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輕飄飄、帶著點無辜與戲謔的反問,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更劇烈的漣漪,也終於驚醒了陷入短暫失神狀態的眾人。
「咳咳!」妖四最先反應過來,假意咳嗽幾聲掩飾失態,連忙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猛灌一口,卻因為喝得太急而嗆到,又是一陣狼狽的咳嗽。妖六則是不自然地轉開視線,盯著天花板上的雕花,彷彿突然對那裡的紋路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長青妖相深吸一口氣,迅速收斂了眼中的波動,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只是端起茶杯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岩長嶽則是撓了撓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臉上寫滿了「剛才發生了啥?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的茫然。
最尷尬的莫過於鳳清流。他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竟然盯著王妃失態至此,甚至連賬冊都掉了,頓時臉上火燒火燎,比剛才被言語「調戲」時還要紅上幾分。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彎腰撓起賬冊,緊緊攥在手裡,目光死死盯著冊子封面,彷彿要將其盯出一個洞來,再也不敢抬頭看向主座方向,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白薇的臉色則是青白交加,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她死死咬著下唇,才勉強壓抑住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尖銳質問或酸言酸語。看著周圍眾人(尤其是那幾位王爺和丞相)即便掩飾也難掩驚豔的反應,再對比自己此刻的狼狽與嫉恨,她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頭頂,卻又無處發洩,只能將手中的絲帕絞得更緊。
廳內的氣氛,因為靳嘉這「不經意」間展露的真容,變得愈發微妙、緊繃,甚至帶著點心照不宣的尷尬與湧動的暗流。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卻彷彿渾然未覺。靳嘉悠然地撫摸著懷中阿狸柔順的皮毛,甚至還心情頗好地拈起一塊小巧的點心,隔著面紗優雅地享用起來。紫眸中閃爍著平靜無波的光芒,彷彿剛才那足以擾亂一池春水的驚鴻一瞥,真的只是大家少見多怪,沒見過「狐女喝水」罷了。
她將點心碟子往鳳清流的方向稍稍推了推,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和,卻依舊帶著一絲只有熟稔之人才能聽出的、隱藏極深的笑意:
「鳳御史,賬冊既已備齊,茶點也請隨意用些。夜還長,我們……慢慢來。」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白薇那難看的臉色,「若是查帳途中覺得悶了,或是想換換腦子,李總管那裡還收著些王府近年宴客的戲單、採買的古玩圖錄、甚至王爺收藏的某些……『奇珍異寶』的記錄,或許也能為御史大人的『稽查』,提供一些……別樣的線索與樂趣?」
