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第三位徒兒靳嘉,則是一如既往的搞笑。
她在技巧和理論上學得比誰都快,活脫脫就是一個修行了多年的魅魔。魅姬教的那些東西——眼神、氣息、進退、分寸——她聽一遍就懂,練一遍就會,連魅姬都說這孩子是天生的魅魔胚子。煙姬聽說後,在電話那頭冷笑:「天生的?她畫畫的時候怎麼不天生一下?畫什麼都像菜單!」魅姬沒敢告訴她,靳嘉在她這兒交的作業,畫的也是菜單。還是彩色的,旁邊還標了推薦指數。
但在實戰經驗和找練習對象這件事上,靳嘉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搞笑份子。
別人的大檢報告乾乾淨淨,附著練習對象的簽名蓋章,她的大檢報告永遠是最後一份交上來的,永遠寫著各種匪夷所思的理由。
「練習對象被捕了,沒時間蓋章。」
魅姬拿著那張報告看了很久。「被捕了?妳找罪犯當練習對象?」
「不是啦。」靳嘉趴在桌上,那雙紫眸裡滿是無辜,「我剛好去護神衛送魔畫當審判工具,看了那個疑犯兩眼,他就連埋屍地點也告訴我了。五叔叔立刻把犯人移送牢籠,我來不及找他簽名。」
魅姬沉默了一瞬。她決定不問那個犯人到底看到了什麼。
下一次,理由寫的是「練習對象求我放過他」。魅姬放下教案,深吸一口氣。「這次又怎麼了?」
靳嘉縮了縮脖子,小聲說:「他說如果給他師兄知道我找他練習,他那位如他親哥般的師兄會要他去替小墨洗澡。」
「小墨?」
「小墨是他師兄的墨麒麟坐騎。」
魅姬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跳。「那妳去找他師兄練啊。」
靳嘉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要。他不討厭我。我找他當對象,替小墨洗澡的就是我!」
魅姬每次看完這些理由,都覺得自己可能不適合當老師。她應該去當一棵樹,樹就不會生氣。
大檢的申請表一份一份地延期,魅姬的耐心一點一點地耗盡。終於有一天,她忍無可忍,拿起畫筆追著靳嘉滿院子跑。
「妳給我回來!今天不把這張表填完妳別想走!」
靳嘉在前面跑,邊跑邊喊:「大媽妳冷靜點!畫筆是用來畫畫的不是用來打人的!」
「我現在就在畫!畫一個不聽話的小禍水!」
兩個人在院子裡繞了好幾圈,溫先生端著茶杯坐在廊下看著,偶爾提醒一句:「小心腳下,別踩到貓。」那隻圓滾滾的貓早就習慣了這種場面,連眼皮都沒抬,繼續在陽光下打呼嚕。
最後還是靳嘉跑累了,趴在石桌上喘氣,乖乖把那張拖了三個月的大檢表填完。練習對象那一欄她寫的是——「自己」。魅姬看著那兩個字,覺得自己的血壓可能比溫先生的病人還高。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某天下午。
魅姬正在教室裡整理教案,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個男人大步走進來,手裡還拎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玄色長袍,衣襟敞著,痞裡痞氣的,那張臉笑起來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壞男孩。他手裡拎著的,是靳嘉。靳嘉被他拎著後領,整個人像隻被叼住脖子的小狐狸,縮著手腳,滿臉委屈。
「阿魅——」那人把靳嘉往椅子上一放,自己大剌剌坐在對面,翹起二郎腿,那語氣誇張得像在講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我的好表妹,妳就行行好,不要再讓這個小禍水做什麼撈什子大檢了。」
魅姬放下教案,看著自己這位向來不正經的表哥。「怎麼了?」
魔師叔嘆了口氣,那表情活像一個被欺負了許久的老父親。「妳知道嗎?魔斯禮那個愣頭青,給我捉到在玄玉門結界外找入口,想來提親把這小禍水娶回去。」他瞪了靳嘉一眼,靳嘉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噥了一句什麼。「我好不容易才請走了,又來了剎四子的官媒。連妖域老五也來替他兒子打探。」
魔師叔說到這裡,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那雙向來玩世不恭的眼睛裡難得帶上一絲認真。「我躲在玄玉門就是為了安安靜靜修法,現在每天都在替這個小禍水擋桃花。妳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我堂堂一個修法之人,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門口說『她不在』『她沒空』『她已經有對象了』——最後一句還不能說太滿,因為她真的沒有!」
