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最後,是他被長青和長嶽尋著微弱氣息與殘留的靈力波動,在那座偏僻神社前庭的冰冷石板上找到。當時的他,臉色青白如鬼,渾身被冷汗浸透,即使在昏迷中仍因殘留的恐懼而時不時抽搐,雙手手腕處是綑妖索留下的深紅勒痕。
長青與長嶽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後怕。他們不敢聲張,更不敢將此事上報妖宮,只能合力將昏迷不醒的妖三秘密抬回了岩國公府,尋了個僻靜客房安頓,打算等他甦醒、問清緣由後再做打算。
然而,妖三這一昏迷,竟引發了連綿高燒,持續不退整整七日。
岩府請來了太醫殿最好的御醫,珍稀靈藥灌下去如石沉大海,診脈後只搖頭說「邪氣侵體,神魂受創,藥石罔效」。又請來祭司處的大祭司,設壇作法,驅邪淨化,折騰了兩日,妖三的體溫依舊燙得嚇人,氣息愈發微弱。
眼看著他面色一日灰敗過一日,甚至開始出現囈語與肢體僵直,眾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再這樣燒下去,只怕這位銀狼王即便醒來,神魂也會遭受不可逆的損傷,變成一個癡傻廢人。
就在長青幾乎要絕望,長嶽急得團團轉、險些要違背兄長囑咐去驚動妖五爺之際——
消失了足有七八日、對外稱「回涂山省親」的三王妃,竟毫無預兆地,憑空出現在了岩府的庭院之中。
她依舊穿著那身低調的、符合「王妃」身份的常服,臉上也依舊覆著那層令人厭煩的土褐色全面紗。然而,週身的氣場卻與從前截然不同。沒有了往日那種刻意收斂的畏縮與順從,她負手而立,身姿挺拔,步履從容,徑直穿過驚訝的僕從與侍衛,走向妖三所在的客房。
無人敢攔,也無人能攔——那是一種無形的、源自實力的威儀。
推開房門,她甚至沒有多看屋內焦急的長青長嶽一眼,目光徑直落在榻上那個氣息奄奄、滿頭冷汗的身影上。
「嗖!嗖!嗖!」
三道碧綠流光閃電般自她指尖彈出,精準無比地刺入妖三頭頂三處大穴,入肉三分,針尾輕顫,發出細微的嗡鳴。
緊接著,她左手掐訣,一張朱砂符籙無風自燃,化作一縷青煙,被她屈指一彈,沒入妖三眉心。
動作快如電光石火,手法卻穩得驚人。
做完這一切,她才彷彿鬆了口氣,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嫌棄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真沒用。給我妹嚇兩下就燒成這副德行,還要勞煩本君……咳,還要勞煩我專程從涂山趕回來救你。」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不容置疑的命令:
「行了,別賴在岩奶奶家打擾她老人家清淨。回府!」
榻上的妖三,似是被那三針一符激起了最後的生機,竟在這時悠悠轉醒。高燒未退,視線模糊,但當那張覆著面紗、卻氣勢迫人的臉龐映入眼簾時,源自靈魂深處的、對昨夜那場恐怖「招待」與冰冷警告的記憶與恐懼,瞬間甦醒!
他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類似嗚咽的氣音。那是真的怕了,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眼前這個女人的敬畏與……恐懼。
然而,少年王爺的驕傲與彆扭,又不允許他表現得過於軟弱。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竟真的掙扎著,手腳並用、極其狼狽地從床上爬了下來。雙腿還因高燒虛軟而打顫,卻強撐著不肯讓人攙扶。
那副模樣,落在早就被她折服、此刻正抱臂站在一旁、努力憋笑的長青與長嶽眼中,簡直就像個犯了錯被家長抓包、又怕又委屈、卻還要強裝「我才不怕你」的倔強小孩。甚至還不自覺地……微微嘟起了嘴?
