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靳嘉輕笑一聲,那笑聲如珠玉落盤,清脆中帶著一絲慵懶的滿足。她指尖撓了撓阿狸的下巴,小狐狸舒服得瞇起眼,喉嚨裡發出咕嚕嚕的聲響。她語氣彷彿真的在為對方著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體貼:
「再逗下去,萬一明天你實在羞憤難當,一紙奏章參到妖主面前,說本妃『干擾公務』、『言語輕佻』,甚或是……『調戲朝廷命官』,那本妃這二百年辛苦維持的端莊清譽,豈不是毀於一旦?」
她說得輕巧,甚至帶著點玩笑的意味,可字字句句卻像軟刀子,精準地剝開鳳清流最後一層故作鎮定的官袍。
話音落下,她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微涼的茶,淺呷一口,彷彿剛才只是說了句「今夜月色不錯」。
就在鳳清流緊繃的心絃因她這句話而稍鬆,試圖重整旗鼓、將所有混亂羞恥的情緒壓回公事公辦的殼子裡時——
靳嘉放下茶盞,紫眸一轉,那狡黠的光彩再次點亮。她微微傾身,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用一種純然好奇、甚至帶著點鼓勵傾訴般的語氣,輕聲追問:
「所以……小鳳鳳,」
她尾音上揚,像鉤子,輕輕撓在人心最癢處。
「你會嗎?」
「你會……真的參我嗎?」
這一句,不再是之前的戲謔逗弄,也不是故作委屈的指控,而是一個直白、簡單、卻將所有微妙博弈都推到極致的問題。
將他置於一個兩難的抉擇點:
- 若說「會」,顯得他氣量狹小、公私不分,將個人尷尬上升為公務彈劾,更坐實了被「調戲」到惱羞成怒的指控。
- 若說「不會」,則等於默認了她方才所有「逾矩」的言行,並且暗示他對她存有某種可被「饒恕」的縱容,甚至……心虛。
鳳清流僵在原地,臉上的熱度尚未褪去,新的窘迫又洶湧而來。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現自己竟發不出任何一個完整的音節。手中的「採買清單」(現在終於拿正了)邊緣已被他無意識攥得發皺。
廳內所有目光再次聚焦。這一次,連憋笑都暫時忘了,只剩下對鳳御史如何應對這「絕殺一問」的好奇與屏息。
而在這片幾乎凝固的空氣中,那股自門廊陰影處瀰漫而來的無形寒意,似乎更重了。彷彿有一雙冰冷銳利的銀灰色眼眸,正穿透夜色與門扉,將廳內這「相談甚歡」(單方面)的一幕,盡收眼底。
就在鳳清流被那「絕殺一問」釘在原地,臉紅欲滴,進退維谷,連呼吸都彷彿被那雙含笑紫眸鎖住的窒息時刻——
「丫頭。」
一道低沉平穩、卻帶著不容忽視份量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如同古琴撥動了一根沉弦,瞬間打破了那令人心跳失序的凝滯。
是長青妖相。
他不知何時已擱下了手中的茶杯,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棕色眸子,此刻靜靜地落在靳嘉身上。沒有責備,卻有一種長輩看待頑劣晚輩時的、帶著些許無奈與必須制止的嚴肅。
「玩鬧也該有個分寸。」他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迴盪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廳堂裡,「莫要再頑皮,阻礙鳳御史辦公了。」
這句話,像一道清冽的泉水,澆在即將沸騰的油鍋邊緣。既是在規勸靳嘉,也是在給狼狽不堪的鳳清流一個體面的台階下,更是在提醒所有人——這場「遊戲」的邊界在哪裡。
「哦——」
靳嘉拉長了音調應道,聲音裡竟聽不出半分不悅,反而透著一股被點名後「從善如流」的乖巧。她甚至微微坐正了身體,收斂了方才那鋒芒畢露的戲謔姿態,彷彿真只是個被長輩說了兩句便聽話收手的孩子。
「好吧~」
她輕快地應下,隨即目光轉回依舊僵直的鳳清流身上。這一次,她沒有再說任何令人心跳加速的話,只是隔著那層素白面紗,對他輕輕地、極快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彎成了兩彎可愛的下弦月,裡面盛著尚未完全褪去的狡黠光亮,以及一絲「這次先放過你」的莞爾。
這一笑,沒有言語,卻比千言萬語更讓人難以招架。像春風拂過冰面,明知危險,卻留下瞬間蕩漾的漣漪。
鳳清流只覺得心臟像是被那月牙般的笑眼輕輕撞了一下,剛剛因長青解圍而稍微降溫的臉頰,又「噌」地一下燒了起來。他猛地低下頭,幾乎是把整張臉埋進了終於拿正了的採買清單後,再也不敢抬起。心中卻有一個聲音在瘋狂迴盪:她到底是……什麼意思?!