這話看似體貼周到,為查帳提供更多「素材」,實則綿裡藏針。誰不知道妖三的「奇珍異寶」裡,有不少是來自各處(包括白薇)的「饋贈」或「紀念」?這簡直是在白薇心頭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還順便提醒了鳳御史——要查,不妨查得更「深入」些。
白薇的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看向靳嘉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
鳳清流聞言,拿著賬冊的手又是一抖,頭埋得更低,含糊地應了一聲:「……多謝王妃。」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他現在只希望趕緊埋首賬冊,讓這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淹沒自己,好忘記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瞥,以及此刻廳內這詭異又灼人的氣氛。
「看來大家都準備好了!」
靳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近乎宣告般的清亮與愉悅。
與此同時,更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她甚至不再掩飾自身的妖族特徵!十條蓬鬆雪白、尾尖帶著淡淡櫻粉光的狐尾,如同盛開的華麗花朵,自她身後悠然展開,輕輕搖曳,每一根絨毛都彷彿沐浴在月光下,流轉著柔和靈動的光澤。這並非戰鬥時的戒備或示威,而更像是一種自然的、舒適的狀態,為她本就神秘的氣質,更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妖異之美。
她從容起身,懷抱阿狸,十尾輕擺,如同這場特殊「賽事」最耀眼的主持者與參與者。那雙紫眸掃過廳中神色各異的眾人,唇角噙著一抹既頑皮又威儀的笑容,聲音清晰而有力地宣佈:
「五十年一度的『鳳御史查賬三王府運動』,現在——」
她故意拉長了音調,製造出懸念。
「——正式開始!」
話音落下,她優雅地重新落座,十條狐尾自然地收攏在身後,如同最華麗的襯景。此時此刻的她,妖族的媚態與頑皮並未減退,卻奇異地融合了一種屬於天域神女的從容威儀,那是歷經歲月、身居高位、且對自身實力與處境有著絕對掌控力的氣度。
這種獨特的、矛盾又和諧的氣場,如同無形的力量,瞬間感染了廳內所有三王府的人。李總管挺直了背脊,眼神變得堅定;雄雄等年輕侍從眼中燃起了崇拜與鬥志;就連那些原本因御史到來而惴惴不安的帳房管事們,也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神情鎮定了許多。
王妃在此,無所畏懼。
「各位選手,」靳嘉的目光最後落在埋首賬冊的鳳清流、以及他身後那些面露苦色的隨從身上,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宣佈一場有趣的遊戲規則,「今晚,辛苦了。」
「希望你們,玩得盡興。」
鳳御史的團隊顯然也是有備而來,戰意昂揚。每一位隨行的帳房老手或年輕御史,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目光銳利如鷹,在堆積如山的賬冊卷宗間快速掃視、比對、計算。
廳內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而高效,只餘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算盤珠子清脆的噼啪聲,以及偶爾響起的、壓低卻清晰的質詢與辯解聲。
「此處,丙子年臘月十七,採買『天星石』三百斤,單價十五上品靈石,總計四千五百。然同期市價最高不過十二靈石,且據工部記錄,同年王府並無大型陣法修繕或法器煉製工程需耗用如此數量的天星石。此項支出,疑有虛報或去向不明!」
一名年輕御史目光炯炯,手持賬冊與一份工部抄錄的價目表,朗聲提出質疑。
