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姬畢生收過的徒弟只有三位。原因無他，因為好玩。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lFNLFd6U
正經收的只有一個，另外兩個純屬玩票性質。跟那些來上課的貴女不同，這三位學的都是魅門更核心的東西——不是如何施展魅術，而是如何破解魅術，如何在被人操控心神時守住自己，如何在最混亂的局面裡保持清醒。這些東西，比那些儀態課、伴侶關係課難教得多，也危險得多。但她教得開心。
第一位是正正經經拜了師、敬了茶、磕了頭的，規規矩矩喚她一聲「師尊」。另外兩位就沒這待遇了。魅姬說，叫師尊太彆扭，叫大媽就行。她覺得「大媽」這兩個字特別好，又親切又接地氣，跟她私底下那副打扮特別搭。兩位徒弟乖乖叫了，叫著叫著也習慣了。
第一位就是龍葵。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這妞腦洞清奇，跟魅姬特別合得來。合到什麼程度呢？合到魅姬第一次見她就決定——這孩子，我要了。
事情的起因，要從龍葵的少女時代說起。
友蘇家的長女，將門之後，從小跟著父親在軍營裡長大。別的女孩子玩娃娃，她玩弓箭；別的女孩子學刺繡，她學排兵布陣。她是那一帶的孩子王，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樣樣在行。有一次她帶著一幫小孩把鄰居家的果園摘了個精光，友蘇元帥追了她三條街才逮住。她就這麼野著長大，野到上了學堂，才發現事情不太對。
同齡的女孩子們開始討論哪家的胭脂好看、哪個師兄長得俊、哪首詩背起來最有氣質。她站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她不會那些，也不想學那些。她覺得弓箭比胭脂好玩多了，兵書比情詩好看多了。但男孩子們不這麼想。他們笑她，說她不男不女，說她以後嫁不出去，說她連站都不會站、走都不會走，跟個野猴子似的。
龍葵沒哭。她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鏡子站了很久，試圖擺出一個「像女孩子」的姿勢。怎麼擺都彆扭，怎麼站都不對勁。她覺得自己像一隻穿了裙子的猴子，怎麼看怎麼可笑。
然後她就哭了。哭得特別大聲，整條街都聽見了。
友蘇元帥站在女兒房門外，急得團團轉。他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打仗，最不擅長的事就是哄女兒。他搓著手想了半天，一拍大腿——女兒不就是不夠有女人味嗎？那就去學怎麼當女人啊！他在魔域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哪裡有教這個的。普通的舞蹈班他嫌不夠看，他的女兒，要學就要學最厲害的。他打聽來打聽去，聽到一個名字——魅姬。
敢把「魅」字放在名號裡的，一定很有魅力。太適合他那跟皮猴似的大女兒了。
友蘇元帥覺得自己簡直是天才。他興沖沖地填好報名表，恭恭敬敬地遞給夫人審閱，臉上寫滿了「老婆你看我多棒」。夫人接過來看了一眼。
然後友蘇元帥被追殺了整整三條街。
「你給女兒報魅魔派的課？！你是嫌她嫁得太快是不是？！你是覺得咱們家的名聲太好了是不是？！你這個——」
友蘇元帥一邊跑一邊喊：「那個魅姬現在不教那些了！她教的都是正經東西！我打聽過的！」夫人不信，拎著掃帚繼續追。最後還是龍葵自己從房間裡走出來，頂著一雙哭紅的眼睛，接過那張報名表。
「我去。」她說。她要看看，那個傳說中的魅姬，到底能教她什麼。
魅姬收到報名表的時候，看著上面的歲數，沉默了很久。不是嫌她小，是嫌她太年輕了。她這課從來沒收過這麼小的學生，一來就是個剛上學堂的小姑娘。她把報名表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老花眼，然後把表往桌上一擱，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這當爹的，心也太大了吧。」
她嘀咕了一聲，把茶杯放下，又拿起那張報名表看了一眼。報名表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雞扒拉出來的。備註欄裡有一行小字，寫的是——「她被人說不像女孩子，哭得很慘。我想讓她開心。多少靈石都可以。」魅姬看著那行字，又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把報名表收進抽屜裡，沒有退回去。
