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靳嘉的玄光鏡響了。
她低頭一看,是茯苓。接通後,那張熟悉的臉出現在光幕中——茯苓顯然剛睡醒,紅髮微亂,那雙翡翠般的綠眸還帶著幾分惺忪。而她懷裡,昭昭正靠在她肩上,小手揉著眼睛,那張小臉迷迷糊糊的,可愛得讓人想捏一把。
「上官姽姽——」茯苓打了個呵欠,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我姐問你今晚幾點能到煙姬師傅的城堡?」
靳嘉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今晚約了在煙姬師傅的城堡吃飯。她抬頭看了看偏廳牆上的魔晶鐘,迅速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月時半吧......」她頓了頓,想起還有一件事,「我還要去買糖給鬱老頭呢——」
鬱華殿主那盒魔域糖,她可沒忘記。堂堂文司殿主,答應的事做不到,傳出去還得了。
說到一半,她忽然反應過來,那雙紫眸瞬間亮了起來。
「你姐——龍葵姐姐?她今晚也去嗎?」
那語氣,興奮得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消息。
茯苓點了點頭,昭昭在她懷裡換了個姿勢,嘟噥了一聲又繼續瞇著眼。「煙師傅告訴了魅大媽我們會去吃飯,魅大媽懶得煮飯就說要過來蹭飯,我姐說她不想回家吃泡麵所以也會來。」
「哇——」
靳嘉的尾音都飄了起來,那張絕美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雀躍。
「人齊呢!」
她轉頭看了看尚宜和花靈,又看了看流光板上還沒處理完的事項,果斷做了決定。
「我早點過去吧——」她說,然後想起什麼,「要買酒嗎?」
「不用。」茯苓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姐會到魔尊的地窟偷,她說弗拉基米爾那個傻子一定不察覺。」
靳嘉愣了一秒。
然後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像發現了什麼寶藏。
「哈哈——直呼魔尊名諱還能肆無忌憚地偷酒的,真的只有龍葵姐姐!」
她笑得眉眼彎彎,那模樣活像隻偷到雞的小狐狸。
玄光鏡那頭,昭昭終於睜開了眼睛,那雙異色瞳迷迷糊糊地望向鏡頭。
「媽咪......」
軟糯糯的聲音從光幕中傳來,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靳嘉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
「寶貝乖,媽咪忙完就來接你。要聽茯苓姨姨的話,知道嗎?」
昭昭乖乖點頭,那張小臉還帶著幾分睡意,卻已經有了小大人的模樣。「知道。媽咪辛苦了。」
靳嘉望著那張與邵夜越來越像的小臉,唇角不自覺上揚。
茯苓把昭昭往懷裡攬了攬,抬頭望向靳嘉:「你先忙,我們等你。」
「好。」
玄光鏡掛斷後,靳嘉轉頭望向尚宜和花靈,那雙紫眸裡還留著方才的笑意。
「龍葵姐姐要來——」她說,語氣輕快得像在哼歌,「魅大媽也要來——」
尚宜挑眉:「所以你今晚是非早走不可了?」
「那當然。」靳嘉理直氣壯,低頭開始加快處理手頭的事務,「我得去買糖,還得早點到——難得人這麼齊,不能遲到。」
花靈望著她那副雀躍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妳先走吧。剩下的我跟尚宜盯著。」
靳嘉抬頭,那雙紫眸裡閃過一絲不好意思。
「你們——」
「我們又不是小孩。」尚宜沒好氣地說,「該幹嘛幹嘛去,別在這礙手礙腳。」
靳嘉笑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擺,拎起手邊的小包,臨走前還不忘把那杯沒喝完的咖啡一口乾了。
「那我先走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尚宜已經埋頭繼續調整展廳燈光方案,花靈正對著流光板審核明天的最終流程。偏廳裡燈火通明,咖啡的香氣還沒散盡。