話音剛落,三王府專司採買的張管事便不慌不忙地起身,手中同樣拿著幾份文書,聲音沉穩地回應:
「回御史大人。丙子年臘月,王爺應妖主之命,秘密督造『九幽鎮魂塔』核心部件,所用『天星石』需以秘法特殊淬煉,損耗率極高,故採買數量遠超尋常。單價十五靈石,乃因供應商『墨玉軒』提供了已預先進行第一道淬煉的半成品,此價已包含加工費用,有當時的採買契約與墨玉軒的靈印為證。至於工程未在工部記錄,乃因屬機密軍工,檔案存於兵部秘庫,御史大人若有疑慮,可按程序申請調閱。」
說著,他已將幾份蓋有清晰靈印的契約副本與一份兵部出具的、證明該時期確有秘密軍工項目的簡要函件(隱去關鍵細節)遞上。
年輕御史接過,仔細核對印鑑與內容,又與同僚低語幾句,片刻後,對張管事點了點頭,將文書歸還,不再就此糾纏。
另一邊,又有御史指著賬目上一筆數額巨大的「文化藝術贊助」支出發難:「庚寅年三月,一次性撥付『醉月樓』五十萬上品靈石,名目為『支持傳統戲曲創新』?此數目堪比一部尚書年俸,是否過於奢靡?且醉月樓乃七王爺產業,是否有利益輸送之嫌?」
這次起身的是掌管王府文化與交際支出的劉管事,他臉上甚至帶著點笑意:
「御史大人有所不知。庚寅年正值六域千年慶典,妖主欽點由我三王府牽頭,籌辦『六域戲曲匯演大賞』。醉月樓承辦了其中規模最大、規格最高的主場演出,並負責邀請人、魔、仙等各域頂尖名角前來。五十萬靈石,包含了場地改建、道具製作、名角聘金、各域來賓接待等一應開銷。此事當年轟動妖都,演出盛況載入史冊,御史大人若翻閱當年《妖域邸報》或禮部慶典紀要,便可知詳情。至於七王爺,只是提供場地並負責具體操辦,所有賬目同樣經過禮部與內務府審核,王府僅是代為撥款。」
他說著,早已準備好的一沓當年的宣傳冊頁、節目單、禮部批文複印件,甚至還有幾張記錄著當年演出盛況的靈影圖,被井然有序地呈上。
那御史看著那厚厚一沓證據,以及靈影圖中確實華麗盛大的場面,一時語塞,只能擺擺手,示意通過。
如此這般,質詢與辯解你來我往,節奏緊湊。鳳御史的團隊攻勢凌厲,角度刁鑽;三王府的管事們則是有條不紊,證據紮實,應對從容。雙方彷彿在進行一場沒有硝煙卻激烈異常的腦力對決。
旁觀的妖四和妖六看得津津有味,不時低聲交流。
「難怪琪琪(六王妃)整天嚷著想來看三嫂應對查帳……」妖六湊近妖四,低聲感嘆,眼中滿是興味,「這比看戲還有意思!你看三嫂手下這些人,一個個跟修煉了金剛不壞似的,任你怎麼問,證據準備得那叫一個齊全!」
妖四也點點頭,目光掃過主座上那位氣定神閒、甚至偶爾還低頭逗弄懷中狐狸的王妃,又看了看那十條悠閒輕擺、彷彿在為己方加油助威的雪白狐尾,語氣複雜:
「何止是手下人。你看三嫂本人,坐在那兒,就跟定海神針一樣。明明一句話沒插,可這滿廳的人,氣勢全被她帶著走。鳳清流那小子,臉到現在還紅著呢,查帳都沒平時那股子狠勁了。」
他們口中的「琪琪」,正是妖六的正妃,素來愛熱鬧,尤其崇拜三王妃(靳嘉)處理事務時那種遊刃有餘、談笑間化解危機的風采,曾多次表示想親眼見識「三嫂大戰鐵面御史」的場面。
而此刻,這場面遠比傳言中更為精彩。
不僅是賬目上的攻防,更是一種氣勢、心智與準備周全程度的全面較量。三王府在靳嘉多年的經營與「調教」下,早已形成了一套高效、嚴謹且極具韌性的運轉體系,此刻在御史團隊的壓力測試下,反而展現出驚人的穩固與條理。
夜漸深,廳內燈火通明,算盤聲、翻書聲、辯論聲交織,卻奇異地不顯嘈雜,反而有一種別樣的、充滿張力的秩序感。
靳嘉偶爾會抬眼,紫眸中帶著洞悉一切的平靜,掃過那些奮戰的管事與苦思的御史,唇角始終噙著那抹若有若無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淺笑。
這場「五十年一度」的「運動會」,正進行到白熱化階段。
「陳帳房。」
靳嘉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枚潤玉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上,那清透的脆響,劃破了廳內僅剩算盤珠疾走與紙頁翻飛的寂靜。