結果魅姬可喜歡這個小女孩了。
喜歡到什麼程度呢？喜歡到她覺得光上課不夠，得把這孩子正式收到門下。她帶著龍葵去了宗廟。那是魅魔派最老的祖師爺們靈位安放的地方，平時鎖著，連她自己都不常進去。屋子不大，打掃得乾乾淨淨，供桌上擺著幾碟糖果和水果——那是魅姬的習慣，每次來都會帶點吃的，雖然她也不知道祖師爺們吃不著，但擺著總比空著好看。
龍葵站在供桌前，那雙跟茯苓如出一轍的綠眸直直盯著桌上的糖果，看了很久。魅姬在旁邊點香、擺蒲團，琢磨著待會兒要怎麼跟這孩子解釋「拜師」是怎麼回事。她正想著，身後傳來小姑娘清脆的聲音。
「能吃嗎？」
魅姬的手頓住了。她轉頭，看見龍葵還站在那裡，目光從糖果移到她臉上，表情認真得像在問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不然的話，很浪費。」
魅姬差點哭出來。不是感動，是激動。她在魅魔派這麼多年，最頭痛的事就是管錢。三位老太太花錢大手大腳，她攢一點她們花一點，永遠存不下來。她做夢都想要一個會管家、懂節省、看到東西沒人吃會心疼的姑娘進門。現在這個姑娘就站在她面前，問她供桌上的糖果能不能吃，說不然很浪費。
魅姬覺得自己簡直是撿到寶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激動。
「能吃。以後這屋裡的東西，妳想吃就吃。」
龍葵點點頭，伸手拿了一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她瞇起眼睛，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上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
「甜的。」她說。
魅姬看著她，心想，就是她了。這孩子，她要定了。
至於茯苓，則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那時候茯苓剛生了一場大病。病好了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換過似的——從前那個衝鋒陷陣、嗓門比哥哥還大的野丫頭，突然變得惜字如金，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看書，一坐就是一整天。友蘇夫人嚇壞了，以為女兒燒壞了腦子。龍葵放假回家，陪了妹妹一段日子，越陪越不放心。從前那個跟她搶雞腿、追著她滿院子跑的妹妹，現在連話都不怎麼說了。她想了想，做了一個決定——把茯苓帶回師門。
魅姬那時候已經跟友蘇家混得很熟了。友蘇夫人來上她的課，學怎麼挑選合適的對象、怎麼經營親密關係，每次上完課都覺得自己當年真是瞎了眼才嫁給那個莽夫。友蘇將軍開心得不得了，一口氣替夫人再買了十個課程，覺得自己這下總該有好日子過了。然後他又被夫人追殺了十條街。魅姬每次聽龍葵講家裡的趣事，都笑得前仰後合。
所以當龍葵把茯苓帶到魅魔派那小院子的時候，魅姬很自然地就接納了。這孩子長得好看——紅髮綠眸，跟姐姐一樣，卻比姐姐多了一份沉靜。她不怎麼說話，就坐在院子裡看魅姬教課，看龍葵練習，看老太太們曬太陽。魅姬給她倒茶，她輕輕說謝謝；魅姬留她吃飯，她乖乖幫忙擺碗筷；魅姬忙不過來的時候，她甚至會主動去餵那隻圓滾滾的貓。
魅姬覺得這孩子挺好的。安靜、乖、不吵不鬧，坐在院子裡就像一盆好看的花，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她沒想到茯苓在「看」。
魅姬教龍葵破解魅術的時候，茯苓坐在旁邊看。魅姬給貴女們上儀態課的時候，茯苓趴在窗邊看。魅姬在廚房煮菜、嘴裡念叨著「這個火候不對」的時候，茯苓靠在門框上看。她看，她記，她學。等魅姬發現的時候，茯苓已經能把一套複雜的結界手法完整複製出來，步驟一個不差，連細節都處理得漂漂亮亮。