靳嘉在旁邊小聲嘟噥了一句:「然後他們一個都沒有給我蓋章……」
魔師叔轉頭看她,那眼神彷彿在說「妳還敢說」。靳嘉立刻閉嘴了。
魅姬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龍葵的表格上蓋的是鄰居家傻小子的章,茯苓的表格上蓋的是大嗓門的章。一個是從小吃她家飯長大的,一個是被她撩了一百年的。她們的練習對象,至少還算是個人。
她的第三個徒弟,練習對象那一欄寫的是「自己」。審判室的犯人看了她兩眼就招供了,愣頭青在結界外排隊等著提親,連妖域老五都來替兒子打探。而她,連一個幫她蓋章的人都找不到。
魅姬突然覺得,這不是靳嘉的問題。這是整個六域男修的問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行了,大檢的事我來處理。以後你不用替她擋桃花了。」
魔師叔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魅姬看了靳嘉一眼,那雙被鏡片遮住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我給她換個考核方式。」
為了六域的安寧,魅姬決定把靳嘉的大檢換成在狐族那個玩票性質的魅魔檢測中每次都要拿第一。不用找練習對象,不用找人蓋章,不用再禍害六域的男修。只要在檢測的時候好好表現,讓那些評審給個高分就行。
靳嘉開心地點頭,那雙紫眸亮晶晶的。「好!我每次都拿第一給大媽看!」
魅姬看著她那副興高采烈的模樣,忍不住輕輕笑了。她沒有告訴靳嘉,狐族的魅魔檢測每年辦一次,每次都有幾百個姑娘參加。她更沒有告訴她,那些評審出了名的嚴格,幾十年來都沒人拿過滿分。
她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靳嘉那張寫滿自信的臉上。魅姬想,這孩子大概又要搞出什麼么蛾子了。但她覺得,也挺好的。至少比畫菜單強。
安靜的日子沒能過多久,天域大亂便爆發了。龍葵、茯苓和靳嘉被緊急召回,隨軍平亂。魅姬送她們出門的時候,還笑著說「早點回來,別讓大媽等太久」。三個姑娘答應得乾脆,轉身走得也乾脆。魅姬站在門口,看著那三道漸漸遠去的背影,心裡莫名有些不安。她告訴自己是年紀大了,愛瞎操心。
那場亂事持續了很久。魅姬偶爾從溫先生那裡聽到一些消息——戰事膠著,雙方傷亡慘重,天域那邊調了好幾支援軍過去。她問溫先生有沒有聽到三個丫頭的消息,溫先生搖搖頭,說醫修院那邊忙得團團轉,只聽說魔域的援軍表現得很出色,友蘇家的兩個女兒都在前線。魅姬點點頭,沒再問了。只是每天晚上都會在院子裡多坐一會兒,等玄光鏡響。
玄光鏡一直沒響。
再見到靳嘉的時候,已經是戰事平定之後了。那天魅姬正在院子裡曬太陽,貓趴在她腿上打呼嚕。茯苓的玄光鏡打過來,說要來看她。魅姬高興壞了,讓溫先生多買幾個菜。門開的時候,她愣住了。
茯苓和龍葵站在門口,她們中間站著靳嘉。那孩子瘦了一大圈,原來圓潤的臉頰凹下去了,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紫眸像是被人熄滅了什麼東西,沉沉的,暗黯的,像一潭死水。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裳,衣裳空蕩蕩的,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見魅姬的時候,輕輕喊了一聲「大媽」。聲音很輕,輕得像怕打擾了什麼人。魅姬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她什麼都沒問,只是側身讓開,說「進來吧,外面冷」。靳嘉乖乖進來了,乖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乖乖接過溫先生遞來的茶。她坐在那裡,不說話,也不動,就那樣靜靜地捧著茶杯,像一尊被人遺忘在角落的瓷娃娃。那隻圓滾滾的貓跳上她的膝蓋,她低頭看了一眼,輕輕摸了摸牠的背。貓瞇起眼睛,發出滿足的呼嚕聲。靳嘉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沒有力氣笑。
魅姬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熱。她把茯苓和龍葵拉到一旁。