三王府眾人見王妃竟如此「聽話」,驚訝之餘,也暗暗鬆了口氣。李總管悄悄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心想:也就長青妖相的話,娘娘還能聽進去幾分。
妖四和妖六交換了一個「可惜了好戲」的眼神,但對長青出面控場也覺合理——畢竟,真把鳳清流逼到絕境,對誰都沒好處。
白薇則是暗自咬牙,一方面惱恨靳嘉竟能如此輕易牽動人心(連鐵面御史都不例外),另一方面又嫉恨長青對她那聲自然而親暱的「丫頭」,以及那份明顯的迴護之意。
而始終懸著一顆心、緊盯著門廊方向的小徒弟雄雄,在長青開口的那一剎,緊繃的背脊終於稍稍鬆懈了一絲。太好了……長青大人出手了……應該……暫時安全了吧? 他偷偷瞟了一眼門外濃重的夜色,那裡的寒意,似乎並未因廳內氣氛的緩和而減弱分毫。
廳內,緊繃的、帶著粉色尷尬的弦暫時鬆弛。算盤珠聲、紙頁翻動聲,小心翼翼地重新響起,只是比起之前,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微妙與心不在焉。查帳的「正事」似乎得以繼續,但每個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夜風穿過迴廊,帶來更深露重的氣息,也彷彿帶來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冰冷的輕哼,消散在無邊的夜色裡。
就在那緊繃又微妙的查帳氣氛,因長青的介入而勉強迴歸某種「正常」軌道,眾人皆以為這位王妃總算要安分扮演旁觀者時——
「小呆子~」
靳嘉忽然轉頭,那清凌凌的嗓音帶著一絲軟糯的親暱,越過滿廳的帳冊與心思,精準地飄向長青妖相。
這稱呼讓端坐如山的丞相大人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跳。棕色的眸子抬起,對上她那雙在燈火下亮得驚人、寫滿無辜渴望的紫瞳。
「岩奶奶今天的蛋餅……」她身子微微前傾,像隻討食的小狐狸,語氣裡充滿了純然的期待與饞意,「有賣剩的嗎?」
「……」
廳內剛剛重新響起的、稀稀落落的算盤聲,再次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從帳冊上、從尷尬中、從各種算計裡,再一次齊刷刷地、茫然地聚焦到了主座。
從「調戲御史」到「討要蛋餅」,這轉折未免也太過羚羊掛角,讓人完全跟不上這位王妃殿下的思維跳躍。
長青凝視她片刻,那總是深沉難測的眼底,緩緩化開一層極淡的、近乎縱容的無奈。他輕輕「咳」了一聲,原本用於廟堂博弈的沉穩嗓音,放得異常柔和:
「怎麼?王府的晚膳,沒讓妳吃飽?」語氣裡沒有指責,倒像長兄詢問貪嘴的幼妹。
「沒有呀,」靳嘉搖搖頭,面紗隨著動作輕晃,眼神卻更亮了,彷彿想起了那蛋餅誘人的香氣,「就是……突然好想好想吃岩奶奶攤子上那個味道。酥酥的,邊緣有點焦脆,裡面又軟又香……」
她描述得如此具體而生動,讓幾位從清晨忙到現在、只簡單用了些茶點的年輕御史,都忍不住悄悄嚥了下口水。
「我去問問俺老娘吧!」
如洪鐘般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熱心腸。只見原本抱臂看戲的岩長嶽(大嗓門)猛地站起,魁梧的身形像座小山移動,撓了撓他那頭火紅的短髮,轉身就朝廳外大步走去,雷厲風行。