魅姬愣在那裡，問她：「妳什麼時候學的？」茯苓想了想，平靜地回答：「看妳教姐姐的時候。」魅姬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去泡了一壺茶，給茯苓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她端起茶杯，語氣鄭重得像在宣布什麼重要決定：「妳以後別光看了。我教妳。」茯苓抬起頭，那雙翡翠般的綠眸裡終於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她接過茶杯，輕輕說了一聲好。
從那天起，茯苓就成了魅姬的第二個徒弟。沒有拜師禮，沒有敬茶磕頭，就是一杯茶，一句話。魅姬叫她「小茯苓」，她叫魅姬「大媽」。跟龍葵一模一樣。老太太們很喜歡她，說這孩子安靜、懂事、會幫忙。桂婆婆尤其喜歡，說茯苓比龍葵強多了，龍葵那丫頭整天鬧騰，茯苓多好，坐在那裡就像一幅畫。
魅姬每次聽到這話都忍不住想笑。她見過茯苓在院子裡練功的樣子——那雙手，又快又準又狠，一招一式乾淨利落，跟平時那個安靜的小姑娘簡直是兩個人。魅姬沒說破，她只是在教茯苓的時候更認真了幾分。
這孩子心裡裝著事，她知道。但她不問。她只是把那些破解魅術的秘法一層一層地教給她，把自己這麼多年攢下來的本事一點一點地傳給她。她想，總有一天，這些東西會用得上的。
而第三位徒弟，就是現今六域最愛的天狐姬，靳嘉嫿。
但這位六域第一妖姬的出場，是最搞笑的。
那時候，魅姬剛新婚不久，搬進了溫先生的小綠堡。說是城堡，其實就是一座帶院子的大房子，牆上爬滿了藤蔓，院子裡種著幾棵果樹，溫先生偶爾會拎著剪刀修枝，模樣認真得像在做手術。魅姬把自己的東西搬進來——幾箱書、幾罐老太太們塞的醃菜、一隻圓滾滾的貓。溫先生站在門口看著那隻貓，沉默了很久，最後什麼都沒說，默默去買了一個貓窩。
新婚生活比魅姬想像中好太多了。
溫先生早上出門看診，傍晚回來，偶爾帶一束花，偶爾帶一盒點心。她不教課的時候就在家煮飯、畫漫畫、曬太陽。日子過得安靜又踏實，像她畫的那些小漫畫裡的情節，平淡，卻溫暖。
唯一讓她沒想到的，是自己。
她學了一輩子魅術，教了一輩子魅術，卻從來沒有真正用過。不是不想用，是沒人可以用。師兄師姐們出事的時候她還小，等輪到她當家，魅魔派已經窮得只剩一個破院子和三個老太太。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麼過了——教課，煮飯，照顧長輩，畫畫小漫畫，安安靜靜老去。
但現在她有丈夫了。
魅姬覺得，自己學了這麼多年的本事，總該拿出來用一用。於是溫先生過上了讓整個醫修院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生活。
起初第一晚，她還是像個初嚐人事的女修般怕得發抖，蜷在溫先生懷裡，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溫先生溫柔地帶著她，像對待什麼珍貴易碎的瓷器，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那一晚平安度過。溫先生覺得自己娶了一個需要呵護的小妻子，心中滿是憐愛。
然後第二晚來了。
魅姬翻開了魅魔派祖傳的秘籍——不是那些被蟲蛀掉的殘本，是真正的、完整的、她偷偷藏了幾十年的壓箱底。她把那些畫滿符號的泛黃紙頁從床板底下翻出來的時候，表情認真得像在備課。溫先生還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他只知道，他的新婚妻子好像跟昨天不太一樣了。
從那天起，溫先生每天早上出門，腳步都比前一天虛浮一點。醫修院的同事們開始竊竊私語。溫先生是不是病了？臉色怎麼有點憔悴？不對，是氣色太好了，那種被滋養過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好氣色。
他整整一週沒有出現在晨跑的路線上。
魅姬把魅魔派的秘密典籍當成食譜來用，今天這頁，明天那頁，像在完成什麼學術研究。溫先生是她的實驗對象，也是她的受益者。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些傳說中六域的男君子願意花千萬靈石只求與魅魔春宵一度——不是因為魅術，是因為她們知道怎麼讓一個人快樂，不是那種膚淺的、一時的快樂，是從身體到靈魂、從夜晚到清晨、讓人恨不得把命都給她的快樂。
而魅姬本人，也在這個過程中悄悄變化。