「怎麼回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們三個人聽得見。
茯苓看了龍葵一眼,龍葵點了點頭。茯苓深吸一口氣,那雙翡翠般的綠眸裡滿是心疼。
「十年前,涂山狐后把她塞進花轎,讓她代六姐上官靜雅出嫁。嫁的是妖域的九嶷王爺,妖玄蒼。」
魅姬的手指攥緊了。她見過那個名字。在溫先生的病人名單上,在妖域送來的求醫函裡。她知道那個人,但她不知道她的寶貝徒弟嫁給了那個人。
「那個人——」茯苓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壓抑什麼情緒,「對她不好。把她當出氣包,冷待她,什至是——」
她沒有說完。但魅姬看見她攥緊的拳頭,看見龍葵別開的臉,看見她們眼底壓抑的憤怒。她明白了。
魅姬靠在牆上,覺得自己的血壓可能真的要爆了。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讓自己沒有當場罵出來。
「她一向生命力頑強。」茯苓繼續說,聲音有些啞,「我們以為她能撐住。她從來不跟我們說,每次問她都說沒事,說她很好,說不用擔心。我們就真的以為她很好。」
她低下頭,那雙綠眸裡閃著水光。「直到前幾天。她聽到邵夜要迎娶日帝愛女的消息。」
魅姬閉上眼。她明白了。不是妖三的虐待擊垮了她,是那個人要娶別人了。是她等了那麼多年、盼了那麼多年、以為總有一天能回去的那個人,要娶別人了。
「她從那天起就沒怎麼說話。」龍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低的,「不吃東西,不睡覺,就那樣坐著。我們怕她真的會出事,就把她從三王府那邊拎過來了。」
魅姬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客廳裡那個安安靜靜捧著茶杯的女孩。那隻貓還趴在她膝蓋上,她一下一下摸著牠的背,動作機械得像在數什麼。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那張瘦削的臉上。她以前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整張臉都在發光。現在她坐在陽光裡,卻像坐在陰影中。
魅姬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靳嘉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喚了一聲「大媽」。魅姬伸手,把她攬進懷裡。靳嘉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下來,像一塊被太陽曬了很久的冰,一點一點地融化。
「大媽。」她又喚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嗯。」
「我好累。」
魅姬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拍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累了就休息。在大媽這兒,不用撐著。」
靳嘉沒有說話。她只是把臉埋進魅姬肩窩,像小時候那樣。魅姬感覺到肩上的衣料慢慢濕了一片。她沒有低頭看,只是繼續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個很久很久沒有睡過好覺的孩子。窗外陽光照進來,照在她們身上。那隻貓打了個呵欠,換了個姿勢繼續睡。客廳裡很安靜,安靜得只聽見一個女孩壓抑了很久、終於可以哭出來的聲音。
哭過之後,魅姬沒有急著說話。她只是靜靜坐著,讓靳嘉靠在她肩上,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拍一隻淋了雨的小狐狸。窗外的陽光從東邊挪到了西邊,貓換了好幾個姿勢睡覺,溫先生悄悄進來添了一次茶,又悄悄退出去了。
等到靳嘉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等到她不再哭了,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在那裡,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可以停下來歇一歇的旅人。魅姬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起身走到書架前。
