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嘉第八次試圖不動聲色地將自己從那張「加長」座椅的邊緣挪開時,腰間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第九次將她輕輕拉回。
然而這一次,緊隨力道而來的,是一縷壓得極低、僅有她一人能清晰聽見的氣息,帶著一絲夜露的涼意與不容錯辨的危險,拂過她耳廓。
「再躲,」
妖三的聲音近在耳畔,低沉平穩,語調甚至稱得上從容,可字句間的意味卻如淬冰的薄刃。
「我就當眾掀了妳這面紗,親妳。」
他頓了頓,彷彿是為了讓她有足夠的時間想像那幅畫面,又似是不經意地為這句威脅添上一抹荒誕的註腳:
「就像……妳愛看的人域劇集裡,新郎對新娘做的那樣。」
靳嘉渾身猛地一僵,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她能感覺到臉頰在面紗下燒得滾燙,也能感覺到那隻扣在她腰側的手掌傳遞過來的、不容置疑的溫度與力量。公開場合、眾目睽睽之下……他絕對做得出來!這頭瘋狼從來不在乎什麼禮儀規矩!
「三爺,」她極力壓制住聲音裡的顫抖,試圖用最專業、最平穩、最符合「三王妃」身份的端莊語調回應,甚至試圖擠出一絲無奈的笑意,「您……真愛說笑。」
可惜,那最後一絲控制不住的、細微的抖音,出賣了她竭力維持的鎮定。
妖三沒有反駁,也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稍稍偏過頭,那雙銀灰色的眸子靜靜地凝視著她。眸光深沉,像無波的古井,卻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驚惶與強裝的鎮定。沒有笑意,沒有戲謔,只有一片沉沉的、等待著什麼的專注。
這沉默的注視,比任何言語都更讓靳嘉心慌。她知道,他不是在說笑。
所有的倔強、偽裝、試圖保持的距離,在這種近乎實質化的壓迫與絕對的權力不對等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她喉嚨發緊,在妖三那無聲的凝視下,最後一絲抵抗的勇氣也如潮水般褪去。
「……求你,」她聽見自己細若蚊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她自己都厭棄的軟弱與懇求,「別這樣……好不好?」
她甚至下意識地,為這懇求找了一個聽起來更「合理」、更易被接受的藉口,聲音低得幾乎只有氣音,帶著點委屈的顫意:
「我……唇還疼著呢……」
話一出口,她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這算什麼藉口?!這簡直是……是變相承認了之前某些不可言說的事情!更糟的是,這句話本身就充滿了某種曖昧的、引人遐想的暗示!
果然,妖三的眸光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幽暗了幾分。那目光在她被面紗遮掩的唇部位置停留了一瞬,彷彿能穿透那層薄薄的阻礙,看到她所謂「還疼著」的證據。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扣在她腰間的手,力道似乎放鬆了那麼一絲絲——不再是強硬的桎梏,更像是一種宣告主權的圈攬。他終於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重新投向大廳前方,彷彿剛才那番貼耳的、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
但靳嘉知道,警報只是暫時解除。那句話,既是威脅,也是承諾——只要她再試圖拉開距離,他絕對會付諸行動。