長嶽一個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被長青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才勉強收住。
更絕的是,這兩個「叛徒」兄弟,竟極有默契地、悄無聲息地摸出了留影珠,將這一幕——威嚴凜然的王妃,與那個滿臉不情不願、嘟著嘴、腳步虛浮卻強撐著跟在她身後的銀狼王——完完整整地記錄了下來。
長嶽甚至用口型對長青無聲地說:「回頭……供在爹牌位前……讓老爺子樂呵樂呵……」 長青雖瞪了他一眼,眼底卻也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這對難兄難弟,顯然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徹底站到了「狐狸隊」那一邊。
妖三低著頭,勉強跟上前面那個步伐穩健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羞惱、恐懼、虛弱交織,卻又隱隱有一絲奇異的、劫後餘生的踏實感。
然而,他的「苦難」並未結束。
走到庭院中,即將離開岩府大門時,前面那道身影忽然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面紗後的視線平靜地掃過跟在身後、形容狼狽的妖三,又看了看旁邊那兩個一臉看好戲表情的「兄弟」,聲音清晰而冷靜地響起,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道歉。」
妖三愣住,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長青和長嶽:
「為你前些日子的混賬話,為你讓他們擔心、為你打擾岩府清靜——向長青大人,岩將軍,道歉。」
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對不起。」
妖三真的低下了頭,聲音嘶啞微弱,卻清晰地吐出了這三個字。高燒未退的虛弱與方才那番「治療」帶來的震懾,讓他暫時收斂了所有的驕縱與彆扭。
「為了什麼而道歉?」三王妃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執拗的、非要他把話說清楚的堅持,「講!」
妖三喉結滾動了一下,額頭滲出更多冷汗,不知是因為虛弱還是窘迫:「我……我不該說那些……過份的話……」
「還有呢?」她追問,語氣裡已經帶上了一絲不耐,彷彿在說「你再不說清楚點,老娘就親自『幫』你想起來」。
妖三被她這氣勢壓得頭皮發麻,腦子裡亂糟糟的,拼命回想自己酒醉後到底還幹了哪些混賬事:「不、不應該向長青扔東西……」
「還有!」她聲音陡然拔高,手中已經掐起了一個小小的、卻靈光閃爍的訣印,威脅意味十足。
妖三嚇得一激靈,脫口而出:「不應該說大嗓門沒腦子!」
話音剛落,他只覺一股柔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在了自己的後頸上——是她出手了!
她沒有用術法傷他,只是用最簡單的物理方式,五指收攏,強行將他那因為高燒和虛弱而本就彎曲的腰身,壓得更低,幾乎成了一個標準的、近乎九十度的鞠躬姿態。
「你太傅沒教過你嗎?妖三?」
她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帶著清晰的怒意與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訓斥:
「道歉要誠懇,誠懇就要彎腰!這是基本的禮貌!是做人、做妖最起碼的教養!」
她頓了頓,語氣更沉,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他心頭:
「你爺爺、你五叔、你那些先生們教你的東西,都學到哪裡去了?都被你這幾年的荒唐日子就著酒水吞進肚子裡,然後……全還給九嶷的列祖列宗了是不是?!」
妖三被她按得動彈不得,腰背痠痛,額頭幾乎要觸到自己的膝蓋。臉頰因為高燒和此刻的屈辱姿勢而滾燙,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想反駁,想掙扎,但身體的虛弱與心底深處對她(以及她背後可能代表的「力量」)的懼意,讓他只能咬緊牙關,維持著這個極其狼狽的姿勢。
長青和長嶽在一旁看著,一個嘴角抽搐,一個拼命忍笑,卻也都因她這番毫不留情的訓斥而心生感慨。這話,也只有她敢說,也只有她說,才能讓此刻的殿下真正聽進去幾分。
「現在,」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鬆開了按著他後頸的手,但威壓仍在,「重新說一遍。為了什麼道歉,說清楚,然後——」
她頓了頓,強調道:
「好好彎腰,說對不起。」
妖三緩緩直起一點身子,但仍舊低著頭,不敢看她。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些混亂的思緒組織成完整的句子,聲音依舊嘶啞,卻比剛才清晰了許多:
「我……為我酒後失德,口出惡言,侮辱了長青和長嶽,也……冒犯了他們的家人與職責……道歉。」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勇氣,然後,再次深深地、標準地彎下了腰,對著長青和長嶽的方向:
「對不起。請……原諒我之前的無禮與荒唐。」
這一次,沒有她的強迫,是他自己彎下的腰。
雖然姿態依舊因為虛弱而有些搖晃,聲音也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但那份被迫直面錯誤、並嘗試承擔的意味,卻比之前任何一次敷衍或衝動下的「道歉」,都要真實得多。
庭院中一時寂靜。
長青看著那個深深彎腰、與平日判若兩人的銀狼王,眼神複雜,最終輕輕嘆了口氣,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殿下言重了。過去之事,不必再提,身體要緊。」
長嶽也撓了撓頭,粗聲粗氣道:「就是!趕緊回去養病吧!燒傻了我們可不管!」
「我告訴你,」三王妃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直接對著妖三,語氣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你身邊對你最好、真心當你是兄弟的,就只有這兩個『大傻』和『二傻』!(她指了指長青和長嶽)你以後再敢像上次在書房那樣,對他們口不擇言、動輒遷怒——」
她故意停頓,紫眸在面紗後危險地眯起:
「你就準備好,那天晚上你『看』到的那些『地獄景觀』,變成現實,在你身上一一上演吧!」
「聽、到、了、沒、有?!」
妖三被她最後那句帶著靈力威壓的喝問嚇得渾身一哆嗦,本就蒼白的臉更無血色。他緊咬著下唇,眼眶因為高燒和委屈竟微微泛紅,一副想反駁又不敢、害怕極了卻還要強撐的模樣,像極了被兇狠母獸叼住後頸、瑟瑟發抖的幼崽。
就在這時,一道開朗慈祥、中氣十足的笑聲,從迴廊另一頭傳來:
「丫頭~好久不見啊~這小嘴兒罵起人來,還是這麼溜,這麼帶勁兒~!」
只見一位精神矍鑠、墨髮梳得一絲不苟、身穿黑金袍服的美婦,笑呵呵地走了過來。正是岩國公府的定海神針,在丈夫幾年前妖神化後就自稱為「岩奶奶」的鎮國公夫人。
「娘/老娘/乾娘!」 長青、長嶽和……某個明明害怕卻還是不由自主被吸引了注意力的銀狼王,幾乎同時脫口而出不同的稱呼。
而剛才還氣勢洶洶、彷彿隨時要動手「教育」夫君的三王妃,聞聲瞬間變臉!
