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
妖三凝視著舷窗外變幻的流雲,聲音低得近乎嘆息,卻在空寂的艙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如果……我那時能用『嘗試好好相處』這個心態……」
不是將那場賜婚視為父君的羞辱與自身的二次傷害,不是帶著滿腔的怨憤與自棄去迎接她的到來,不是用冷漠、疏離和後來的荒唐去築起高牆。
如果他能試著,哪怕只是出於最基本的責任或好奇,去試圖了解那個頂著「涂山六帝姬」名號、被迫遠嫁而來的女子。如果他能在最初那冰冷艱難的時刻,給予一絲哪怕只是表面的尊重與溫和,而不是默許輕慢、任其自生自滅。
如果他能看到,在那層因環境險惡而不得不披上的、公式化與疏離的外殼之下,是一個怎樣鮮活、聰慧、內心自有丘壑的靈魂。
那麼今天……
眼前彷彿浮現出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或許,她此刻就站在他身邊,同樣倚在這舷窗前,指著窗外某片奇特的雲絮,用她那清淩又帶著點狡黠的嗓音,說著些天馬行空卻又莫名可愛的比喻。
或許,在途經某個繁華城鎮的雲港時,她會拉著他的衣袖,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指著舷窗下某間櫥窗裡陳列的、某款設計精巧別致的「包包」(她總能發現這些奇奇怪怪卻又精緻有趣的東西),開始她那一套令人啼笑皆非、卻又邏輯自洽的「歪理」說服:
「你看那個——線條流暢,配色大膽又和諧,簡直是藝術品與實用性的完美結合!」 她會先從審美與功能角度肯定,然後話鋒一轉,眼神變得認真又無辜,「而且,老公,你要知道,幸福的生活源自於快樂的老婆。」
他幾乎能想像自己那時可能會無奈又好笑地挑眉,等著她的下文。
她便會湊近些,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什麼了不起的真理:「而快樂的老婆呢——」 她頓了頓,指尖若有似無地點了點櫥窗方向,「其重要來源之一,就是能擁有讓她心情愉悅的美麗事物。比如,一個設計出色的……嗯,收納法器。」
她會故意用「收納法器」這種一本正經的詞來指代「包」,眼裡卻閃著促狹的光。
如果他故意逗她,反問:「所以,我買了,你就會快樂?」
她一定會立刻點頭,表情誠懇得近乎莊重,然後拋出殺手鐧:「這不僅僅是買一個『包』。這是一項戰略性投資——投資在你的『幸福基金』裡!你看,我快樂了,家庭氛圍就和諧了;和諧了,你處理政務就更順心了;順心了,妖域就更繁榮穩定了……這筆投資的回報率,簡直高得驚人,穩賺不賠!」
她會說得頭頭是道,眉眼彎彎,明明知道以他的身份財力,買下雲舟都輕而易舉,更別提一個小小的「包」。她也不是真的多麼渴望那件東西,她享受的,或許正是這種彼此心知肚明、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帶著親暱與玩笑的「說服」過程。
「如果我不投資呢?」他會打趣地問,想看她還能說出什麼歪理。
「那——」她一定會拖長音調,紫眸滴溜溜一轉,裝模作樣地嘆口氣,語氣變得「憂慮」,「三殿下,你回家後,大概又要和你最好的夥伴——那個冷冰冰、硬邦邦的浴缸——重溫舊夢,度過好幾個『相看兩不厭』的漫漫長夜了。」
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惡毒」的預言,暗示他將繼續獨守空房。
「恐嚇我?」他會故意板起臉,挑眉看她。