「大嗓門!等等!」靳嘉急忙喚住他,聲音裡帶著明確的點餐指令,「我要原味的!不要加蔥花!」
「知道啦!原味的!」岩長嶽頭也不回,大手一揮,聲音還在廳內迴盪,人已風風火火地消失在門廊轉角,彷彿去取的不是街邊攤的尋常蛋餅,而是什麼了不得的御賜貢品。
這一連串的對話與行動,行雲流水,自然至極,卻徹底顛覆了今夜「御史查帳」應有的嚴肅與對抗性。彷彿剛才那場步步驚心的言語交鋒、權力試探從未發生,此刻只是某個尋常夜裡,一群熟稔之人聚在一起,其中最受寵愛的那個忽然嘴饞,而其他人便自然而然地想著去滿足她。
鳳清流從帳冊後抬起依然發燙的臉,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眼神徹底放空。他覺得自己二十年寒窗苦讀、十年御史生涯所建立起來的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正在今夜被這位三王妃反覆碾壓、重塑。
妖四和妖六已經憋笑憋到內傷,只能藉著低頭喝茶掩飾瘋狂抽搐的嘴角。
白薇的臉色則是青白交加,她發現自己完全無法融入這種看似平常、實則親密無間的氛圍。那種被排除在外的隔閡感,比任何直接的敵意更讓她難堪。
長青收回目光,端起已然涼透的茶,指尖在杯壁輕輕摩挲,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卻未完全消失。他看了一眼重新愜意地靠回椅背、耐心等待投餵的靳嘉,又瞥了一眼門外岩長嶽離去的方向,以及更遠處彷彿凝結著寒意的夜色,最終什麼也沒說。
而小徒弟雄雄,在聽到「岩奶奶蛋餅」時,眼睛也忍不住亮了一下,但隨即,對王爺可能潛伏在側的恐懼再次壓倒了口腹之慾。他憂心忡忡地想:王妃啊王妃,您這會兒倒是吃得歡了……待會兒要是王爺問起,您為何在與鳳御史『相談甚歡』後,還有心情惦記蛋餅……這、這可怎麼解釋啊?
廳內陷入一種奇特的安靜。不再是對峙的緊張,也不是尷尬的凝滯,而是一種等待食物般的、帶著些許溫馨與荒誕感的平和。只有夜風,不知疲倦地穿行,將遠處市井依稀的喧囂,與近處某道越發深沉冰冷的氣息,一同送入這燈火通明的廳堂。
在靳嘉心滿意足地吃完那個酥香焦脆、恰到好處的原味蛋餅(「謝謝大嗓門~你人真好!回頭我請你去醉仙樓吃烤全羊!」她腮幫子微鼓,含糊不清卻誠意滿滿地道謝),又將岩奶奶附贈的那碗暖意融融、湯色奶白、鮮美熨帖的愛心靚湯喝得涓滴不剩後——
岩長嶽摸了摸鼻子,那張素來寫滿豪邁不羈的粗獷臉龐,竟浮起一絲罕見的扭捏與可疑的紅暈。他從隨身的儲物囊裡,略顯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取出兩樣東西:一個是溫熱的、散發著清苦藥香的羊脂玉碗,裡面的湯藥色澤沉鬱;另一個則是觸手生溫、雕琢精細的碧玉小藥盒。
「那、那個……苓苓……嗯,就是茯苓,」他壓低了本就洪鐘般的嗓門,顯得有些侷促,將東西往前一遞,「她千叮萬囑……一定要帶到。藥,趁熱喝。藥膏……是外用的。」
靳嘉先是一怔,隨即眼中掠過瞭然與暖意,伸手接過。玉碗與藥盒上傳來茯苓一貫細心維持的、恰到好處的溫度,直暖到心底。