她立刻收斂了所有鋒芒與厲色,轉身面向岩奶奶,身姿優雅地福了一福,聲音甜軟乖巧,與方才判若兩人:
「岩奶奶好~你最皮的狐狸丫頭打擾您清靜了,真是過意不去。」
那變臉之快,態度轉換之自然流暢,看得旁邊三人目瞪口呆。
岩奶奶哈哈一笑,用手中的書拍拍她:「行了行了,少跟奶奶來這套。你這丫頭,一回來就幫我『管教』不省心的,奶奶高興還來不及呢!」說著,目光掃過仍舊彎著腰、臉色古怪的妖三,以及旁邊兩個表情精彩的兒子,眼底閃過一絲了然與促狹的笑意。
「都別杵在這兒了,丫頭,趕緊把你家這個不省心的領回去,好好『養病』要緊。」岩奶奶擺擺手,語氣裡滿是「我懂,我都懂」的意味。
三王妃從善如流,再次乖巧應聲:「是,岩奶奶。那我就先告退了。」
說完,她轉回身,臉上那甜美的笑容瞬間收斂,又恢復了面對妖三時的「公事公辦」與隱含威脅,只是語氣稍微「溫和」了那麼一絲絲(可能只有岩奶奶能聽出來):
「走吧,王爺。回府『休、養』。」
妖三看看瞬間變臉、在長輩面前裝乖巧的王妃,又看看笑眯眯看好戲的岩奶奶,再瞥一眼那兩個明顯在憋笑的「兄弟」,只覺得一口悶氣堵在胸口,卻又無從發洩。
最終,他只能拖著依舊虛軟無力的雙腿,默默地、垂頭喪氣地,跟在了那個再度變得「端莊持重」的紫色身影後面,踏上了返回那座華麗囚籠……不,是王府的路。
而身後,岩奶奶爽朗的笑聲,與長嶽終於憋不住爆發出的悶笑聲,隱約隨風傳來,讓妖三本就滾燙的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這一趟岩府「養病」之旅,可謂是裡子面子丟了個乾乾淨淨,還被迫在「大傻二傻」面前彎腰道歉,更被某隻變臉如翻書的狐狸當眾「訓誡」……
妖三覺得,自己這「銀狼王」的威嚴,在今日,算是徹底掃地了。
回想起那次的經歷,妖三依然心悸。那晚的震撼教育,如同在他混沌的心湖中投入了一塊巨石,漣漪經久不息。那之後,他開始有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檢視自己兩千多年來的所作所為,學著調整待人接物的態度,嘗試改善。每當他發現自己又開始偏離軌道,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對拍賣場與地獄景觀的恐懼,以及對她冰冷警告的敬畏,便會適時浮現,如同無形的韁繩,勒住他幾欲失控的衝動。
「小糰子,」有一日,他在岩府作客時,他那位豪爽的乾娘,岩夫人,忽然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溫和又帶著洞察,輕聲對他說,「你真的是娶了一個……不得了的好媳婦啊。」
她頓了頓,語氣裡滿是真摯的欣賞:「你娘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喜歡她的。」
妖三當時正心不在焉地撥弄著面前的點心,聞言指尖微微一頓。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庭院另一側。
那裡,他那總是覆著面紗的「王妃」,正站在一棵合歡樹下,手裡拿著一顆飽滿的核桃,對著旁邊正拎著他那把誇張大刀、一臉苦相的岩長嶽(大嗓門),用一種既理所當然又帶著點狡黠的語氣指揮著:「岩將軍,勞駕~幫我把這個『開』一下唄~你的刀最快最利了,肯定比什麼核桃夾子都好用!」
岩長嶽嘴角抽搐,看著自己那把曾斬殺過無數敵酋、寒光閃閃的寶刀,再看看那顆小小的核桃,一臉「你認真的嗎」的表情。但在她那雙含笑的、隔著面紗也能感受到期待的目光注視下,他最終還是認命地嘆了口氣,笨手笨腳、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沒錯,是刀尖!——試圖去撬開那顆核桃。畫面滑稽又充滿了某種溫馨的荒誕感。
看著那個明明可以用法術或工具輕鬆解決,卻偏偏要「欺負」老實人、享受這種互動樂趣的身影,妖三的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絲極淡、卻真實柔軟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低下頭,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音量,小聲地、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感觸,回答了乾娘的話: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HTaLqbBNA