「我那敢呀~」小狐女一定會立刻換上無辜又乖巧的表情,眨巴著眼睛,然後忽然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用那把他最抵抗不了的、又嬌又軟、彷彿能酥到骨子裡的氣音,拖長了調子輕喚:
「老~公~~~」
尾音轉了三個彎,像帶著小鉤子。
「買嘛~我真的好~喜~歡~那個包包呀~~」
她會一邊說,一邊輕輕晃他的手臂,眼巴巴地望著他,那副撒嬌耍賴、吃定他會投降的模樣,一定可愛得讓他毫無招架之力。
到最後,他多半會繃不住笑意,一邊搖頭歎氣「真是拿你沒辦法」,一邊已經吩咐侍從去將那「收納法器」買下。而她則會歡呼一聲,像隻偷到腥的小狐狸,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或許還會獎勵性地在他臉頰上印下一個輕快的吻。
那才是生活該有的模樣。有鬥嘴,有玩笑,有她那些稀奇古怪卻充滿生氣的「歪理」,有他看似無奈實則甘之如飴的縱容。那枚被他珍藏的留影珠,或許會被他們一起拿出來,當作笑談,回憶當年那個「不矜持」的「小禍水」。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他獨自對著虛空,幻想著永遠不可能發生的場景,懷抱著一枚冰冷的珠子,和一顆早已在悔恨與自責中千瘡百孔的心。
雲舟外,流雲依舊,漠然地見證著他的孤寂與幻想。
艙室內,只有一聲更為沉重的嘆息,消散在無邊的寂靜裡。
那聲嘆息裡,是兩百年的錯過,是無法回頭的曾經,是一個「如果」也無法填補的巨大空洞。
「當年……我對她……簡直是惡劣至極……」
妖三的聲音極低,像是從胸腔深處被悔恨的砂石摩擦後擠出,幽幽地在艙室內迴盪。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自我鞭撻的重量,彷彿不是說給誰聽,而是在對自己的靈魂進行一場遲來的、殘酷的審判。
「可惡到……應該下地獄。」
這不是矯情的自責,也非博取同情的表演。而是在歷經兩百年的漠視、傷害、錯失,直至最終徹底失去她、也看清自己所有不堪之後,於這萬米高空、駛向冰冷未來的孤舟之上,面對內心那片早已淪為廢墟的情感荒原時,最冰冷、最絕望,也最真實的終極判詞。
記憶的碎片,如同帶毒的冰錐,一根根扎進早已麻木的神經。
他想起了那場荒誕的「新婚」。
他甚至沒有親自去掀開那方紅綢,只任由嬤嬤按著冰冷的儀式草草了事。隔著面紗,他連多看一眼的興致都欠奉。儀式甫一結束,他便藉故離去,將那個頂著「王妃」名號的陌生女子,獨自留在佈滿虛假喜慶、卻寒意侵骨的喜房裡,面對漫漫長夜與未知的未來。而他自己,轉身便去了醉仙樓,摟著熟悉的相好,在溫柔鄉裡醉生夢死,徒留新婦淪為整個妖域茶餘飯後的笑柄——看啊,三王子連新婚夜都不願與王妃共度。
他想起了那持續不斷的、系統性的輕慢與孤立。
他並非不知後院那些勢利眼的姬妾與下人如何怠慢她、嘲諷她、克扣她的用度。但他選擇了默許,甚至在某種扭曲的心態下,覺得這是她「應得」的——誰讓她頂著那個他不喜的姓氏,成了父君羞辱他的工具?他冷眼旁觀,看她一個堂堂帝姬,在華麗的王府中活得如同一個尷尬的、透明的影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卻仍免不了四處碰壁。
他想起了那些刻意為之的、令人髮指的羞辱。
帶她去風月場所,讓她以「王妃」之尊,為他那些荒唐行徑「結賬善後」。看著她在那些輕浮狎暎的目光與惡意的竊竊私語中,強撐著無懈可擊的端莊儀態,那雙掩在面紗後的眸子卻已然冰封。更有甚者,他竟曾酒醉昏聵,當著眾多部下的面,口出穢言,讓她去「服侍」……那一幕,如今哪怕只是回想,都讓他渾身血液逆流,恨不能立時魂飛魄散,回到過去,將那個混賬至極的自己生生掐死!