她僵直地坐在他身邊,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緩,生怕哪個細微的動作又觸動了身邊這尊煞神哪根敏感的神經。方才那些試圖逃離的小心思,此刻被徹底碾碎,只剩下滿心的懊惱、羞憤,以及一絲深切的無力感。
大廳裡,算盤珠的聲響不知何時又變得稀疏拉拉,所有人心思顯然都不在帳冊上了。雖然聽不清具體對話,但王妃那瞬間僵硬如石的背影、兩人間極近的距離、以及妖三王爺那近乎圈禁的姿態,還有王妃隨後徹底「安分」下來的模樣……無不昭示著某種無聲的「戰爭」已經有了結果。
鳳清流依舊低著頭,只覺得手中的筆重若千斤,眼前的數字都變成了模糊的黑點。
長青妖相重新沏了杯熱茶,裊裊白氣模糊了他臉上的神色。
白薇則是死死地盯著靳嘉那僵硬的側影,以及妖三那隻始終未曾離開她腰側的手,胸口的嫉恨幾乎要滿溢出來。
妖三穩穩坐著,如同盤踞領地的銀狼,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努力縮小存在感的鳳清流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
「鳳御史,帳,查得如何了?」
「今夜,可能結案?」
就在鳳清流被妖三那句聽似平靜、實則壓力山大的「今夜可能結案?」問得額角微汗,正絞盡腦汁組織語言,試圖在不激怒這位煞神的前提下給出一個合乎規制又留有餘地的回答時——
「啟稟御史大人!」
御史團隊中,一位面相敦厚、眼神卻透著執拗的中年帳房——林帳房,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確鑿證據,聲音洪亮地站了起來。他手中捧著一份帳冊,快步走到廳中,先對鳳清流及主座方向行了禮,然後指著其中一行朱筆圈出的記錄,語氣帶著壓抑的興奮與職責所在的嚴肅:
「下官發現此處有疑!丙寅年臘月,王府『雅集閣』修繕,採買『千年沉香木』十方,單價五百上品靈石,總價五千。然則,據下官查閱同期工部物料價錄與多家商行紀錄,當年上品沉香木市價最高不過三百八十靈石!此項差額高達一千二百靈石,數目不小,且無合理解釋批註,恐有虛報價格、中飽私囊之嫌!請王妃、王爺、御史大人明察!」
此言一出,廳內注意力瞬間被拉回「查帳」本身。方才那些曖昧難言的暗流似乎被暫時壓下,空氣中重新瀰漫起對峙與審視的味道。林帳房臉上帶著發現漏洞的專注,看向三王府眾管事的目光隱含質詢。
鳳清流也暫時從妖三的威壓下鬆了口氣,神色一肅,看向那份帳冊。這確實是一個明顯的價格差異,若無合理解釋,便是實打實的錯處。
妖三眉頭微挑,目光也落向了那帳冊,銀灰色的眸子裡看不出情緒,但顯然在等待解釋。
靳嘉原本因被妖三「鎮壓」而有些僵直的姿態,在看到那條帳目和被點名的「雅集閣」時,卻奇異地放鬆了些許。她甚至微微坐直了身體,隔著面紗,目光先是在那帳冊上掃了一眼,隨即緩緩抬起,越過林帳房,落在了自家那群垂手侍立的管事們身上。
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裡,沒有被質問的慌亂,也沒有急於辯解的焦灼,反而掠過一絲瞭然,甚至……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然後,她用一種近乎家常的、帶著點「我就知道」的語氣,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清晰而平和:
「我說呢……」
她頓了頓,視線在自家管事團隊中緩緩掃過,最終停留在某個角落,語氣轉為帶著幾分促狹的詢問:
「你們這幾個皮猴……這次又是誰,閒著沒事,設了個陷阱給咱們實誠的林先生踩啊?」
「……」
大廳內一片寂靜。
林帳房臉上的篤定瞬間凝固,變成了茫然。鳳清流和御史團隊眾人也是一愣。設陷阱?什麼意思?