岩長嶽的臉卻紅得更厲害了,彷彿接下來的任務更為艱鉅。他眼神飄忽,不敢直視靳嘉,又匆匆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方正正、邊緣流轉著微光的傳訊符,動作近乎粗魯地塞到她手裡,聲音壓得極低,近乎氣音:
「還、還有這個……她也說務必、務必交到你手上……裡頭……有她的叮囑……你、你自己聽吧!」
說完,他如釋重負般後退一大步,彷彿剛剛擺脫了什麼燙手山芋,那副窘迫笨拙的模樣,與他平日裡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的驍將形象反差巨大,引得旁邊一直悄悄關注的妖四、妖六都投來了愈發好奇的目光。
靳嘉原以為,以茯苓那清冷利落的性子,傳訊符裡頂多是幾行簡潔克制的醫囑文字。她神色如常地接過,指尖靈光微閃,激活了符籙——
「嘉嘉!」
茯苓那清脆果決、極具辨識度的嗓音,立刻透過符籙,清晰無比地直接在靳嘉識海中響起。然而,或許是製作時靈力波動,或許是此刻廳堂過於安靜(所有人都在明裡暗裡關注著這後續),那開頭一聲呼喚,竟隱隱洩出了一絲音波,讓離得近的幾人捕捉到了些許。
「藥記住按時吃,一碗都不能少!安神補氣,固本培元,你現在最需要這個。」茯苓的語速很快,帶著醫者不容置疑的權威。但緊接著,話鋒一轉,語氣裡摻入了明顯的咬牙切齒與無可奈何:
「藥膏我給你調到『特濃修復』版了,加了雙倍的冰肌玉髓和百年雪蓮精華,那些該死的……咳,痕跡,應該能消得快些。但保險起見,你這兩天還是給我穿高領!裹嚴實點!」
靳嘉聽到「痕跡」二字,麵紗下的臉頰已然開始發燙,心中警鈴微作。
果然,茯苓的下一句,語氣陡然變得更加「犀利」,那股子恨鐵不成鋼的勁兒幾乎要透過符籙凝成實質:
「還有!重點!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了!就這兩天,盡量、儘可能、想盡一切辦法——別讓妖三那個自制力為零、腦袋一熱就只剩動物本能的(此處似乎有靈力干擾的細微雜音,但核心意思無比清晰)禽獸——再、碰、你、一、根、頭、髮、絲! 聽到沒有?!這是醫囑!為你好!他那叫不懂節制嗎?他那根本是野獸出籠、不知饜足!」
「啪!」
靳嘉反應極快,在茯苓可能爆出更「精闢」且限制級的醫學剖析或比喻之前,指尖靈光猛地一掐,強行截斷了傳訊符的靈力流轉。那清脆的錄音戛然而止。
然而,已經太遲了。
關鍵字句,已然如同驚雷,炸響在落針可聞的廳堂之中,也炸響在每一個豎起耳朵的旁聽者心頭。
「痕跡」?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OnjwqQwi5
「特濃修復」?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pbNHRM1M3
「別讓妖三再碰」?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QotujWfNt
「自制力為零」?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u8gKNmCOK
「禽獸」?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3PVY4mLtc
「野獸出籠、不知饜足」?