「明天見。」她輕聲說。
尚宜頭也沒抬:「明天見。」
花靈朝她揮了揮手:「記得買糖。」
靳嘉笑著點頭,轉身推開門。
魔域的暮色已經完全降臨,博物館的魔晶礦壁泛著幽幽藍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她快步走向停車處,心裡盤算著先去哪裡買糖、幾點能到煙師傅的城堡、見到龍葵姐姐要說什麼——
步伐輕快得像隻趕著回家的小狐狸。
魅姬——也就是靳嘉口中的「魅大媽」——是魅魔派僅存的純正掌門。
說「純正」,是因為如今的魅魔派,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模樣。
這門派曾經輝煌過。祖上出過好幾十個魅術通天徹地的大人物,男的傾城,女的傾國,據說一個眼神就能讓人掏心掏肺,一句低語就能讓千軍萬馬放下兵器。但也正因如此,他們被列入了術法黑名單。一代又一代,名聲壞得不能再壞。正派弟子不敢學,學了不敢說,說了怕被當成邪修。好好的傳承,就這麼被堵死了路。
魅姬接手的時候,門派上下只剩三個老太太和一個破院子。院子裡的井是乾的,屋頂漏了三個洞,祖傳的魅術秘籍被蟲蛀了大半,剩下的頁面一碰就碎。
她坐在院子裡,對著那本殘破的秘籍沉默了很久。然後做了一個決定——不教魅術了。那些操控人心、惑亂神智的東西,該封存的封存,該銷毀的銷毀。她要帶著魅魔派轉型,轉成一門誰都能學、學了還能挺起胸膛說「我從魅姬門下畢業」的正經學問。
她把祖傳的魅術拆開、揉碎,挑出那些能見光的部分,重新包裝。提升個人氣質、修煉體態儀容、社交禮儀與進退分寸——這些是基礎課。她最著名的「伴侶關係課程」則是招牌,從如何挑選合適的對象,到如何經營一段健康的親密關係,甚至包括床笫之間那些不好說出口的事。她全都教,全都設了專業考試,考過了就發證書,蓋章簽名,童叟無欺。
起初六域貴族們是抗拒的。魅魔派教出來的東西,能是什麼好東西?
但第一批畢業的貴女出嫁後,日子過得確實順遂。第二批、第三批,口碑就這麼傳開了。如今魅姬的證書,已經成了六域貴女議親時一張很加分的憑證。聽說由她認證過的貴女,必定能嫁得一個如意郎君,生活必定美滿。這話當然誇張了些,但沒人能否認——從魅姬門下出來的姑娘,確實比別人更懂得如何與人相處,如何經營感情,如何在漫長的婚姻裡,讓自己和對方都過得舒服。
至於魅姬本人,早就成了六域最「鹹魚」的掌門人。
她一年只開兩期班,一期收二十個學生,多一個都不要。有人捧著金山銀山來求她多收一個,她看都不看,擺擺手說:「我這把年紀了,該享福了,教那麼多做什麼?」然後轉身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曬太陽、吃果子、逗貓。她那隻貓被她養得圓滾滾的,跟她一樣懶,整天趴在搖椅扶手上打呼嚕,連老鼠從面前跑過都懶得追。
但奇怪的是,越是這樣,求上門的人越多。貴女們以拿到她的證書為榮,貴婦們以能請到她赴宴為面子。她倒是淡定,該吃吃,該睡睡,偶爾心情好了,才接一兩個宴會邀約。
靳嘉每次提到她,語氣裡總是帶著親暱和幾分調皮:「魅大媽那個人啊,看起來懶,其實比誰都通透。她當年跟我說——妳的魅術學得再好,如果不會挑男人,那也是白搭。我當時還不服氣,現在想想,她說的真對。」
而今天,這位傳說中的「魅大媽」,要到煙姬師傅的城堡蹭飯。
靳嘉一想到那張熟悉的、永遠懶洋洋的臉,步伐又輕快了幾分。
而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魅大媽的丈夫。
一個娶了魅魔當老婆的男人,偏偏是六域最講禮法、最古板、最嚴厲的醫修。
他姓溫,人如其姓,溫潤如玉。但那是對病人。對學生和同行,他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診斷書上錯一個標點符號都要退回重寫,藥方裡多一味少一味都會被當眾指出,絲毫不留情面。六域醫修界流傳一句話:寧可被魔獸咬三口的,也不想被溫先生看一眼病歷。
這樣一個人,娶了魅魔派的掌門。
當年這件事傳出來的時候,整個六域都以為是謠言。
事情的起因,要從魅魔派那三位老太太說起。
那幾年魅魔派窮得叮噹響,三位老太太年紀大了,身上多少有些毛病,卻打死不肯去看醫修。問她們為什麼,三個老人頭搖得像撥浪鼓:「浪費靈石。不如留著給院裡修屋頂。」