三王府的管事隊伍裡,起初也是一片安靜。但很快,站在隊伍偏後方、一位身穿深藍管事服、面龐圓潤、總是一副笑呵呵模樣的中年男子,肩膀開始可疑地聳動起來。他先是試圖低頭掩飾,但顯然憋笑憋得十分辛苦,最後在靳嘉那瞭然的目光注視下,終於還是沒忍住,一邊忍著笑,一邊不太好意思地、慢吞吞地舉起了右手。
那模樣,不像被抓到錯處,倒像是惡作劇被當場揭穿的孩子。
靳嘉的目光準確地落在他身上,紫眸裡的笑意加深了,語氣裡帶著親暱的責怪:
「季大總管——」
她拖長了音調。
「你都多大年紀了,掌管著府裡最要緊的內庫銀錢,怎麼還這般……皮?」
那個「皮」字,她說得格外輕巧又無奈,彷彿在數落一個老頑童。
季總管被點了名,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摸了摸自己光亮的腦門,上前一步,對著林帳房、鳳清流以及主座方向團團作揖,聲音洪亮裡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哎呀呀,林先生莫怪,莫怪!是在下的一點小玩笑,小玩笑!讓您費神了,對不住,實在對不住!」
他說著,又從袖中變戲法似的掏出另一份蓋有不同印章的契約附頁,雙手遞給一臉懵圈的林帳房,解釋道:
「那五百靈石的單價沒錯,不過不是尋常採買價。當年雅集閣修繕,王爺……呃,臨時起意,要求將主樑上預留作裝飾用的普通靈木,全數換成同樣尺寸但必須是帶有天然『鳳眼紋』的千年沉香木。這等有特殊紋路要求、且需緊急調貨的極品木料,市面罕有,是直接從南疆『萬木源』珍品庫緊急調運的,價格自然包含了加急費、特殊挑選費和保運費。這份補充契約後面附了『萬木源』的加價明細和當時王爺……的口諭記錄,您瞧瞧,是否對得上?」
林帳房連忙接過,快速瀏覽,臉上的茫然逐漸變成了恍然,隨即又漲紅了臉——這次是尷尬的。原來不是賬目問題,是自己沒看全資料,一頭撞進了人家老管事閒來無事……考校後輩(或單純逗樂子)設的「小關卡」裡。
鳳清流也接過附頁看了看,確認無誤後,一時無語。他該誇三王府帳目做得太細,連這種「突發奇想」的成本都記錄分明,還是該吐槽這王府裡的管事一個個都……這麼「活潑」?
靳嘉看著季總管那笑嘻嘻賠罪的模樣,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地吩咐道:
「季總管,玩笑歸玩笑,終究是耽誤了林先生和御史大人的工夫。道歉。」
「是是是,王妃教訓得是。」季總管從善如流,立刻轉身,對著林帳房又是鄭重一揖,態度誠懇,「林先生,是老季我考慮不周,讓您費心了,還請海涵!」
林帳房連忙還禮,連說「不敢不敢,是在下查閱不細」。
一場看似可能引發問責的風波,就這麼在靳嘉三言兩語、以及自家管事「主動投案」並附上完整證據下,輕鬆化解,甚至還帶著點令人哭笑不得的幽默感。
妖三全程旁觀,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在靳嘉用那種熟稔又帶著縱容的語氣說「你們這幾個皮猴」時,銀灰色的眸子極快地閃過一絲細微的波動。他看著她遊刃有餘地處理著這些府務,看著她手下那些能幹又似乎對她頗為親近信服的管事,目光深處的審視,似乎又多了一層什麼。
而經此一鬧,大廳裡的氣氛似乎又微妙地變了變。三王府的從容不迫、底氣十足,以及內部那種奇特的、上下融洽甚至帶著點詼諧的氛圍,愈發襯托得御史團隊的緊繃與「公事公辦」有些格格不入。
靳嘉安撫地對林帳房點點頭,重新靠回椅背,彷彿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她的身體,依舊保持著緊繃的直挺,不敢再輕易挪動分毫——身邊那道沉默而存在感極強的身影,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之前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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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林帳房紅著臉退回座位,季總管也訕笑著摸鼻子歸隊,廳內氣氛因這場「烏龍」而摻入幾分荒誕的輕鬆時——
「小鳳鳳~」
那清越含笑的嗓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靳嘉甚至微微探身,越過了穩坐如山、如同一道沉默界碑的妖三,目光直接投向對面仍處於些微尷尬中的鳳清流。