被點到名的,是鳳御史團隊中那位鬚髮已見霜白、脊背因常年伏案而微佝的老帳房。他姓陳,一襲半舊青衫,看似不起眼,卻是御史台這支精銳隊伍裡真正的「定海神針」。幾十載宦海沉浮,多少隱匿巧妙的貪墨詭賬,都難逃他那雙看似昏花、實則銳利如鷹的老眼。此刻,他正就著明亮的靈光燈,眉頭深鎖如溝壑,細細比對著一冊王府外莊的田畝租賃細目,執筆的枯手穩如磐石。聞聲,筆尖幾不可察地一頓,他略帶遲緩地抬起頭。
只見主座上那位一直氣定神閒、彷彿局外觀棋般的王妃,不知何時已將目光投向了他。隔著那素白的面紗,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溫煦而專注,甚至微微調整了坐姿,顯出準備認真交談的姿態。
「王…王妃……」陳帳房有些受寵若驚,下意識便要擱筆起身。縱使身屬御史台,面對這位氣度沉靜雍容的親王妃,該有的禮數他絲毫不敢忘。
「坐著說話便好。」靳嘉抬手虛虛一按,語氣是一貫的從容,卻比方才應對那些疾風驟雨般的質詢時,多了幾分如家常絮語般的溫煦,彷彿寒夜裡悄然遞來的一盞暖茶。「聽聞您前陣子身子不適,病了一場?」她的目光在老人略顯清瘦的臉龐和眼底未散的淡淡倦色上停留片刻,語帶真切關切,「現下可大安了?這長夜耗神,筋骨可還吃得消?」
此言一出,不僅陳帳房愣住了,連他身旁幾位正埋首苦算、神經緊繃的年輕御史也不由得側目,悄悄交換了個驚訝的眼神。廳內原本涇渭分明、劍拔弩張的查帳氣氛,因這幾句全然出乎意料的噓寒問暖,彷彿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撥弄,裂開一道令人措手不及的柔軟縫隙。
鳳清流正凝神審視著一份採買清單上某個極其隱蔽的可疑數字,聞聲也抬起眼,目光越過堆積如山的帳冊,落向主座。只見他的「老對手」——三王妃,正執起手邊那隻溫潤的白玉茶盞,指尖無意識般輕撫著杯沿,姿態閒適得彷彿只是在與一位久別重逢的故舊閒話家常,而非置身於這場關乎王府清譽、暗藏鋒芒的稽查風暴中心。
陳帳房怔忡了好一會兒,心頭莫名湧上一股久違的、近乎酸澀的暖意。他這把老骨頭,常年跟著御史台四處奔波,風餐露宿、熬夜傷神是家常便飯,頭疼腦熱、筋骨酸痛更是如影隨形。所到之處,那些官員見了他們,不是戒慎恐懼、如臨大敵,便是暗含惱恨、視若瘟神,何曾有人——尤其是在這等對峙的場合,身為被稽查的一方——如這位王妃一般,還記得問他一句病體是否痊癒,關心他這把老骨頭能否熬得住漫漫長夜?
「勞…勞王妃記掛,」他聲音有些乾澀,忙清了清喉嚨,拱手道,「老朽不過是年節交替時,偶感風寒,歇了幾日,已然無礙了。多謝王妃關懷。」
「無礙便好。」靳嘉頷首,面紗上方那雙紫眸漾開淺淺的笑意,如春水初融,泛起溫柔的漣漪。隨即,她眼波一轉,那笑意裡便自然而然地摻入了一絲靈動的狡黠,視線輕飄飄地、卻又無比精準地,落在了正主兒鳳清流身上。
「鳳御史——」她拖長了音調,語氣瞬間從溫煦切換成帶著責備的親暱,甚至隱隱有那麼點「恨鐵不成鋼」的嗔怪意味,「你呀,到底有沒有良心?」
「……」 鳳清流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指責和過於親近的稱呼噎得一頓,剛剛端起茶杯欲掩飾專注的手,僵在了半空。
靳嘉卻不理他那一瞬的失措,繼續用那清越悅耳、卻足以讓滿廳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半是埋怨半是玩笑地道:「瞧瞧,我們老陳剛病好,元氣還沒養足呢,你就這般急吼吼地把人拉來,陪你熬這通宵達旦的『苦役』?」她說著,還頗為不贊同地搖了搖頭,懷裡的阿狸也適時地「咪嗚」一聲,毛茸茸的尾巴輕掃,彷彿在附和主人對某位御史「不體恤下屬」的指控。
廳內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面容以肉眼可見速度泛起紅暈的鳳御史、一臉無措又感動的陳帳房,以及那位語出驚人、姿態卻悠然自若的王妃之間來回逡巡。連一旁看戲的妖四、妖六都忍不住坐直了些,眼中興味更濃,豎起了耳朵。