她那種晚熟的嫵媚，像一朵遲開的花，一點一點地綻放。不是刻意的、教課時的那種端莊與溫柔，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自知的、讓人心跳加速的嫵媚。她煮菜的時候，她澆花的時候，她戴著那副老氣眼鏡坐在窗邊畫漫畫的時候——溫先生看著她，常常忘記自己本來要幹什麼。
白天，她是課堂上那個溫柔的嚴師，教貴女們如何走路、如何說話、如何經營一段健康的關係。學生們尊敬她、信賴她，覺得她像一座穩穩的燈塔。回家後，她是他的賢妻，替他熨衣服、煮他愛吃的菜、在他看診累了的時候遞上一杯溫度剛剛好的茶。她的笑溫柔又妥貼，像春天傍晚的風。到了晚上，她是他的專屬魅魔——最熱情，最乖順，最嫵媚，把白天教過的所有東西都拋在腦後，只做一件事：讓他快樂。
溫先生覺得自己上輩子大概是救過六域。不然怎麼解釋他一個古板醫修，能娶到這樣的女人？
他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在門口站一會兒，回頭看看她——有時候她在廚房煎蛋，有時候她在院子裡澆花，有時候她還在睡，長髮散在枕頭上，那張臉安靜得像一幅畫。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出門，步伐比前一天更輕快。
醫修院的同事們終於忍不住了。一個跟他最熟的師弟偷偷問：「師兄，你最近……是不是吃了什麼補藥？」
溫先生面不改色地回答：「沒有。」
他頓了頓，想起昨晚的事，耳朵尖悄悄紅了。「是我太太廚藝好。」
接著靳嘉到來那天，應該是魅魔派最爆笑的一天。
因為她是被煙姬揪著耳朵來的。煙姬是魅姬為數很少的好友。兩個人出身相似——都是邪門歪道出來的，都不想走師門的老路。一個魅魔，一個魔畫師，背負著各自的罵名，在江湖上跌跌撞撞地走著自己選的路。她們在一場畫展上認識，聊了幾句就發現對方是同類人，從此成了好友。
煙姬的畫功很特別，在畫壇上是獨一份。她的畫有一種攝魂的效果，讓人看著看著就魔怔了。不是魅術那種操控，是畫本身的力量——線條、色彩、構圖，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人一點一點拉進去。這種畫在審問罪犯的時候特別管用，漸漸在司法領域流行開來。不同的畫對不同種類的罪犯有不同的效果。聽說有邪修看過畫作後跪地痛哭，把自己幹過的壞事全抖了出來；有人看完之後突然開始出賣同夥，連小時候偷過鄰居家底褲這種事都說得一清二楚；而真正沒罪的人站在畫前面，什麼反應都沒有，只覺得這是一幅畫得挺漂亮的畫。有人問煙姬這是不是某種魔術，她說不是，只是畫得太好了，好到讓人沒辦法對自己說謊。
煙姬本人不收弟子，但她開畫室教人畫畫。來學的人很多，留下的很少。因為她的畫太難了，不是技巧難，是那種「魂」難抓。她說一幅魔畫最重要的不是筆法，不是顏料，是「慾」。沒有慾，畫就是死的。而靳嘉，是她見過天賦最高、但在「慾」字上掌握得最差最差的學生。
靳嘉來學畫的時候還是個小姑娘。煙姬第一眼看到她的畫就驚了——這孩子的筆法、構圖、顏料運用，全是天才級別的。連下魔砂的手勢都比一般人漂亮，魔砂均勻，薄厚恰到好處，一看就是吃這行飯的料。煙姬激動得差點站起來，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繼承衣缽的人。
然後她仔細看了畫的內容。畫面上是一盤桂花糕。畫得真好，好到她看了一眼就餓了。煙姬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沒關係，第一次嘛，下次就好了。她耐著性子給靳嘉講解魔畫的原理：「妳的畫功沒問題，什麼問題都沒有。但妳的畫缺一種東西——魔派最核心的元素，慾。妳要把自己的慾望放進去，畫才會有魂。」
靳嘉聽得很認真，那雙紫眸睜得大大的，一副「我聽懂了」的模樣。她點點頭說：「我明白了！」然後低頭開始畫下一幅。煙姬站在旁邊，滿懷期待地等著。等靳嘉放下筆，她湊過去看——畫面上是一碗餛飩。皮薄餡大，湯底清澈，上面還飄著幾粒蔥花。煙姬又餓了。
「……妳明白什麼了？」
「慾呀！」靳嘉理直氣壯地回答，「我剛才畫的時候一直在想餛飩，真的很想很想吃！這不就是慾嗎？」
煙姬沉默了。她覺得這孩子說得好像也沒錯，但又覺得哪裡怪怪的。她決定再試一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畫面上依次出現了糖醋排骨、麻辣香鍋、蟹黃湯包、還有一盤看起來酥得掉渣的蔥油餅。每一幅都畫得極好，好到煙姬每次看完都要去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她終於放棄了。