妖三的眼睫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銀灰色的眸光隨著她的動作微側,卻並未阻止,只是那停留在她腰側的手臂,存在感似乎更強了些。
靳嘉彷彿渾然未覺身邊驟然降低的溫度,她單手托腮,面紗上方的紫眸彎成月牙,語氣裡充滿了「我真是為你們好」的誠摯關切,甚至帶著點前輩對後輩的憂心:
「你看呀,這都是老林第二回,一頭栽進我家季叔挖的坑裡啦。」
她語氣輕快,像是在分享一個有趣的發現,纖白的指尖隔空點了點還有些訕訕的季總管,又點了點臉頰餘紅未褪的林帳房。
「這可不行呢……季叔這人就是愛鬧,手底下的花樣多得是。」她搖頭嘆氣,彷彿在數落自家不省心的長輩,「這也就是在我們府裡,大家熟稔,開個玩笑便罷了。可萬一——」
她話鋒一轉,眸光變得認真了些,直視鳳清流:
「萬一將來,你們御史台去其他宅邸查帳,也遇到類似這種看似漏洞、實則是人家老管事閒來無趣設下的『小測驗』,一個不留神,豈不是要鬧出大笑話?甚至可能誤判了案情,那多不好呀。」
她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心在為御史台未來的工作質量擔憂。鳳清流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這番「關懷」。是該感謝提醒,還是該反駁他們御史台沒那麼容易上當?可眼前林帳房的例子又活生生擺著……
而三王府眾管事,尤其是以李總管為首的幾位老資歷,聞言都忍不住低下頭,肩膀可疑地抖動起來。他們太清楚自家王妃這「關懷」背後藏著什麼了。
果然,靳嘉下一句話,便圖窮匕見。
她輕輕「啊」了一聲,彷彿剛想起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用一種閒聊般的、甚至帶著點「與你分享個小祕密」的親暱口吻,補充道:
「哦,對了,順帶一提——」
她紫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如狐的光芒,語氣輕快得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前陣子,我和我家李叔他們幾個,實在是太~無~聊~了~」
她刻意拖長了「太無聊」三個字,引得眾人側耳。
「就順手……在這些帳本裡頭,」她纖手隨意一揮,劃過廳內那堆積如山的帳冊,「也設了那麼……大約二十來個,小小的、無傷大雅的『測驗』。」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在糕點裡藏了幾顆葡萄乾。
「你們查帳的時候,可要睜大眼睛,好好找找哦~」
她笑吟吟地看著臉色開始發僵的鳳清流及其團隊,最後,輕飄飄地丟下了「懲罰」:
「看漏一個陷阱嘛……」
她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一個有趣的點子,然後目光投向一旁還在因為蛋餅和「醫囑」事件有點神遊的岩長嶽(大嗓門)。
「就要勞煩哪位看漏的先生,去岩將軍府上,替他……劈滿一星柱時辰的柴火,如何?」
「噗——!」 正在喝茶順氣的妖四,終於沒忍住,一口茶噴了出來,嗆得連連咳嗽。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kiVzxNNFS
妖六直接捂住臉,肩膀狂抖。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aZnNPKdXp
連長青妖相都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嘴角難以抑制地抽動了一下。
岩長嶽本人則是一愣,隨即那張粗獷的臉上露出混合著茫然與「還有這種好事?」的憨厚笑容,撓頭道:「啊?幫俺劈柴?那、那敢情好!俺家後院的柴火垛正愁沒人動呢!一星柱……嗯,夠燒好一陣子了!」
鳳清流:「……」
他身後的御史團隊:「……」
二十多個……隱藏的「小測驗」?看漏一個就去劈一星柱(約等於兩小時)的柴?!這、這哪裡是查帳?!這簡直是闖關遊戲加上體力懲罰啊!
林帳房眼前一黑,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在岩將軍府後院,揮汗如雨劈柴的「光明」前景。
整個御史團隊的士氣,肉眼可見地又低沉了幾分,甚至帶上了點悲壯的色彩——這帳查得,不僅要跟數字鬥智鬥勇,還要跟三王府這群「頑皮」的管事鬥心眼,現在居然還有隱藏任務和體力懲罰?!