這寥寥數語,信息量密集且爆炸,指向性赤裸裸得令人心驚。幾乎瞬間,就在所有聽聞者腦海中勾勒出某種激烈、失控、且帶有強制意味的私密畫面,以及隨之而來的、關於三王爺某些「特質」的驚人側寫。
鳳清流手中的紫毫筆,「咔嚓」一聲輕響,竟被他無意識間驟然收緊的手指硬生生捏斷。他死死低著頭,脖頸線條僵硬如石,露出的耳廓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但這一次,那紅色裡摻雜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無地自容的尷尬。
妖四和妖六臉上的玩味笑容徹底凝固,瞬間轉為目瞪口呆,兩人飛快地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寫滿了「我們是不是不小心聽到了三哥(弟)的房闈秘事?」以及「三哥他……私下竟是這般……『勇猛』?!」的震撼。
長青妖相閉上了眼,放在膝蓋上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成拳,指節微微泛白。他方才努力穩住的、迴歸公事的氛圍,被這突如其來、勁爆至極的「醫囑」徹底轟得粉碎,甚至將局面推向了更為尷尬、危險且難以收場的深淵。
白薇則是渾身劇烈一顫,猛地攥緊了手中的鮫綃帕子,指節用力到泛青,胸口因嫉恨與某種被羞辱感而急遽起伏。那些字眼——「痕跡」、「禽獸」、「不知饜足」——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她的心臟。這不僅是坐實了妖三對那狐女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與佔有慾,更將那種親密與狂野赤裸裸地揭露人前……那晚他匆匆離去,難道就是為了去找她,以至於……留下需要「特濃修復」的後果?!
而小徒弟雄雄……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只想當場暈厥過去,或者立刻被一道天雷劈失憶!完了完了完了!全聽到了!這種事是我們這些奴才能聽的嗎?!王爺……王爺他肯定…… 他顫抖著、絕望地望向門廊外那片彷彿吞噬了一切光線的濃重夜色,那裡此刻在他眼中,已然化作了醞釀著無邊風暴、隨時可能降下毀滅雷霆的絕地。
廳內,是一片足以將靈魂凍結的、極致的死寂。空氣沉重得如同水銀,壓得人喘不過氣。每一道細微的呼吸聲,在此刻都顯得無比清晰而突兀。
「哈、哈哈……」靳嘉乾笑了兩聲,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單薄。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若無其事,甚至帶點吐槽好友的親暱,「苓苓這丫頭……醫囑還真是……別出心裁,與眾不同呢……我、我該喝藥了。」
她試圖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眼前這碗「正常」的湯藥上,彷彿剛才那席石破天驚的話從未響起過。她轉向自己的貼身侍女,聲音儘量平穩:「櫻子,替我去取些蜜糖來,可好?謝謝……」
然後,她低下頭,專注地凝視著手中那碗色澤沉鬱的湯藥,彷彿那是世間唯一值得關注的東西。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帶著一種近乎「壯烈」的決心,將碗沿湊近唇邊,屏息,仰頭——
苦澀濃郁的藥汁瞬間侵佔了所有味蕾,那強烈的刺激性味道直衝天靈蓋,讓她眉頭緊緊蹙起,眼角生理性地沁出些許淚花,長睫劇烈顫動。
就在她苦得幾乎要忍不住悶哼出聲、急需甜蜜救贖的瞬間——
一粒小巧圓潤、觸感微涼、帶著清甜香氣的蜜糖,被兩根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地、不容拒絕地,抵入了她的唇間。
甜蜜瞬間化開,霸道地驅散了滿口苦澀。
靳嘉倏然睜開濕潤的紫眸。
映入眼簾的,並非侍女櫻子關切的臉。
而是一張近在咫尺、俊美無儔卻籠罩著一層無形寒霜的臉龐。銀髮如瀑,幾縷散落在額前,而那雙深邃的、此刻正深深凝視著她的銀灰色眼眸裡,翻湧著難以辨識的、足以吞噬一切光亮的風暴。
九嶷玄蒼。
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側,彷彿從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中直接走出。誰也沒有察覺他是何時進來的,就像一頭收斂了所有聲息的銀狼,靜默地踏入了自己的領地,然後,精准地捕捉到了獵物最毫無防備的一瞬。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微微睜大的、還殘留著一絲淚意的眼睛,緩緩移到她沾著些許藥汁、此刻正含著他餵入蜜糖的唇瓣,再掃過她手中尚未放下的藥碗,以及旁邊那盒「特濃修復」藥膏。
灰眸之中,風暴更甚。
整個世界的聲音,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
大廳內的空氣徹底凝結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沉重冰冷。所有人,從呆若木雞的鳳清流,到表情僵硬的妖四妖六,再到閉目歎息的長青,嫉恨交加的白薇,以及嚇得快要魂飛魄散的三王府眾人……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連呼吸都忘了。
只有小徒弟雄雄,在內心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完了……全完了……王爺不僅聽見了,他還親自來「對證」了!而且,這餵糖的姿勢……這眼神……風暴,這絕對是暴風雨前最恐怖的寧靜!
