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把孩子們安置在兒童房後,一屋子熱鬧終於稍稍沉澱下來。
紫雲和舒儀留在偏廳,一人捧著一杯熱茶,面前攤著流光板和厚厚一疊樂譜。舒儀的個人演唱會是這次時裝週後的另一大重頭戲——這位六域曾經的最紅歌手,藝殿樂司殿主,淡出歌壇多年,本以為不會有人記得她。她甚至暗暗希望演唱會能取消,好讓她安安靜靜挺著肚子度過這段日子。
結果門票秒殺。連魔尊都親自開口要求加場。
主辦單位只好緊急求助藝殿的製作團隊,硬生生把原本一天的小型音樂會擴大成四天的盛典。再加上時裝週上那一曲表演,對懷著孕的舒儀來說,著實是一場大挑戰。
「其實我真的沒想到還有人想聽我唱歌。」舒儀捧著茶杯,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紫雲翻了個白眼:「妳對自己的知名度是不是有什麼誤解?妳當年退出歌壇的時候,多少人哭暈在留影珠前妳知不知道?」
舒儀輕輕笑了,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翻了翻樂譜。
而在這一切的背後,有一個男人的怨氣,已經濃得像魔域清晨的霧。
墨臨淵,魔域之寶,定域神針,魔域最不能惹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兒童房門口的小板凳上,雙手環胸,臉色黑得像鍋底。
他的怨氣來源很簡單:魔尊要求加場,害他老婆不能好好休息。
於是他做了一件極其幼稚的事——連續好幾天把小念音扔給魔尊照顧。
這位年輕的新任魔尊,向來給人一種邪惡的感覺。那雙獠牙讓人不安,那張冷峻的臉讓人不敢直視,六域異聞錄曾經做過一期「最不想在暗巷遇到的男人」票選,他高居榜首。但實際上,他只有外表凶狠,骨子裡是一個很喜歡小朋友的老好人。只是因為長相太嚇人,走到哪裡都被小朋友嫌棄,連自家親戚的孩子見了他都哭。
唯獨小念音不怕他。
從出生就不怕。第一次見面,小傢伙抓著他的獠牙不放,笑得口水直流。那一刻,魔尊的臉還是冷的,但據在場侍衛回憶,他的眼眶紅了。
所以這幾天念音給他帶,他不知有多開心。每天準時到相府接孩子,還自備零食和玩具。墨臨淵把念音塞給他時,他表面上一臉嫌棄,說「本座不是保母」,手上卻已經把念音接過去抱好了。
後來墨臨淵變本加厲,連家裡的小魔犬和那隻早前在涂山祭被靳嘉迫買的九尾狐狸大公仔也一起塞給魔尊,說是「配套設施」。魔尊瞪了他一眼,還是全部收下了。
然後第二天,魔堡的駐皇室記者拍到魔尊抱著念音開國防會議的照片。
小傢伙坐在他腿上,手裡抓著他的獠牙當玩具,那雙與舒儀如出一轍的眸子好奇地望著滿桌嚴肅的大臣。魔尊面無表情地聽匯報,偶爾低頭看她一眼,那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照片登上了六域異聞錄,標題是:「魔尊身邊的神秘小女孩——私生女?」
墨臨淵看到報導的那天,據說把整份異聞錄撕成了碎片。他當即衝到魔堡,把念音接了回來,並鄭重宣布以後再也不讓魔尊帶孩子。
結果那天晚上,他自己把自己留在魔堡過夜了。原因不明。有傳是跟魔尊喝酒喝到忘了時間,有傳是討論國防會議吵到半夜,還有人說是魔尊新釀的酒太好喝,他賴著不走。
第二天八卦周刊的標題更精彩:「魔相夜宿魔堡——魔尊的愛人竟是?」
茯苓把這本周刊帶到魔相府的時候,整間客廳的人都笑瘋了。
靳嘉笑得趴在桌上,眼淚都出來了:「大師兄,你真的太厲害了。短短幾天,從『魔尊的私生女』進化成『魔尊的愛人』,這個進度——嘖嘖嘖——」
墨臨淵黑著臉站在門口,那眼神恨不得把在場所有人都滅口。舒儀坐在沙發上,笑得直不起腰,還要一邊護著肚子:「臨淵……你……你別站那麼遠……過來讓我看看……魔尊的愛人長什麼樣……」
「凌舒儀!」墨臨淵咬牙切齒,耳朵尖卻紅透了。
念音從他身後探出頭來,手裡還抱著那隻九尾狐狸大公仔,仰起小臉天真地問:「爹地,什麼是愛人?」
滿屋子的笑聲更大了。
墨臨淵深吸一口氣,彎腰把女兒抱起來,語氣無奈:「沒什麼。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問。」
念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又問:「那爹地明天還去魔尊叔叔家吃飯嗎?他說明天煮紅燒肉。」
墨臨淵沉默了一秒。「去。」
靳嘉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把孩子們安頓在魔相府後,靳嘉、尚宜和花靈便匆匆動身前往時裝週的場地。
車行約半個時辰,一座氣勢恢宏的建築出現在眼前。那是魔域最負盛名的神秘博物館——石壁斑駁,紋路如血管般蜿蜒攀附,沉積著千萬年魔晶礦脈特有的幽藍微光。整座建築依山而建,正面是典雅的拱形門廊,背後卻嵌著一整面天然的魔晶礦壁,據說從未有人見過它的全貌。每當夜幕降臨,礦壁便會泛起幽幽藍光,像一隻沉睡巨獸的心跳,一明一滅。