接著,靳嘉更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她微微向前傾身,隔著面紗,那雙含笑的紫眸直視鳳清流,用一種近乎「抱怨」的、帶著微妙熟稔與曖昧邊緣的語氣,輕聲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小鳳鳳,你若想『見』我,自己遞個帖子來府上喝杯茶,不就行了嗎?何苦……每次都這般『興師動眾』,還『折騰』老人家陪你演這出大戲?」
「哐當!」
鳳清流手中的茶杯終於徹底沒拿穩,磕在堅硬的紫檀木桌沿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溫熱的茶水潑濺出來,瞬間浸濕了他面前攤開的帳冊一角。他整張臉「轟」地一下紅透,從白皙的耳根一路蔓延至被官服領口遮掩的脖頸,像是瞬間被扔進了沸騰的丹爐裡。他手忙腳亂地去扶那傾倒的杯子,又下意識想用衣袖去擦濕透的帳頁,動作倉促狼狽,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鐵面冷肅、言辭鋒利的御史風采?他根本不敢抬眼,只覺得滿廳的目光——尤其是主座上那道促狹中帶著戲謔的視線——如同夏日正午最灼熱的陽光,聚焦在他身上,烤得他心慌意亂,無所遁形。
「王、王妃!請、請慎言!」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試圖辯解,語調卻因極度的窘迫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心虛而支離破碎,沒了平時擲地有聲的冷硬氣勢,「下官、下官是奉旨稽查,職責所在,絕無、絕無半點私心!」
「哦?是嗎?」靳嘉悠悠地靠回鋪著軟墊的椅背,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撫著阿狸柔順的皮毛,語氣裡滿是「你看我信不信」的玩味。她紫眸流轉,光芒璀璨,趁勝追擊般,將聲音又放柔了幾分,卻帶著更直擊人心的促狹:
「所以……你是說,一點兒都沒想過我?鳳清流,」她輕輕嘖了一聲,搖頭嘆道,「你這人,當真是沒有良心呢。」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鳳御史這下連思緒都快要打結了。他母胎單身至今,除卻家族女眷與同僚,平生近距離接觸過的女性本就不多,更遑論這般言語交鋒、暗含機鋒又帶著若有似無撩撥的場景。何況,他心底對這位總是蒙著面紗、卻才思敏捷、處變不驚的三王妃,確有幾分超乎公事的、純粹的欣賞與欽佩。方才驚鴻一瞥見到的傾世容光,此刻更是不合時宜地在腦海中閃回,讓他心跳失序,呼吸都亂了節拍。
「所以,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呢?」靳嘉單手托腮,好整以暇地將身子又向前傾了些許,彷彿要將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動搖都看得清清楚楚。那雙隔著面紗卻依舊奪人心魄的紫眸緊緊鎖住他,尾音微微上挑,帶著不容回避的追問,「嗯?」
這一個「嗯」字,輕柔婉轉,卻像帶著鉤子,撓在了鳳清流的心尖上,也撓在了廳內所有屏息凝神觀眾的耳膜上。
三王府的眾管事、侍從,此刻個個低眉斂目,肩膀卻難以抑制地微微聳動,心中無不為自家王妃這出神入化的「撩撥」暗自喝彩:王妃娘娘,好樣的!連這塊六域聞名的「鐵面冷心石」都敢撩、都能撩得方寸大亂!
而深知自家王爺那足以淹沒三王府的醋海狂濤是什麼德性的小徒弟雄雄,則是嚇得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他眼珠子滴溜溜亂轉,緊張地四處張望,心裡瘋狂祈禱:王爺千萬別在這時候出現!千萬別看見!這、這鳳御史雖然是政敵,可這畫面要是被王爺瞧見了……今晚恐怕就不止是查帳這麼簡單了,怕不是要直接上演全武行,血濺五步啊!