靳嘉口中的蜜糖還在緩緩化開,甜得發膩,卻絲毫無法緩解她心臟驟然縮緊帶來的窒息感。她紫羅蘭色的眼眸因驚愕而睜得圓圓的,映著妖三那張沒什麼表情、卻讓人無端心驚的俊美臉龐。
他……什麼時候來的?
他聽到了多少?
茯苓的「醫囑」……他聽到了哪一句?還是……全都聽到了?
剛才眾人關於「紅痕」、「禽獸」、「野獸出籠」的聯想和尷尬,此刻在這位正主面前,瞬間化作了實質的、令人腿軟的恐懼。
妖三的目光緩緩從她因沾了藥汁而顯得格外瑩潤的唇瓣上移開,重新對上她驚惶未定的眼眸。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彷彿在回味方才觸及的柔軟。
然後,他薄唇微啟,用一種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語調,打破了這令人心臟停跳的寂靜:
「藥,苦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落針可聞的大廳。
這簡單的三個字,在眼下這情境裡,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質問,都更讓人心驚膽戰。
「還…還好……」靳嘉下意識地回答,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飄忽乾澀。她腦子裡一片混亂,只想著如何在這尊突然降臨的煞神面前降低存在感。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妖三的詢問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客氣?但這句話落在此刻的靳嘉耳中,無異於驚雷。
「三、三老……」她差點又脫口而出那個熟悉的稱呼,幸好及時剎住,連忙改口,聲音都拔高了些,「三爺!三爺您坐!您快請坐!我、我站著就好,正好活動活動!」
她幾乎是從椅子裡彈起來的,動作快得像隻受驚的兔子,還不忘用袖子殷勤地拂了拂那張屬於她的主座椅面,努力擠出一個「您請自便」的誠懇笑容,儘管面紗擋著,但那雙寫滿「求您快坐下別看我」的紫眸已說明一切。
妖三卻沒有順勢坐下。
他就那樣站著,銀灰色的眸子依舊鎖在她身上,彷彿怎麼看都看不夠,又像是獵人在評估終於圈到身邊的獵物。視線在她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玄色外袍上停留片刻,他忽然沒頭沒尾地開口:
「挺好看。」
「謝、謝謝,」靳嘉被他這跳躍的思緒弄得一愣,下意識地快速回答,只想趕緊結束這個話題,「我、我剛在書房順手拿的。」她沒說謊,這外袍確實是從他書房衣架上順的,當時只圖它厚實保暖。
「嗯。」妖三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聽不出喜怒。他忽然伸手,不是朝著椅子,而是朝著她。
骨節分明的手指捏住了她玄色袍子微微敞開的領口,看似隨意地,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往中間攏了攏,將那本就包裹嚴實的領口收得更緊了些。
他動作自然,彷彿只是在幫她整理衣衫。可那指尖似有若無擦過她頸側皮膚的觸感,以及他口中平靜吐出的三個字,卻讓靳嘉渾身汗毛倒豎——
「是我的。」
這句話,一語雙關。
可以指這件袍子是他的所有物。
但結合他剛才的動作,以及此刻深深凝視著她的眼神,更像是在宣告——袍子裡裹著的這個人,也是他的。
靳嘉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覺到他指尖殘留的微涼溫度,透過衣料,隱約烙印在皮膚上。
妖三卻不再多言,彷彿剛才只是完成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動作。他指尖極輕地一彈,一道微不可察的銀光閃過。
只見靳嘉原本那張寬大舒適、鋪著軟墊的王妃主座,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拉伸延展,瞬間變長了近一倍,足以容納兩人並肩而坐。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靳嘉)都沒反應過來的瞬間,妖三的手臂已經攬住了她的腰——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絕對的掌控感——將她輕輕巧巧地、不容置疑地,按回了那張被「加長」的椅子左側。