「嗯……我覺得……她……真的很好……」
雲舟舷窗邊,妖三凝視著窗外流雲,將回憶中那聲壓抑著悸動與認可的低語,與此刻心頭翻湧的無盡悔恨與苦澀,一同嚥下。
記憶的畫面定格在岩府溫馨的庭院裡。陽光正好,他的「王妃」正微微歪著頭,面紗後的眼睛彎成狡黠的弧度,用她那套無懈可擊的「歪理」,成功忽悠得頭腦簡單的岩長嶽心甘情願、滿頭大汗地揮舞著祖傳的沉重寶刀,去劈開一枚小巧堅硬的……合桃。
而他,就站在不遠處的廊下,聽著乾娘岩夫人帶著欣慰與感慨的低語:「小糰子,你真的是娶了一個不得了的好媳婦,你娘知道後,一定很喜歡她。」
當時的他,心臟像是被什麼柔軟而溫暖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陌生的、混合著驕傲、慶幸與某種隱秘歡喜的情緒,悄然滋生。他偷眼望向那個沐浴在陽光下、正「欺負」他兄弟的纖細身影,只覺得那層礙眼的面紗似乎都擋不住她周身鮮活靈動的光彩。
他小聲地、幾乎是自言自語地,對乾娘的話表示認同。
那是他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正面承認她的「好」。
然而,那時的認可,是多麼的膚淺與遲鈍!他只看到了她在長輩面前的乖巧伶俐,在兄弟間遊刃有餘的聰慧狡黠,卻未曾深思,這份「好」背後,是怎樣一個堅韌、寬容、在逆境中依然能保持本心、並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影響和「矯正」著周圍人的靈魂。
更未曾意識到,自己過往對她的種種傷害,與這份「好」形成了多麼殘酷的對比。
如今,站在兩百年後的時間彼岸回望,他才痛徹地明白:
她確實「不得了」。
她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溫柔(那場神社夜審與幻境折磨),將他從自我毀滅的邊緣狠狠拽回,迫使他直視自身的醜陋與不堪。
她以一種潤物無聲的智慧(那些不著痕跡的提點、對王府的默默打理、對岩府眾人的真心相待),在他渾然不覺時,為他穩固後方,修補關係,甚至……贏得了像岩夫人這樣眼光毒辣的長輩發自內心的喜愛與認可。
她更以一種沉默而強大的存在本身,成為了他漫長墮落歲月中,一道雖然冰冷疏離、卻始終未曾真正熄滅的參照光。讓他即使在最荒唐的時候,潛意識裡也隱隱知道,何為「好」,何為「對」,何為……一個值得珍惜的伴侶應有的模樣。
乾娘說得對,若母親還在,一定會很喜歡她。
那樣聰慧、堅韌、內心自有原則又不失溫情的女子,正是母親曾希望他能夠遇到、並懂得珍惜的良配。
可他呢?
他用冷漠、輕慢、羞辱與傷害,回應了這份「不得了的好」。
他將明珠棄於塵泥,視瑰寶如瓦礫。
直至徹底失去,永難追回。
「真的……很好……」妖三對著冰冷的舷窗玻璃,無聲地重複著當年那句低語。只是這一次,聲音裡沒有了那份隱秘的歡喜,只剩下被時光釀成劇毒的無盡悔恨,與一片荒蕪的空洞。
好到讓他後知後覺地痛徹心扉。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pZoYvYzlp
好到讓他餘生都將活在「如果當初」的夢魘裡。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nHmjHWCBF
好到……他再也沒有資格,站在她身邊,說一句「我知道」。
雲舟穿破雲層,前方,妖域連綿的黑色山脈輪廓,在暮色中如同猙獰的巨獸,沉默地等待著他的歸來。
那裡,沒有她溫暖的小木屋,沒有孩子們的嬉笑,沒有飄散著食物香氣的廚房。
只有一座更為華麗也更為冰冷的宮殿,一個錯誤的婚姻,和一條必須獨自走下去的、漫長而孤寂的贖罪之路。
而他唯一能帶走的,只有記憶裡,那個在陽光下狡黠笑著、忽悠長嶽劈核桃的側影,與那句遲來了兩百年、卻已毫無意義的——
「她真的……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