魅姬勸了幾次勸不動,索性不勸了。她直接把人拎起來,一個拽一個,硬是拖到了城裡最不燒靈石的那間醫修院。
那天她不用教課,穿得隨意——一件寬大的素色長衫把身材遮得嚴嚴實實,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臉上還架著一副老氣橫秋的黑框眼鏡。那模樣,與「魅」字八竿子打不著,倒像個還在讀書的年輕學徒。
她領著三個老太太走進醫修院,乖乖排隊,乖乖掛號,乖乖坐在候診區的長椅上。三位老太太嘰嘰喳喳說著家鄉話,她就在旁邊靜靜聽著,偶爾替她們倒水、攏一攏披肩。在外人眼裡,這就是一個孝順孫女帶著三位祖母來看病的尋常畫面。
那天溫先生正好在醫修院講學。
他坐在診室最裡面的角落,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手札,旁邊站著他的小師侄——一個剛入門不久的年輕醫修,正緊張得手心冒汗。小師侄要替一個病人看診,溫先生在旁邊打分,這是最後的考核。
但他沒有在看小師侄。
從那四個身影走進醫修院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那個穿素色長衫、戴黑框眼鏡的姑娘。
她掛號時說話的聲音很輕,怕吵到旁邊打盹的老人。她扶老太太坐下時彎腰的弧度很低,好讓老人家不用費力抬頭。她聽老太太們說話時會微微側過臉,那雙被鏡片遮住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很熟悉、卻從未在醫修院見過的東西。
耐心。不是醫生對病人的耐心,是晚輩對長輩的、發自內心的耐心。
小師侄在旁邊結結巴巴地說著診斷,他一句都沒聽進去。他的目光追著那道素色的身影,從候診區到診室門口,從診室門口到藥房窗口。她替老太太拿藥的時候,把每一包藥都打開看了看,又仔細問了煎藥的方法,怕老人家記不住,還從包裡掏出紙筆一筆一劃寫下來。
那字跡,倒是出乎意料地好看。
小師侄終於結巴完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師伯」。他回過神,隨口說了句「尚可」,便繼續低頭翻手札,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自己知道,那天晚上回到住處,他在書房坐了很久。
滿腦子都是那個穿素色長衫的姑娘。
而因為其中一位老太太的病情嚴重要留院觀察,就造就了溫先生追魅姬的機會。
那位老太太姓桂,是魅魔派三位長老中最年長的一位,年輕時據說也是個風雲人物。她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咳得厲害,卻還不忘念叨:「浪費靈石……浪費靈石……」魅姬坐在床邊,一邊替她掖被角一邊說:「桂婆婆,您再念叨,我就把您那壇私藏的梅子酒沒收了。」桂婆婆立刻閉嘴,乖乖閉眼睡覺。
溫先生站在門口,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本來不必親自巡房。他是來講學的,不是來坐診的,這種留院觀察的普通病人,交給小師侄綽綽有餘。但他還是來了。他告訴自己是因為那老太太的脈象有些特別,值得研究一下。
這理由很正當,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
第一天他來了,第二天他來了,第三天他又來了。小師侄開始覺得不對勁,小心翼翼地問:「師伯,這位病人的病情……有什麼特別之處嗎?」溫先生面不改色地回答:「老年慢性病症候群,值得深入研究。」小師侄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想師伯果然學術嚴謹。
魅姬每天都來。早上來,傍晚走,中間去買菜、回家做飯、再拎著保溫罐回來餵老太太喝湯。她依舊穿那件素色長衫,戴那副老氣的眼鏡,頭髮隨便紮著,偶爾有幾縷碎髮掉下來,她就用指尖別到耳後。
溫先生覺得那動作特別礙眼——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好看到他覺得那幾縷碎髮簡直是在跟他作對。