博物館平時極少對外開放,這次時裝週能借到場地,尚宜可是動用了裳司殿主所有的面子。
三人下車後,在大門口短暫分開,各自奔向自己負責的區域。
尚宜帶著設計團隊直奔展廳。
偌大的空間裡,幾十套作品靜靜陳列在人形架上,燈光還沒調好,半明半暗的光線將那些布料和剪裁襯出一種朦朧的美感。她走得很慢,從第一排開始,一件一件地看。
這件領口褶皺的角度不對,這條裙擺的垂墜感差了一點,這套顏色的飽和度在這種光線下會顯得太過濃烈——她的眼睛像一把最精準的尺,任何細微的偏差都逃不過。
「三號展台的燈光再調暖一點。」她頭也沒回地對身旁的助理說,「七號那套,腰線放低半寸。十二號的配飾換掉,銀色太多,用那套月白石。」
助理在流光板上飛快記錄,偶爾抬頭問一句,她答得簡潔俐落。
走到最後一排時,她停在一件黑色禮服前,靜靜看了很久。那件禮服的裙擺繡著暗紋,在這種光線下幾乎看不見,但她知道,當燈光亮起、模特兒走動時,那些紋路會像夜裡的螢火一樣浮現。她伸手輕輕觸了觸布料,唇角微微上揚。
另一頭,花靈在後台通道裡來回穿梭。
模特兒們已經在後台集合,一個個身高腿長、面容冷峻,隨便一站都像從畫報裡走出來的。但在花靈眼裡,她們還不夠好。
「肩膀放鬆,不是垮掉,是放鬆。」她站在一個年輕模特兒面前,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往後帶了半寸,「對,就這樣。走的時候想像有一根線從頭頂提著妳,但不是繃緊,是延伸。」
那模特兒照著做了一遍,花靈點點頭,又轉向下一個。
「步幅太大,收一點。這裡不是戰場,是舞台。妳要讓觀眾看清楚衣服,不是看清楚妳走了幾步。」
她走到通道盡頭,轉身看所有人走了一遍,眉頭微蹙,又讓她們重來。她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聽從的力量。幾個年輕模特兒起初有些緊張,走著走著反而穩了下來。
花靈靠在牆邊,雙手環胸,目光從每個人身上掃過。偶爾有人走出她滿意的感覺,她會輕輕點頭,唇角帶一絲極淡的笑意。
至於靳嘉,她幾乎沒有停下來過。
公關區域設在博物館東側的偏廳,幾張長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各家媒體的採訪申請、座位安排表、記者證樣本,還有一疊疊待審的新聞稿。特效部門的人抱著流光板在門口等她,屏幕上全是開幕式舞台的視覺模擬圖。
她走進去,還沒坐下就開始說話。
「媒體區的動線再改一次。VIP從東側進,一般媒體從北側,兩個入口不能交疊。」她接過助理遞來的採訪名單,目光飛快掃過,「這幾家要單獨安排專訪時間,跟公關團隊確認檔期。這家——」她指著其中一個名字,眉頭微挑,「他們上次在妖域寫了什麼還記得嗎?把他們安排到第二梯次,採訪時間縮短一半。」
助理點頭記下,她又轉向特效部門。
「開幕式第一幕的燈光,從冷色漸變到暖色的時間太長了。縮短到四秒,但要在中間加一個過渡層,不能斷層。」她盯著流光板上的模擬畫面,手指在屏幕上劃過,指出幾個需要修改的地方,「第二幕的星雨效果,藍色比例太重,加一些銀白。魔域的觀眾喜歡魔晶的色調,但這是六域的盛會,不能只討好本地人。」
特效師連連點頭,手指在另一塊流光板上飛快調整參數。
她的傳訊符響了三次,她邊看模擬圖邊回,語氣不變,節奏不亂。咖啡是助理塞進手裡的,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涼了,也沒在意,繼續跟特效部門確認第三幕的細節。
尚宜在展廳看完作品後過來找她,兩個人站在偏廳角落對著流光板討論流程。一個說服裝來不及換怎麼辦,一個說那就把兩個環節之間的間隔拉長三十秒;一個說開幕式致詞太長觀眾會不耐煩,一個說那就砍掉一段、把重點濃縮到三個要點。
花靈忙完後台也過來了,三個女人擠在一張小桌子前,面前擺著三杯咖啡和三塊流光板,各自處理著各自的事,偶爾交換幾句話。
「模特兒那邊差不多了,明天再走一次就穩了。」花靈說。
「公關稿我改完了,妳們看一眼。」靳嘉把文件推送過去。
「展廳的燈光還要再調,我約了師傅今晚加班。」尚宜揉了揉脖子。
花靈看了她一眼:「妳今晚不回去了?」
「來不及。明天一早就要定光,今晚得弄完。」尚宜又喝了口咖啡,「妳們先走吧,不用等我。」
靳嘉沒接話,只是默默把面前那杯還沒動過的熱咖啡推到她手邊。
尚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了。」
窗外,魔域的暮色漸漸降臨。博物館的魔晶礦壁開始泛起幽幽藍光,一明一滅,像這座古老建築的心跳。偏廳的燈亮著,三個女人各自埋頭,咖啡一杯接一杯,流光板的微光映在她們臉上。
沒有人喊累,也沒有人說要走。
ns216.73.216.13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