「這孩子沒救了。」她跟魅姬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絕望得像在宣布什麼不治之症，「她什麼都好，就是那個『慾』字——她滿腦子都是吃的。畫什麼都像菜單。」
魅姬笑得前仰後合。她認識煙姬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她這麼崩潰的樣子。「妳把她帶來我這兒，」魅姬說，「我幫妳開開竅。」
於是就有了靳嘉被煙姬揪著耳朵出現在魅姬家門口的那一幕。煙姬一手拎著靳嘉的耳朵，一手敲門，表情兇狠得像在押送什麼重要犯人。靳嘉彎著腰，嘴裡喊著「痛痛痛」，那雙紫眸裡卻滿是好奇，東張西望地打量著這座爬滿藤蔓的小綠堡。
魅姬開門的時候，手裡還端著一杯茶。她看著眼前的場景，沉默了三秒。然後側身讓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進來吧。」
煙姬把靳嘉推進去，站在門口對魅姬說：「交給妳了。把她那個『慾』給我挖出來，什麼慾都行，別再畫菜單了。」
門在煙姬身後關上。靳嘉站在客廳裡，揉著被揪紅的耳朵，那雙紫眸亮晶晶地望著魅姬，像一隻誤闖進別人家的好奇小狐狸。
「妳好，我叫靳嘉嫿。」她說，語氣乖巧得像在跟長輩打招呼。魅姬看著她，忍不住笑了。她想起很多年前，龍葵站在供桌前問她「能吃嗎」的樣子。這孩子跟龍葵不一樣，但又有點像——都是一種不遮不掩的、讓人覺得舒服的真。
「坐吧。」魅姬指了指沙發，轉身去廚房倒茶。「煙姬說妳畫什麼都像菜單？」
靳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是全部……有時候也會畫點別的。」
「比如？」
「……草莓大福。」
魅姬端著茶杯走出來，把茶放在靳嘉面前，在她對面坐下。那雙被鏡片遮住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玩味。「妳知道魔畫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慾。」靳嘉答得很快，「煙姬師傅說過很多次了。」
「那妳知道什麼是慾嗎？」
靳嘉想了想，回答得小心翼翼：「就是……很想很想做一件事的感覺？」
魅姬點點頭。「差不多。但妳的『很想』，好像只有吃的。」
靳嘉低下頭，那雙紫眸裡閃過一絲不好意思。「也不是只有吃的……只是其他的，我不知道怎麼放進去。」
魅姬看著她，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高處取下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放在靳嘉面前。
「這是我師門的東西。」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借一本閒書，「妳拿回去看看。不用急著還。」
靳嘉接過來，翻開第一頁。紙頁已經泛黃，邊角有些卷翹，上面的字跡工工整整，旁邊還畫著一些小小的圖示。她看了幾行，那雙紫眸漸漸亮了起來。
魅姬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她沒有告訴靳嘉，那本筆記本裡記的不是魅術，是她這麼多年來，自己對「慾」的理解——怎麼認出它，怎麼面對它，怎麼讓它變成自己的力量而不是負擔。她花了很久才學會這些，久到她覺得如果能早一點有人告訴她，也許就不用走那麼多彎路。
「慢慢看，不急。」她說。
靳嘉抬頭，那雙紫眸裡映著窗外的光。「謝謝大媽。」她說。魅姬差點把茶噴出來。這孩子，才第一次見面就叫得這麼順口。
「……誰教妳這麼叫的？」
「煙姬師傅說的，她說叫大媽就行，妳喜歡這個稱呼。」
魅姬沉默了一瞬。她決定回頭找煙姬算帳。但她沒有糾正靳嘉。這孩子叫她大媽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像叫了很久一樣。她覺得，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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