廳內的氣氛,在這一刻達到了某種詭異的平衡——緊張與曖昧交織,肅穆與荒誕並存。算盤聲不知何時已徹底停歇,所有人都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等待著鳳御史如何應對這直擊靈魂的「拷問」,以及這場「五十年一度查帳運動」的走向,會因王妃這一番令人瞠目結舌的操作,拐向何方。
「下官……對王妃,僅有恪守本分之敬重,並無逾越禮制之他想。」鳳清流深吸口氣,強迫自己端出最標準的官腔,一字一句,彷彿在公堂上背誦律例,只是語速略快,尾音帶著幾不可察的顫。他甚至不敢直視靳嘉,目光死死定在帳冊上某一點墨跡,彷彿那是他最後的錨點。
「哦……是嗎?」靳嘉語調拖長,故意染上幾分濃濃的失望,彷彿真被他這番「鐵面無私」的宣言傷了心。她收回視線,重新專注於懷中阿狸柔軟的耳尖,指尖輕撓,阿狸發出舒服的呼嚕聲。一時間,廳內只剩下狐狸的咕嚕聲和眾人小心翼翼的呼吸。
就在所有人都鬆了口氣,以為這位行事莫測的王妃終於打算放過可憐的御史,回歸「正常」的旁觀者角色時——
「小鳳鳳~」
那清越含笑的嗓音,再度如羽毛般輕輕搔過寂靜的空氣。
「採買清單……好看嗎?」靳嘉甚至沒抬眼,依舊逗弄著狐狸,語氣閒話家常般自然。
「好、好看。」鳳清流下意識回答,聲音悶悶的,他幾乎要把整張發燙的臉埋進那疊厚厚的單據裡,恨不得自己就此隱形。
「哦……真、的、在、看?」靳嘉終於緩緩抬眸,紫眸隔著面紗,精准地捕捉到他通紅的耳廓,語氣裡充滿了純然的好奇與一絲毫不掩飾的促狹,「不是在……迴避本姬?」
「王妃!」鳳清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頭,試圖為自己的專業素養做最後的辯護,臉上紅潮未退,卻努力擺出嚴肅神色,「微臣、微臣自然是在努力辦、辦公!職責所在,豈敢懈怠!還望王妃莫要、莫要……」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好一番「恪盡職守、心無旁騖」的慷慨陳詞,以挽回自己瀕臨崩潰的御史尊嚴。
然而,靳嘉卻在他即將慷慨激昂的節點,輕飄飄地截斷了他的話頭。她微微歪頭,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被攥得微皺的單據上,語氣裡充滿了真誠的、好學般的疑惑:
「可是……」她頓了頓,成功吸引了全場目光後,才慢條斯理地、清晰無比地指出:
「你手上的單子,似乎……拿反了呢?」
她眨了眨眼,長睫如蝶翼輕扇,語氣純良得像是在請教一個學術問題:
「鳳御史,你這是在……練習什麼特別的閱讀方法嗎?倒著看帳,或許……別有洞天?」
「……」
鳳清流所有的話語,所有的氣勢,所有勉強維持的鎮定,在這一刻徹底凝固、碎裂。他僵硬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向自己手中緊握的「採買清單」。那熟悉的字體、圖表、印章……此刻在他眼中天旋地轉。
真的……是反的。
他剛才,就這麼對著一份倒拿的清單,信誓旦旦地說「好看」,還試圖辯解自己在認真辦公……
「轟——!」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洶湧的熱浪,瞬間席捲全身。鳳清流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耳鳴陣陣,眼前發黑,恨不得當場在腳下這堅實的金絲靈檀木地板上挖個洞,立刻、馬上、永永遠遠地鑽進去,再也不要出來。
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
「噗嗤。」
不知是哪位年輕的御史隨從,終於沒能忍住,極其細微地漏出了一點氣音。
這彷彿是一個信號。
三王府這邊,從李總管到最末等的侍茶小婢,個個肩膀抖動如風中落葉,憋笑憋得面目扭曲,卻又不敢真的發出聲音,只能拼命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或面前的算盤珠子,彷彿上面突然開出了絕世靈花。
妖四以拳抵唇,劇烈地咳嗽起來。妖六則是把臉扭向一旁,肩膀聳動得厲害。長青妖相閉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連白薇那滿腔嫉恨,都被眼前這荒誕至極的一幕沖淡了些許,只剩下目瞪口呆,以及對鳳清流那份深切(且帶有幸災樂禍)的同情——這哪裡是查帳?這分明是那位三王妃單方面的、「殘忍」又「優雅」的戲耍!
小徒弟雄雄已經絕望地閉上了眼,在心中為鳳御史點了一排蠟燭,同時更為熱烈地祈禱:王爺您今晚千萬、千萬、千萬別來前廳啊!這場面……實在是太慘烈!太刺! 激了!
靳嘉欣賞夠了鳳清流那副恨不得原地羽化登仙的模樣,終於滿意地、輕輕地「呵」了一聲,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阿狸身上,彷彿剛才只是隨口指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小謬誤。
然而,這份幾乎凝結了空氣的尷尬與爆笑邊緣的寂靜,並未持續太久。一股無形的、冰冷的、極具存在感的低氣壓,如同悄然而至的暴風雪前沿,驟然籠罩了整個廳堂。
門廊外的陰影,似乎比方才更加濃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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