他想起了那無盡的、理所當然的索取。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她將龐大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帶來的便利與清靜,享受著她在各種場合為他維持的、無可挑剔的體面與尊嚴,享受著她那些沉默卻總能切中要害的「幫助」與提點。然而,他從未給予過對等的尊重,一句真心的感謝,甚至一個將她視為平等個體的、認真的眼神。她的付出,被他理所當然地歸為「王妃職責」;她的隱忍,被他輕蔑地視作懦弱可欺;她的智慧,則被有意無意地忽略,或歸功於他人。
更甚者,他竟還對外散播謠言,說什麼「狐族女子上不得檯面」,惡意揣測她終日以全面紗遮臉,定是「貌如無鹽」,讓他「連碰都不想碰」。這些話語,如同淬毒的匕首,不僅傷她至深,更將她徹底釘在恥辱柱上,成為六域笑談。
還有那些因誤會、因偏執、因白薇刻意挑撥而一次次加諸於她的冤枉、冷暴力的罵戰(她厭惡無意義的爭吵,通常只是沉默以對)、以及他無數次為了維護另一個女人而讓她當眾難堪的時刻……
點點滴滴,日積月累。
那不是偶然的過失,不是一時的意氣。
那是一場持續了整整兩百年、系統性的、精心(哪怕有時是無心)構築的精神與尊嚴的凌遲。是在她人生地不熟、最需要依靠、最為脆弱的異鄉歲月裡,他親手,一次次,將她推入絕望的冰窟,並親手,一塊塊,壘起那堵隔絕所有溫暖與希望的、堅不可摧的寒冷高牆。
他對她,何止是「不好」?
他是她兩百年煉獄生涯的締造者與主要行刑者之一。
如今,高牆已塌,煉獄已空,囚鳥早已掙脫枷鎖,飛向屬於她的廣闊晴空。
而他這個昔日的獄卒,卻被困在了自己親手鑄就的、名為「悔恨」的永恆牢籠裡,對著滿目瘡痍的過往,承受著比地獄烈焰更為灼人的、無盡的自我焚燒。
雲舟之外,星河無聲流轉,冷漠地見證著這遲來的、卻已毫無意義的懺悔。
艙室之內,唯有死一般的寂靜,與那沉重得幾乎要壓垮靈魂的、名為「罪孽」的氣息,久久不散。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xFj8KVY0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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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時候也弄不明白,為何自己對「她」的恨意會如此洶湧澎湃、滔滔不絕,彷彿骨子裡燃著一股無名邪火,非要將所有的不順、憋屈、自我厭棄,都化作無所不用其極的折磨,傾瀉在那個沉默的、戴著面紗的身影上。
腦海裡似乎總盤旋著一個陰冷又偏執的聲音,不斷低語:是她活該。她頂著那個姓氏,踏入這座牢籠,就是來承受這一切的。折磨她,羞辱她,看著她痛苦卻無力反抗,似乎才能證明他並非徹底的失敗者,才能為自己那份源自父君、源自命運、源自白薇背叛的「不幸」,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才算是……沒有對自身的狼狽徹底投降。
他知道那段時日的自己,狀態極不正常,幾近病態。或許正是因為她終日戴著那層密不透風的全面紗,他看不到她的容貌,看不清她的表情,甚至無法從眼神中捕捉她的情緒。這層物理上的隔絕,竟奇異地滋長了他內心的暴虐與冷漠——欺負一個沒有「臉」、沒有「表情」、彷彿不會給出任何鮮活反應的「布偶」,罪惡感似乎也會被稀釋,變得理所當然起來。
直到……那一天。
他徹底觸及了她的底線,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具「布偶」之下,隱藏著一個何等有血有肉、且實力深不可測的靈魂。
那是在他酒後失德、口出惡言,害得她師門震怒、將他部下倒吊城門示眾之後。他顏面盡失,勃然大怒,在王府中狂怒咆哮,口不擇言,將所有怒火與怨毒傾瀉而出,說盡了最瘋狂、最傷人的話語。連一向最能隱忍的長青,和對他最為忠誠的長嶽,都被他氣得臉色鐵青,奪門而去。連他倚重的妖相都面色鐵青地對他發出近乎決裂的警告。
眾叛親離,醜態畢露。
他以為那已是谷底。
然而,無人知曉的是,就在那個令他聲名狼藉、眾叛親離的夜晚,更深沉的「回敬」悄然降臨。
他於寢殿中獨自飲酒至深夜,醉意昏沉之際,只覺一股沛然莫禦、精純至極的靈力如潮水般無聲襲來,他甚至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意識便驟然陷入黑暗。
再次恢復知覺時,周身被冰冷的寒意包裹,雙手傳來被堅韌物事緊緊束縛的痛感——是專克妖族的「綑妖索」。
他吃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野從模糊逐漸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冰冷石板鋪就的地面,空氣中瀰漫著陳舊香火與某種清冽蓮香混合的奇特氣息。他發現自己正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跪坐在一座古老而幽靜的神社前庭。月光淒清,灑在斑駁的石燈與肅穆的鳥居上,投下長長的、詭異的暗影。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極輕、極有規律的,「啪、嗒……啪、嗒……」的聲響。