他開始找各種理由出現在她面前。「這位病人需要記錄每日體溫。」他遞過溫度計。「這位病人需要觀察用藥反應。」他站在床邊看她餵藥。「這位病人需要——」
「溫先生。」魅姬終於抬起頭,隔著那副老氣的眼鏡望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您今天已經來過四次了。」
溫先生沉默了一瞬。「……我院的教學制度,要求實習醫修每日提交詳細病例報告。作為考核導師,我需要親自核實。」
魅姬點點頭,沒有追問。只是從包裡掏出一顆糖遞給他。
「桂婆婆給的,說是壓驚用。我看您挺需要的。」
溫先生接過那顆糖,愣在原地。那是很普通的水果糖,紙皺巴巴的,大概是從哪個喜宴上順回來的,在他掌心躺著,莫名有點燙手。
他沒有吃那顆糖。他把糖放在書房的筆筒裡,每天看一眼,看了很多年。
桂婆婆出院那天,魅姬替她收拾好東西,扶著她慢慢往外走。溫先生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攥著那份早就批改完的考核報告,腳步卻怎麼也邁不出去。
他有什麼理由攔下她呢?病人已經康復,他的講學也結束了,從今以後,魔域和魅魔派之間隔著千山萬水,他大概再也見不到這個穿素色長衫、戴老氣眼鏡、餵老太太喝湯時會輕輕吹涼湯匙的姑娘。
但桂婆婆在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下來。
老太太瞇著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滿意地點點頭。「這小伙子不錯,這幾天天天來看我,比我家那口子當年還勤快。」魅姬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語氣無奈:「桂婆婆……」「我老太婆還沒瞎。」桂婆婆甩開她的手,轉頭望向溫先生,語氣鄭重得像在交代後事,「我們家這丫頭,從小就不會照顧自己。教書教到忘記吃飯,備課備到半夜不睡覺。你要是喜歡她,就好好跟她說。你不說,她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走廊裡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溫先生的耳朵尖紅了,那張向來嚴肅的臉上難得浮現一絲不知所措。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魅姬輕輕嘆了口氣。「桂婆婆,走了。」
她扶著老太太,慢慢走向門口。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將她的身影勾出一層溫柔的金邊。
溫先生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手裡還攥著那份早已不需要他簽字的考核報告。
然後他做了一件自己這輩子都沒做過的事。
他追了上去。
而魅姬對溫先生的追求,第一反應是愕然。
她身為魅魔掌門,其實完全沒有任何戀愛經驗。不是不想學,是沒人教得了她。有實戰經驗的師兄師姐們,下場一個比一個慘——有被正道聯手團滅的,有被關在冰牢裡至今沒放出來的,有嫁了個邪修、現在每天在六域邊境溜娃躲追殺的。而她是最遲入門的小師妹,年紀最小,長相和身材倒是繼承了魅魔派祖傳的妖艷,偏偏內裡乖得很。師兄師姐們出事的時候她還在山門口掃落葉,等回過神來,整個門派就剩下她一個嫡傳弟子了。
她平日教的那些東西,全是從師兄師姐當年的分享和師門殘存的典籍裡自己悟出來的。理論一套一套,實際操作為零。她也知道,掛著魅魔派的頭銜,這輩子不用想嫁個好人家,所以早早就斷了談戀愛的心。只想好好照顧家中三位老太太,再把魅魔派轉型成功,讓以後的弟子不用再頂著這口黑鍋過日子。
她不教課的時候,最喜歡躲在家裡煮菜和畫小漫畫。煮菜是為了省錢,畫漫畫是為了開心。她畫的那些東西,有市井趣聞,有江湖軼事,偶爾也畫些風花雪月的小故事。後來不知怎麼傳了出去,成了六域最神秘也最熱門的禁漫畫家——沒人知道那些溫柔又帶點辛辣的小漫畫出自一個魅魔掌門之手,更沒人知道她畫那些纏綿悱惻的情節時,其實連異性的手都沒牽過。