妖三靜靜地聽著身邊人用最溫柔無害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縱容的漣漪。他沒有插話,只是那隻始終圈在她腰側的手,幾不可察地,輕輕收緊了一瞬,彷彿在無聲地印證:看,這就是他的人。聰明,狡黠,無法無天,卻又該死地……耀眼。
靳嘉說完,心滿意足地靠回椅背,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懷中假寐的阿狸身上,彷彿剛才只是宣布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課堂小測驗規則。
大廳裡,只剩下算盤珠子被撥動時,那前所未有的、帶著點小心翼翼與悲憤意味的清脆聲響,以及岩長嶽將軍那渾然不覺氣氛、還沉浸在「有免費勞力劈柴」喜悅中的憨實笑容。
隨著夜色漸深,堆積的帳冊以一種雖緩慢卻穩定的速度被梳理、核對、澄清。鳳清流及其團隊最初的鋒芒與審視,在經歷了連番「陷阱」敲打、荒誕插曲,以及見識到三王府那近乎滴水不漏又處處透著「頑皮」的帳務體系後,竟漸漸轉變為一種複雜的……求知慾?
最終,一件在御史台查帳史上或許從未發生過的事情,悄然上演。
當某位年輕御史對著一筆涉及跨域珍稀材料貿易、牽扯多道換算與關稅的複雜帳目擰緊眉頭時,他猶豫再三,竟捧著帳冊,恭敬地走到主座前——不是質詢,而是請教。
「王妃娘娘,此處涉及人域『雲錦』與妖域『月華絲』的等價換算,且有當時匯率波動記錄,下官對其中一處折算係數存疑,不知可否請您……指點一二?」
靳嘉從帳冊中抬起眼,紫眸沉靜,沒有半分被打擾的不悅。她放下手中的朱筆,仔細看了看對方所指之處。
「此處係數乃根據當年『四海商會』公布的季度浮動均價第三修正表而來,」她聲音平和清晰,隨手從旁邊抽出一份略顯陳舊但保存完好的商會簡報附錄,指出其中一行,「你看,應是參照這份。你覺得有疑慮,是因忽略了當年人域南境水患導致雲錦短期溢價,商會在此處加了臨時係數修正,註腳在這裡。」
年輕御史恍然大悟,連忙記下,真心實意地道謝:「多謝王妃指點!」
有了這個開頭,彷彿打開了某種奇特的閘門。接下來的時間,那些原本應是「對立審查者」的帳房和御史們,遇到真正晦澀難解、或記錄方式獨特的帳目時,竟陸陸續續、帶著些許不好意思卻又難掩求知神色,捧著帳冊上前,恭敬地向靳嘉請教。
「王妃,此處工坊的折舊計提方式似乎與通行算法不同……」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k8XotOc6q
「娘娘,這筆給邊境軍士的額外撫卹賞賜,走的是王府私帳而非兵部公帳,可有特殊緣由?」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DHForuV5V
「下官愚鈍,此處靈田灌溉陣法的維護開支,何以細分至每一處陣眼節點?是否過於繁瑣?」
靳嘉來者不拒。她彷彿瞬間切換了身份,從被審查的王府主母,變成了一位極有耐心的先生。畢竟,她本是執掌天域藝文教化的文司殿主,傳道授業解惑幾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她指點清晰,引證詳實,時而引用律例,時而解釋行業慣例,時而說明當年特殊情勢,語氣始終平和從容,甚至帶著點鼓勵。
廳內的氣氛,變得前所未有的……和諧且學術。算盤聲、問詢聲、溫和的解答聲交織,竟有幾分書院夜課的味道。妖四妖六看得嘖嘖稱奇,鳳清流心情複雜,長青眼中則流露出欣賞。妖三只是靜靜坐著,目光時而落在專注解答的靳嘉側臉上,銀灰色的眸子深處,翻湧著無人能懂的情緒。
就在這片奇異的「教學相長」氛圍中,一個年紀很輕、臉龐還帶著稚氣的小帳房,鼓足了勇氣,捏著一角帳頁,怯生生地走了上來。他聲音細如蚊蚋,問出的問題卻讓整個大廳瞬間再度陷入死寂——
「王、王妃娘娘……恕、恕小人冒昧……這、這筆記在丙午年三月初七,醉仙樓『春風閣』的支出……帳目摘要只寫『宴飲酬酢』,但、但數額頗巨,且、且與前後數筆相似支出規格有異……小人、小人想請教,此項支出……具體……是為何事?」
醉仙樓。春風閣。