那是玉質扇骨開合時,發出的清脆又冰冷的撞擊聲。
他艱難地抬起頭,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神社廊下陰影與月光交界之處,靜靜佇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一襲黑裙,冰藍色的長髮束起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臉上……是半張素白精緻的狐形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與那抹在月色中顯得格外淡色的唇。
她手中,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柄瑩潤剔透的玉扇,開開合合,動作悠閒得彷彿在自家庭院賞月。
似是察覺到他醒來,那開合玉扇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緩緩側過身,那半張面具下的視線,透過冰涼的月光,準確地落在他狼狽不堪的臉上。
然後,一個清淩淩的、不帶任何溫度、卻又奇異地熟悉的女聲,如同冰珠子砸落在玉盤上,清晰地響起:
「醒了?」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詢問天氣,卻字字如冰錐,刺破夜的寂靜,也刺穿他最後一絲僥倖與虛幻的威嚴:
「尊、貴、的、銀、狼、王?」
話音未落——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帶著冰冷的力道,狠狠扇在他的左臉!力道之大,讓他頭猛地偏向一邊,耳中嗡嗡作響,半邊臉頰瞬間麻木,隨即火辣辣地痛起來。
「啪!!」
緊接著,右臉也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同樣的狠辣,同樣的冰冷。他幾乎被打懵了,口腔裡泛起鐵鏽般的腥甜。
「這兩巴掌,是因為你對本座的姐姐不敬。」她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事不關己的敘述感,「一個修為低微如你、還未觸及妖王門檻的小妖,竟也敢對本君的姐姐出言不遜,污言穢語?」
不給他任何喘息或辯駁的機會(事實上,在綑妖索與那無形威壓下,他也根本發不出聲音),她微微抬腳。
那腳上穿著一雙他從未見過的、樣式奇特卻莫名透著威儀的黑色長靴。
「砰!」
靴底重重踹在他的腹部!並非殺招,力道卻拿捏得極準,直擊氣海,一股劇烈的悶痛瞬間炸開,讓他悶哼一聲,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這一腳,是代你那不負責任的是代你那不負責任的妖主爹和妖后娘,教訓你這個愚痴不堪、敗壞家門的東西。」她收回腳,靴跟在冰冷的石面上發出清晰的「嗒」一聲,不疾不徐地,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月光勾勒出她修長挺拔的身形,那半張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你該好好謝謝你娘——我的小梅姨姨。」她的聲音低了幾分,卻帶著更深的寒意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若不是看在她曾是我至交好友的面子上……就憑你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本君早就將你這塊污染六域的垃圾,徹底清理,塞回妖洞,永世不得超生了。」
她微微俯身,伸出手,冰冷的指尖強硬地捏住他的下頜,迫使那張因疼痛和屈辱而扭曲的臉抬起來,迎向她的視線。
四目相對。
面具之下,那雙他從未敢真正面對、此刻卻無可逃避的眼睛——流光瀲灩的紫羅蘭色眼眸,在月色與陰影中,清晰無比地映出他此刻的狼狽、驚恐與難以置信。
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憎恨,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與……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不屑與嘲弄。
她看著他瞳孔驟縮、渾身抑制不住地開始發抖,唇角似乎極輕地勾了一下,一個冰冷而毫無溫度的笑容。
接著,她直起身,抬手,清脆地打了兩下響指。
「啪。啪。」
聲音落下,她身後陰影處,無聲無息地浮現出兩道模糊的身影,抬著一個……人形的東西,走了過來,隨意地扔在他面前不遠處。
是那個當晚口出穢言、說要「好好品嚐帝姬」的部下!