那排書架的最底層,壓著一疊泛黃的紙張。她翻了很久,從最後面抽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表格。那是一張魅魔檢測單,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卷翹,上面的字跡還是她年輕時候的,一筆一畫都寫得認真。她沒有用過這張檢測單。當年她還沒來得及參加,師門就出事了。她把它收起來,壓在書架最底層,壓了很多很多年。現在她把它拿出來,遞到靳嘉面前。
靳嘉抬起頭,那雙哭紅的紫眸還蒙著一層水霧,有些茫然地看著那張檢測單。魅姬在她對面坐下,把檢測單輕輕放在她膝上。
「記得當年我教你的第一課嗎?什麼叫魅力?」
靳嘉點了點頭,那雙紫眸裡映著檢測單上模糊的字跡。「記得。妳說魅力不是讓別人喜歡妳,是妳自己喜歡自己。」
魅姬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經歷過風雨的人才能有的篤定。「我當年還說了一句話,妳大概不記得了。」
靳嘉抬起頭看她。魅姬望著她,那雙被鏡片遮住的眼睛裡滿是溫柔。「我說,我們魅魔派永遠都不是靠別人的掌聲而活的。人家給我們掌聲,我們會說謝謝。但我們心裡最重要的認同,來自我們自己。」
她伸手,輕輕擦掉靳嘉臉上還掛著的一滴淚。「為什麼?因為魅魔派難進,難學,難出師。我們的弟子永遠比其他派系強。不是因為我們天生會撩人,是因為我們在苦難中磨出來的東西,別人學不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夕陽把院子裡那棵老桂花樹染成一片溫柔的金色。「妳知道為什麼魅魔派的弟子,每一個都是從苦難裡走出來的嗎?」
靳嘉輕輕搖頭。
魅姬收回目光,望著她。「因為我們這種人,天生就比別人敏感。別人感受不到的風吹草動,我們感受得到。別人忍不了的委屈,我們忍得了。別人熬不過去的坎,我們熬得過去。這不是詛咒,這是天賦。」
她握著靳嘉的手,那雙手很瘦,骨節分明,指尖還帶著畫畫留下的顏料痕跡。「妳以為妳這些年在妖域是白過的嗎?不是的。那些苦,那些委屈,那些熬過來的日日夜夜,都在妳身上留下了東西。不是傷疤,是鑽石。是只有在黑暗裡才能磨出來的鑽石。」
靳嘉靜靜地聽著,那雙紫眸裡的水霧又湧了上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哭。
魅姬把檢測單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什麼都沒寫。她從茶几底下翻出一支筆,遞給靳嘉。
「我們魅魔派最厲害的本事,不是讓人為妳傾倒,是妳自己站起來的時候,別人自然而然就會看過來。因為每個魅魔,都是在黑暗裡打磨出來的鑽石。打磨久了,就會發光。」
她看著靳嘉,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溫柔的、不容拒絕的篤定。
「所以,從今天開始,妳不用再去找任何人蓋章了。妳的魅魔檢測,就是妳給自己記錄——自己做了一些什麼讓妳更喜歡自己。小至改變了髮型,大至把妖域皇廷弄得雞飛狗跳也可以寫。把自己如何在黑暗中變成六域最亮眼的鑽石,好好記錄下來。每十年給我交報告一次,好不好?」
靳嘉低頭看著那張泛黃的檢測單。紙上沒有格線,沒有評分欄,沒有簽名處,只有一片乾乾淨淨的空白。像她接下來的人生,等著她自己去填。
她接過筆,那雙還帶著淚痕的紫眸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亮起來。「好。」她說,聲音還有些啞,卻比剛才穩了很多。
窗外,夕陽正好。金色的光從窗口灑進來,照在那張空白的檢測單上,照在靳嘉那張終於不再蒼白的臉上。貓從她膝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慢慢踱到陽光裡去。魅姬看著她,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這個孩子會好起來的。不是因為她說了這些話,是因為這孩子本來就是一顆鑽石,只是暫時被灰塵蓋住了光芒。等她自己擦乾淨了,全世界都會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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