這兩個詞,像某種不言而喻的暗號,瞬間勾起了在場所有人對某位王爺風流韻事的豐富聯想。尤其是,這筆帳還被特意點出「規格有異」——在這位王爺豐富的「宴飲」記錄中,能稱得上「規格有異」的,其指向性幾乎不言而喻。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連一直閉目養神的長青都睜開了眼。鳳清流喉結動了動。白薇的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靳嘉正在批注另一份文書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然後,在滿廳針落可聞的寂靜中,眾人只見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呼吸一滯的動作——
她再次抬手,輕輕摘下了臉上的素白面紗。
動作自然流暢,彷彿只是嫌它有些悶熱。那張驚心動魄的絕色容顏再次暴露在燈火下,平靜無波。她甚至順手端起旁邊微涼的茶杯,湊到唇邊,從容地啜飲了一口。
隨即,她又將面紗戴了回去,整個過程不過兩三息,卻讓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接著,她那透過面紗傳來、依舊平和清晰的嗓音,便在寂靜中響起,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如同在講述一件與己完全無關的尋常公事:
「丙午年三月初七,醉仙樓春風閣。王爺宴請來自西境的『熾焰商團』少主,因其帶來了一批罕見的『焰心髓』,王爺有意購入以煉製新的佩刀。」
她語速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教學般的耐心。
「當日參與宴飲者,除商團成員外,王爺點了紅煙姑娘撫琴,小茹姑娘斟酒伴談。席間飲用『千年寒潭香』三壇,佐酒靈膳計有『龍肝鳳髓羹』等十二道。紅煙姑娘得賞『霓裳羽衣』一套,計上品靈石八十;小茹姑娘得賞『凝神暖玉鐲』一對,計上品靈石一百二十;另支付醉仙樓場地、酒水、膳費及侍者打賞,共計上品靈石六百五十。所有賞賜及費用細目,在當月『王爺私帳-交際饋贈』附錄三,第七至十二頁均有單據存底,編號自丙午三月初七-醉-春-壹起,你可按號查對。」
她一口氣報出時間、人物、事由、消費項目、具體賞賜物品及價碼、帳目存放位置乃至單據編號,條理清晰,分毫不差,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背誦一篇早已熟稔於心的課文。
說完,她甚至微微側頭,看向那已經聽呆、臉漲得通紅的小帳房,目光依舊溫和,輕聲問:
「還有何處不明白嗎?」
小帳房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結結巴巴:「沒、沒有了!多、多謝王妃娘娘指點!」 然後抱著帳冊,幾乎是踉蹌著逃回了自己的座位。
靳嘉點了點頭,重新執起朱筆,準備繼續批注。
然而,她忽然感覺到,整個大廳安靜得過分,無數道目光灼熱地聚焦在她身上,充滿了難以置信、震驚、探究,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她抬起頭,紫眸掃過滿廳神色各異的臉龐,從呆滯的御史團隊,到表情古怪的妖四妖六,再到目光深沉的長青,以及……身邊那位氣息似乎又冷了幾分的妖三。
她眨了眨眼,面紗下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真的對眾人這般反應感到不解,用一種略帶無奈、又有些「你們少見多怪」的語氣,輕輕問了一句:
「幹嘛呢?」
她頓了頓,尾音上揚,帶著點純然的天真與理所當然:
「沒見過……記性很好的狐狸嗎?」
「……」
全場死寂。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扭曲的、彷彿嗆到又彷彿憋笑到極致的抽氣聲。
記性很好的……狐狸。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HNWvRdsq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