所以當溫先生出現在她面前,一次、兩次、三次,次數多到連桂婆婆都開口調侃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欣喜,是慌。
她魔生第一次有追求者,竟是一個古板醫仙。
她真的……漫畫都不敢這樣編。
於是她做了一個自以為很明智的決定。她約溫先生在醫修院旁邊的小茶館見面,開門見山地說了自己的身份。語氣平靜,態度坦蕩,把「魅魔派掌門」五個字說得清清楚楚,意在勸退這位正派中的正派醫仙。
「溫先生,我不是您看到的那個樣子。」她推了推那副老氣的眼鏡,那雙被鏡片遮住的眼睛裡有一種認命的平靜,「我的師門……名聲不太好。您跟我來往,對您的名譽有損。這些天謝謝您,但以後不必再來了。」
說完她就走了。步伐穩穩當當,背影端莊得像在參加什麼正式場合。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回家後她在廚房站了很久,面對一鍋煮過頭的湯,眼淚不知怎麼就掉了下來。
她以為自己不會難過的。她明明早就做好準備,這輩子都不會有人喜歡她。
接下來的幾天,溫先生沒有再出現。魅姬照常教課,照常煮飯,照常給老太太們熬藥。只是煮菜的時候會走神,畫漫畫的時候會發呆,經過那間小茶館時會不自覺放慢腳步。
桂婆婆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把她那壇私藏的梅子酒推到她面前。
第五天,魅姬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手裡拿著筆,紙上畫了一半的溫先生——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畫了什麼,正要把那頁紙撕掉,院門忽然被推開了。
溫先生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新換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拎著一個看起來很沉的箱子。那張向來嚴肅的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審視,不是猶豫,是一種認真的、經過深思熟慮的篤定。
魅姬愣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半張沒來得及撕掉的畫。
溫先生走進院子,把箱子放在石桌上,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排靈石,還有幾本存摺和幾張地契。
「我回去點算過老婆本。」他的聲音還是有點緊繃,耳朵尖又紅了,但那雙眼睛一直看著她,沒有躲開,「我的積蓄,夠娶一位宗派掌門。」
魅姬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溫先生站在她面前,身後是那棵老棗樹,樹上掛著她前幾天晾的被子,風吹過來,被角輕輕晃動。他就這樣站著,像是站在什麼重要的講台上,一字一頓地說:「媚小姐,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魅姬沒有回答。她低下頭,望著那箱整整齊齊的靈石和存摺,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砸在那半張沒來得及撕掉的畫上,把墨跡暈開了一小片。
她後來跟靳嘉說這件事的時候,語氣還是帶著不可思議。「妳知道嗎?他回去點算老婆本。他——他竟然真的回去點算老婆本。我當時就想,這個人是不是有病。」靳嘉笑得前仰後合,問她後來怎麼回答的。
魅姬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淺,淺得像風過無痕,卻帶著一種歷經風雨後的溫柔。
「我說——你先坐下,我去給你倒杯茶。」
許多年後,溫先生和魅姬生了四男一女。
四個兒子像商量好似的,各自繼承了父母不同的部分。老大像爹,板正嚴肅,是魔域最年輕的醫修院院士;老二像娘,懶散隨性,整天在院子裡曬太陽畫漫畫,偶爾替人看診也是因為病人帶了好吃的點心;老四誰都不像,活脫脫一個混世魔王,溫先生每次看見他都頭痛。