此刻,那人雙眼翻白,瞳孔渙散,臉上肌肉因極致的恐懼與痛苦而扭曲僵硬,涎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流出。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嘴巴……竟被人用粗糙的黑線,歪歪扭扭地縫了起來!針腳拙劣,如同某種惡意的嘲弄與懲戒的標記!(他後來才知曉,那看似真實的針線只是高階幻術凝成的「道具」,但造成的視覺衝擊與心理威懾,真實不虛。)
那部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彷彿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嗚咽聲,身體偶爾抽搐一下,顯然神智已瀕臨崩潰,正遭受著某種非人的、持續的精神折磨。
妖三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無邊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感官與思考能力,只剩下本能的、劇烈的戰慄!
「這個華虛界,」她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像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卻字字砸在他緊繃的神經上,「是有幽冥司的哦,妖三王爺。」
她頓了頓,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溫和」的、卻更令人膽寒的「介紹」意味:
「而本君呢,又剛好和幽冥司的現任活人使者——也就是你的『老朋友』伏黑王爺的那位前王妃,納蘭妙——關係不錯。我們呢……向二判夫人靜瀾,稍微借了一點……『下面』的『小玩意兒』。」
她微微偏頭,目光掃過地上那個已然不成人形的部下,又落回妖三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上,輕聲補充,如同惡魔的低語:
「專門,用來……好、好、服、侍、你。」
「希望……你會覺得……好、玩。」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輕,極慢,彷彿帶著某種殘酷的期待。
那一刻,妖三不是高高在上的銀狼王,不是風流荒唐的三王子。他只是一個被剝去所有偽裝與權勢,赤身裸體暴露在絕對力量與冰冷審判之下的、卑微如塵埃的囚徒。
而審判者,是他曾肆意輕賤、百般折辱的……「布偶王妃」的妹妹。
她符筆凌空一劃,妖三眼前的景象驟然扭曲、碎裂,如同被投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再能視物時,他發現自己竟置身於一個光線昏暗、氣氛詭譎的龐大場地。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熏香與某種冰冷金屬混合的奇異氣味,還有無數道或貪婪、或殘忍、或純粹好奇的視線,如同實質的針,從四面八方刺來。
他低頭,驚恐地發現自己竟被置於一個透明的水晶罩內,身上僅著一件單薄不堪的囚衣,手腳皆被無形的禁制鎖住,動彈不得。水晶罩外,是一排排階梯式上升的座位,上面坐滿了形態各異、面目模糊的「買家」。他們衣著華貴,氣質陰冷,正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如同在評估一件即將競價的稀有貨品。
耳邊響起一個冰冷無情、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聲音,正在滔滔不絕地介紹:「……九嶷銀狼王族血脈,年輕力壯,修為尚可,皮相上等……難得的是心高氣傲,折辱起來別有一番趣味……起拍價,三千惡業點!」
接著,此起彼伏的競價聲響起:
「三千五!」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PBALtsngd
「四千!」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odeLaSMIS
「五千!我要把他那身傲骨一寸寸敲碎!」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2u2mQsOe3
「六千!他的眼睛不錯,挖出來當藏品……」
聲音嘈雜而冷酷,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碴,狠狠扎進妖三的靈魂深處。這種被徹底物化、如同牲畜般被展示、被評頭論足、被明碼標價的屈辱感,遠超肉體疼痛的極限。那種無所遁形、任人宰割的恐懼與噁心,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淹沒。
最終,一個出價最高、渾身籠罩在黑霧中的「買家」,用一種令人牙酸的笑聲,將他「買」走。
場景再次切換。
他被粗暴地扔進一個空蕩蕩的、只有四面慘白牆壁的房間。房間中央,突兀地擺放著一台老舊的投影儀,發出單調的運轉聲。
光束亮起,投射在對面的牆壁上。
畫面裡,赫然是他自己!
各種匪夷所思、殘酷至極的刑罰,接連不斷地施加在畫面中的「妖三」身上——剝皮、抽筋、烈火焚魂、寒冰凍髓、萬蟻噬心……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令人作嘔。更恐怖的是,每當畫面中的「他」遭受一次折磨,他現實中的身體,便會同步感受到一模一樣的、撕心裂肺的劇痛!
那不是幻覺,那是神魂層面被強行植入的、無比真實的痛苦感知!
