幾顆，一人一顆，分得乾乾淨淨。有人問她這是什麼糖，哪裡買的。她想了想，說：「從妖域三王府順的，應該是宮裡御用的吧。味道還不錯。」沒有人注意到她說「順的」這個詞，更沒有人注意到那糖紙上印著妖域王室的徽章。
魅姬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吃晚飯。她筷子停在半空，看著靳嘉那一臉無辜的表情，沉默了很久。「妳說妳拿妖三的糖，請醫修院的男修吃？」靳嘉點點頭，語氣真誠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反正他那麼多糖，自己不吃。放在那裡浪費，我只是在替他清一點存貨。」魅姬放下筷子，轉頭看向溫先生。溫先生正在喝湯，面不改色地說：「糖紙記得處理掉。別讓人看見上面的徽章。」靳嘉用力點頭，說她每次都把糖紙收得好好的，一張都沒留。魅姬看著這師徒倆，覺得自己可能才是這個家裡最正常的人。
沒課的時候，靳嘉就去煙姬的畫室。煙姬說要教她新東西——法定驗畫。這是她這些年新開發的領域，專門鑑定魔畫的真偽，在司法審判中越來越常用。靳嘉學得很快，比當年學畫的時候快多了。煙姬看著她熟練地分析筆觸、辨識顏料、追蹤靈力軌跡，忍不住說：「妳當年要是有這個專注度，也不至於畫什麼都像菜單。」靳嘉頭也沒抬，說：「當年我只想畫好吃的。現在我是想找出真相，不一樣。」煙姬愣了一瞬，沒有再說什麼。她只是低頭繼續教，教得比平時更認真了些。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多月。靳嘉每天跟著魅姬教課，跟著溫先生進修，跟著煙姬學驗畫。她胖了一點點，氣色好了很多，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紫眸又開始發光了。魅姬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只是在每天的晚飯裡多加一道菜。
然後玄光鏡響了。
那天靳嘉剛從醫修院回來，正在院子裡跟那隻圓滾滾的貓搶椅子。貓不讓，她也不讓，一人一貓僵持不下。魅姬端著茶坐在旁邊看熱鬧，溫先生低頭翻他的醫書，誰都沒有要幫忙的意思。玄光鏡就是在這時候響的。靳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愣了一下。她接起來，那頭的聲音她已經很久沒聽到了——涂山儲君，她的大哥，上官翮羽。
兄妹倆沒說幾句客套話。上官翮羽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份軍報。但靳嘉聽得出來，那是他壓著情緒的平靜。「妳快回來吧。」他說，「不然長青就快見醫修了。」靳嘉皺眉。「怎麼了？」上官翮羽沉默了一瞬，然後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妖三這兩個禮拜不知道發什麼神經，住在長青府上不肯走。不是一天兩天，是天天住，住到長青快瘋了。問他為什麼不回三王府，他不說。問他什麼時候走，他說再說。長青每天處理完政務回家，還要陪他下棋、喝酒、聽他唉聲嘆氣。前天長青傳訊給我，說他再這樣下去，可能要先去醫修院掛號了。」
靳嘉沉默了很久。「他又怎麼了？白薇又給他難受了？」
上官翮羽沒有回答。他只是說：「妳回來看看就知道了。長青是真的沒辦法了才會找我，找我就是為了找妳。在他心裡，大概只有妳能順好那位的毛。」
靳嘉靠在椅背上，那隻貓趁她不注意，一溜煙跳上椅子，蜷在她旁邊。她低頭看了貓一眼，貓也看了她一眼，然後閉上眼睛繼續睡。她沉默了很久。她不想回去。一點都不想。她才剛養好一點，才剛能吃下飯、睡好覺、笑出聲。她不想回去面對那個永遠陰陽怪氣的三王府，不想回去當那個「最端莊、最讓他靜心、最讓他看不順眼」的王妃，不想回去猜他又在作什麼妖——反正一定又跟白薇有關。
但她想起長青。那個每次她被妖三欺負了，會默默給她送厚被子、送人域點心的人。那個在她說要喝冰咖啡的時候，真的把半條街的咖啡館都問了一遍的人。那個從來不問她為什麼難過，只是靜靜陪著她、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扛的人。她閉上眼，輕輕嘆了口氣。「七天後。我七天後回去。」
玄光鏡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上官翮羽說了一個字：「好。」沒有問為什麼要七天，沒有催她早點回來，只是說好。靳嘉掛了玄光鏡，靠回椅背上。那隻貓已經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嚕聲。陽光從桂花樹的縫隙裡篩下來，照在她臉上，暖暖的。魅姬坐在旁邊，什麼都沒問，只是給她倒了一杯茶。
靳嘉捧著茶杯，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輕輕開口。「大媽。」
「嗯。」
「長青是個好人。」魅姬點點頭。「我知道。」
靳嘉低頭看著杯裡的茶葉，一片一片地沉下去。「他幫了我很多。在妖域這些年，如果沒有他，我大概撐不下來。」她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所以他開口了，我不能不去。」
魅姬沒有說「妳可以不去」，也沒有說「妳應該去」。她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靳嘉的背，像很多年前那個下午一樣。靳嘉靠在她肩上，閉上眼。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來這個小院子，她哭得說不出話。想起大媽把檢測單翻過來，說妳給自己記錄，把自己如何在黑暗中變成鑽石，好好記錄下來。想起這些年她寫下的每一份報告，想起大媽每次看完都會說「這孩子，又進步了」。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進步了一點。至少這一次，她不是因為害怕才回去，不是因為不得不回去才回去。是因為有人需要她，而她願意去。這不一樣。
那天晚上，溫先生多做了一道菜。煙姬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了消息，拎著一壺酒來了。三個人加一隻貓，坐在院子裡，喝到月亮升得很高。靳嘉喝得不多，早早回房間收拾行李。她打開衣櫃，看著那些掛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她從最裡面翻出那件素色長衫，疊好，放進行李裡。那是她第一次來小綠堡時穿的。大媽說她穿素色好看。
七天。她還有七天。夠她把最後幾堂課上完，夠她把醫修院的進修證書拿到手，夠她把煙姬教的最後一套驗畫手法練熟。夠她把自己養得再好一點，然後回去。回到那座她從來不想回去的城，見那個她從來不想見的人。但不是為了那個人才回去的。是為了一個好人，是為了一個在她最難的時候幫過她的人。她覺得這樣想，好像就不那麼難了。
她關上衣櫃，躺回床上。那隻貓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來了，蜷在她腳邊，發出均勻的呼嚕聲。她閉上眼，聽著貓的呼嚕聲，聽著窗外院子裡大媽她們低低的說話聲，聽著風吹過桂花樹的聲音。她想，七天後的事，七天後再說吧。今天先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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