而老三,是他們當中最特別的一個。他繼承了娘親的外表——那雙眼睛天生帶著幾分嫵媚,不笑的時候也像在說話,是幾個兄弟裡長得最好看的。但他同時繼承了老爸的性子和頭腦,冷靜、嚴謹、邏輯清晰,說話條理分明,從不浪費一個字。
他選擇了當男科醫修。
這在六域是個冷門到不能再冷門的領域。男人們不願意承認自己身體出了問題,更不願意讓別人知道自己在看這方面的醫修。但老三偏偏做得風生水起,據說預約已經排到了三年後。問診的病人出來時表情都很微妙——明明是那麼難以啟齒的問題,偏偏對著那張臉、聽著那把不疾不徐的聲音,不知不覺就什麼都說了。
有一次,他回家吃飯,飯桌上不知怎麼聊起父母的往事。老三放下筷子,望向溫先生,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爹,你當年知道娘是魅魔派掌門的時候,第一時間為什麼是去數老婆本?」
溫先生正在喝湯,聞言頓了頓。他放下湯碗,擦了擦嘴角,那動作慢條斯理的,像在斟酌什麼重要的診斷報告。
魅姬坐在對面,正給最小的女兒夾菜,耳朵卻微微動了一下。
溫先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絲藏了幾十年的得意。
「兒子呀,你有所不知。」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認真得像在講解什麼醫學原理。
「當年,千金才能買到跟魅魔春宵一夜。為什麼?因為稀少,因為神秘,因為人人都想一探究竟。但正因為如此,魅魔派的女修從來沒有人敢娶回家。師門名聲不好,外人不了解,不了解就害怕,害怕就敬而遠之。沒人覺得魅魔能持家,沒人覺得魅魔能當一個好妻子、好母親。整個六域都這麼想。」
他頓了頓,那雙向來嚴肅的眼睛裡浮現一絲柔軟的光。
「難得給我遇到一個——又純,性子又好,又賢淑的魅魔。」
他望向對面的魅姬,後者正低著頭給女兒剔魚刺,那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萬遍。素色長衫、老氣眼鏡、隨便紮起的頭髮——跟當年一模一樣。
「六域有史以來就只有這麼一隻。」溫先生的語氣篤定得像在宣判什麼醫學定論,「我當然要趁還沒有人發現這個小寶貝之前——」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上揚。
「捷、足、先、登。」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老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拿起筷子繼續吃飯,那表情平靜得像剛才聽的只是一段普通的病史分析。
老四在旁邊已經笑得直拍桌:「爹,你這算盤打得也太精了——」
溫先生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當年盯著學生病歷時一模一樣:「你懂什麼。婚姻大事,跟行醫一樣,講究的是望聞問切,看準了就要果斷下藥。猶豫不決,耽誤的是自己。」
魅姬終於抬起頭,那雙被鏡片遮住的眼睛裡滿是笑意。「你當年可不是這麼說的。你當年站在我院子裡,緊張得耳朵都紅了。」
溫先生的耳朵尖又紅了。「……那是風吹的。」
「大夏天的,哪來的風?」
「……院子的穿堂風。」
老四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老三面不改色地扒飯,嘴角卻微微上揚。魅姬望著對面那個耳朵又紅了的老頭子,輕輕笑了。那笑容跟當年一樣,很淺,很輕,像風過無痕。
她低下頭,繼續給女兒剔魚刺,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那雙被鏡片遮住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靜靜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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