他慘叫,掙扎,但無濟於事。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遍遍被凌遲,同時親身品嚐那無盡的苦楚。精神與肉體的雙重酷刑,迅速將他的意志摧垮。
終於,在某一次劇痛達到頂峰時,他眼前一黑,徹底暈死過去。
然而,這並非解脫。
當他再次恢復意識,絕望地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該死的水晶罩中,耳邊再次響起冰冷的介紹與嘈雜的競價聲……另一個面目猙獰的「買家」將他帶走,扔進另一個空房間,播放另一套更加殘忍的刑罰投影,同步施加痛苦……
周而復始,循環往復。
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無盡的恐懼、屈辱與痛苦,將他的靈魂反復碾磨,直至崩潰的邊緣。他開始分不清現實與幻境,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早已死去,正在承受某種永恆的懲罰。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渙散、沉入永恆黑暗的前一刻——
「好了,銀狼王爺。」
一道清越、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力量的女聲,如同穿透濃霧的月光,清晰地在他瀕臨破碎的意識中響起。
「你的福報,不夠你在地獄景觀層停留這麼久。該醒了。」
話音落下,如同枷鎖驟斷。
妖三渾身劇震,猛地睜開雙眼!
冷汗早已浸透全身,心臟狂跳得如同要衝破胸腔。他發現自己仍舊跪坐在冰冷的神社前庭,雙手被綑妖索束縛,月色淒清,夜風微寒。方才那漫長而恐怖的循環地獄,竟只是一場……逼真到極致的幻境?
然而,神魂深處殘留的劇痛與恐懼,是如此真實,讓他止不住地顫抖。
黑衣女神依舊靜立於廊下陰影中,手中玉扇輕合,那半張面具後的紫眸,平靜無波地注視著他劫後餘生般的狼狽。
在他因極度虛弱與精神衝擊而再度昏迷過去的前一瞬,她清冷的聲音,如同最後的烙印,一字一句,刻入他的靈魂:
「你是攢了千生千世的福報,今生方能投生王族,坐上這王爺之位。」
「我知道你活得苦,心中有萬般不甘。」
「但這俗世之中,誰人不苦?誰人不是在泥濘中掙扎,拼盡全力只為活下去?」
「你憑什麼,就覺得自己有資格作踐自己,更有資格……去肆意作踐他人?」
她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穿透靈魂的詰問:
「你覺得,你會比魔域那些痛失至親、流離失所的孩童更可憐?還是覺得,你每日尚有餘裕花天酒地、醉生夢死,會比那些在街頭巷尾,為了讓家中稚子有一口飯吃,而不得不去做最骯髒、最辛苦、無人願碰的活計的普通百姓……更苦?!」
「你最好,給我好好想清楚,自己這二千九百多年,究竟都做了些什麼!」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極致的冰冷與警告:
「否則……下次你『睡著』,就不僅僅是『觀看』地獄了。」
「你會真的站在那拍賣台上。」
「而你方才『體驗』過的那些『招待』……也必定會,一絲不差地,施加在你真實的軀體與神魂之上。」
「別說我……沒有提醒過你。」
最後一句話,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某種洞悉法則的、令人骨髓發寒的意味:
「在因果業力面前,你這『妖三王爺』的身份……」
「毫無意義。」
話音裊裊消散在夜風中。
妖三的意識,也隨著這最後的警告,徹底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那一夜,是他人生的又一個分水嶺。
不僅僅是因為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更是因為那番直指本心、剝開所有自欺欺人偽裝的詰問,與那關於「因果」、「福報」、「苦難」的冰冷陳述。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過往的荒唐與暴虐,並非無因無果的遊戲。他也第一次,被迫站在一個更宏大的、眾生皆苦的視角,審視自己的「不幸」與「痛苦」,是多麼的狹隘與可笑。
那個戴著半張面具的黑衣女神,用最殘酷也最直接的方式,將他從自我中心的泥潭與虛幻的權力優越感中,狠狠拽了出來,丟在了真實的法則與眾生之苦面前。
悔恨的毒,從那一刻起,才真正開始深入骨髓,伴隨著對因果的敬畏與對自身的徹底厭棄,纏繞了他往後的許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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