他自己則順勢在她右側坐下,姿態從容,彷彿本就該如此。
好巧不巧,這個位置,剛好將靳嘉與對面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此刻卻臉紅如血的鳳清流,隔了開來。 一道銀髮墨衣的身影,如同一堵沉默而堅實的牆,橫亙在兩人之間。
靳嘉如坐針氈。身邊傳來的屬於妖三的氣息、體溫,還有那無形的壓迫感,讓她渾身不自在。她悄悄地向椅子另一側的邊緣,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挪動身體,試圖拉開哪怕一寸的距離。
然而,她的臀部剛剛離開椅面不足一指——
一隻手便從旁伸了過來,精準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妖三甚至沒有轉頭看她,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前方虛空,彷彿只是在處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他握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便將她整個人又輕輕地、卻不容反抗地「拽」回了原本的位置,甚至比剛才離他更近了些。
靳嘉:「……」
她不死心,過了一會兒,又嘗試微微側身,想將重心偏向另一邊。
那隻手彷彿長了眼睛,再次準確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將她「扳」正回來。
幾次三番,靳嘉像隻試圖逃出無形牢籠卻屢屢碰壁的小獸,而那堵「牆」卻紋絲不動,每次都能在她即將「越獄」成功的邊緣,輕描淡寫地將她撈回原位。
她的那些小動作——偷偷摸摸的挪動、被拉回來時一瞬間的僵硬、還有那雙紫眸裡閃過的氣惱、無奈、認命等種種細微變化(即使大半張臉被面紗遮著,僅憑眉眼也能傳達出豐富的情緒)——落在周圍悄悄偷瞄的眾人眼裡,竟讓這原本因妖三降臨而降至冰點、充滿壓迫感的大廳,悄悄滋生出一絲古怪的、令人忍俊不禁的幽默感。
就像看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銀狼,用尾巴圈住一隻試圖逃跑卻總被輕鬆勾回來的炸毛狐狸,場面緊繃中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幼稚和好笑。
妖四和妖六已經低下頭,用拳頭抵著嘴,肩膀抖動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厲害。
長青妖相輕輕嘆了口氣,端起茶杯,卻發現茶已涼透。
鳳清流則是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貼到帳冊上,只覺得自己今晚經歷的魔幻事件,足夠寫成十本傳奇話本。
白薇看著妖三那近乎本能的、充滿佔有慾的維護(或者說圈禁)姿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心中的嫉恨如同毒藤瘋長。
而小徒弟雄雄……他看著王妃那副「敢怒不敢動」的憋屈模樣,以及王爺那看似平靜實則掌控一切的姿態,忽然覺得,比起血濺五步,這種無聲的、親密的、卻又處處透著「你逃不掉」訊息的對峙,好像……更讓人頭皮發麻。
妖三穩穩地坐著,彷彿感受不到身邊人的細微掙扎,也感受不到滿廳詭異的氣氛。他終於將目光緩緩掃過大廳,最後落在了堆積如山的帳冊,以及對面那些大氣不敢出的御史們身上,銀灰色的眸子裡看不出情緒,只淡淡道:
「繼續。」
「莫要耽誤了,鳳御史的……『正事』。」
他刻意在「正事」二字上,落下一絲極輕的、難以捉摸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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