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醫王殿,子時三刻。
邵夜將神智半昏、渾身輕顫的靳嘉抱入殿內時,周身散發的寒意幾乎凍結了空氣。當值的殿童從未見過天域玄甲軍統帥如此駭人的臉色,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衝去後殿,將剛值完夜班、正在小憩的茯苓醫師拽了起來。
茯苓被匆匆喚醒,初時還有些慍怒,但一看到邵夜懷中靳嘉的模樣,所有睡意與不滿瞬間煙消雲散,神色驟然凝重。
靳嘉臉上殘留著未乾的淚痕與掙扎的疲憊,即便在昏沉中,眉頭依舊緊蹙,彷彿深陷噩夢。她的手腕、腳踝處有著明顯的、泛著淡銀光澤的靈力勒痕,頸側與鎖骨附近更是佈滿了曖昧卻刺目的紅印,有些地方甚至因過度摩擦而破皮滲血。衣衫雖經邵夜粗略整理,仍能看出之前的凌亂不堪。更讓茯苓心驚的是她周身靈力的紊亂與極度不穩的情緒波動,那是受到極大驚嚇與刺激後的典型反應。
「去準備安神湯,要最溫和的那種,再加一味寧心蓮。」茯苓迅速吩咐殿童,自己則立刻上前,握住靳嘉冰涼的手腕,探入一縷精純的醫靈力,仔細檢查她的內腑與經脈,同時輕聲安撫,「沒事了,嘉嘉,沒事了,這裡很安全……」
邵夜始終緊緊抱著靳嘉,像守護著失而復得的珍寶,一刻也不肯鬆手。他冰藍的眼眸如同萬載寒冰,直直盯著茯苓的每一個動作,彷彿只要她稍有不慎或說出任何不好的診斷,那壓抑的暴戾就會徹底爆發。
茯苓頂著巨大的壓力,仔細檢查、敷藥、施針,動作既快且穩。待靳嘉被灌下溫熱的安神湯,呼吸終於逐漸平穩,陷入深沉的藥物睡眠後,茯苓才稍稍鬆了口氣,轉向邵夜,低聲道:「皮外傷已處理,靈力有些紊亂,但未傷及根本,最主要是心神受創嚴重。安神湯能讓她好好睡一覺,但醒來後……需要時間和安靜的環境慢慢調養,絕不能再受刺激。」
邵夜沉默地點頭,目光卻依舊鎖在靳嘉蒼白的睡顏上,指尖輕輕拂去她頰邊一縷汗濕的髮絲。
就在此時,涂山儲君翮羽也聞訊趕到醫王殿。看到妹妹這副模樣,他亦是又驚又怒,自責與懊悔交加。在與邵夜短暫而壓抑的交流後,兩人達成了共識——絕不能再讓靳嘉回到那個險境。
邵夜當即表示,要立刻帶靳嘉返回天域,絕不再踏足妖域半步。翮羽雖然擔憂涂山與妖域的緊張關係,但更心疼妹妹的遭遇,咬牙支持。
然而,要徹底解決此事,根源還在於那位始作俑者——真正的上官靜雅。
邵夜與翮羽連夜返回涂山,直接闖入了上官靜雅閉門不出的閨房。面對兩大強者毫不掩飾的怒火與冰冷的事實陳述(尤其是邵夜那幾乎要實質化的殺意),沉浸在自己幻想世界裡的六帝姬終於被徹底震醒。在兄長痛心疾首的斥責與邵夜那「若再不回去收拾爛攤子,我不介意讓涂山少一位帝姬」的死亡凝視下,上官靜雅終於顫抖著、哭著點頭,答應立刻設法返回妖域三王府,接回本該屬於她的位置。
得到六帝姬的首肯後,涂山方面也迅速行動,承諾會立刻派出最精幹的人手,前往妖域接應靳嘉,並在最短時間內完成與六帝姬的身份替換。
直到此時,邵夜緊繃如鐵的心絃才稍稍鬆懈了一絲。但他依舊堅持,必須親自將靳嘉送回妖三王府——並非妥協,而是為了確保交接過程萬無一失,同時,也是他最後一次,以這種方式,踏入那個傷害了她的地方。
他甚至調動了自家在星淵最精銳、最隱秘的「夜影衛」一部,命其暗中潛伏護衛,確保靳嘉在涂山接手前的最後時刻,絕對安全。
於是,在天光將明未明之際,邵夜親自抱著依舊深陷藥眠的靳嘉,如一道沉默的風,將其送回了妖三王府那間充滿不愉快記憶的秘境書房。他將她安頓在她那張熟悉的單人小床上,蓋好被子,在床邊靜立良久,墨藍的眼眸裡翻湧著無盡的疼惜與未散的殺意。最終,他俯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個輕如羽翼、卻重若誓言的吻,才強迫自己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而這一切紛亂、爭執、佈置與守護,喝完安神湯的靳嘉全然不知。
她只覺得自己彷彿沉入了溫暖而黑暗的海底,身體很累很累,累得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靈魂卻在藥力的包裹下,難得地獲得了一片安寧的空白,暫時隔絕了所有恐懼與痛苦的記憶。她只是順從著那沉重的倦意,更深地蜷縮進睡眠的懷抱,尋求著本能的治癒與庇護。
當她醒來時,書房已經空無一人。
窗外的天色已從黎明前的黛青,轉為午後慵懶的金黃。她竟昏昏沉沉地睡了整整一個白天。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溫暖的靈力波動,維持著房間適宜的溫度與濕度。書案上擺放著幾碟精緻的飯菜,被一層柔和的靈光溫養著,顯然是有人在她沉睡時送來,並體貼地保持了適口的溫度。
睡得太久的腦袋還有些懵懂,靳嘉擁著被子坐起身,感覺身體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卻又有一種藥物滋養後的、奇異的鬆弛感。昨晚那些混亂、恐懼、羞恥的片段,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卻又沉重地壓在心頭。
她下意識地抱起不知何時鑽到她床邊、蜷成一團陪著她的小狸(小三尾赤狐阿狸),腳步虛浮地走向相連的淨室,準備洗漱,讓冰冷的水流幫助自己清醒。
溫熱的水流滑過肌膚,帶走殘餘的疲憊與昏沉。鏡中映出的容顏依舊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但那些刺目的紅痕與勒痕,已被上好的靈藥妥善處理過,只剩下淺淡的印記,不再疼痛。手腕腳踝處的靈力束縛感也徹底消失,經脈中流轉的靈力雖仍有些滯澀,卻已恢復了基本的平順。
隨著意識的逐漸清明,昨晚那場幾乎失控的風暴,連同邵夜那雙盛滿心疼與殺意的冰藍眼眸,以及兄長翮羽沉重無奈的臉,都一點點清晰起來。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悶悶地發痛,是後怕,是委屈,也是對未來的茫然。
換上一身舒適的、領口較高的素色衣裙,勉強遮住頸間殘存的痕跡。靳嘉揉著依舊有些發暈的額角,腳步略顯虛浮地走向飯桌。她需要吃點東西,更需要清醒的頭腦,來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逃。這個念頭無比清晰。
無論如何,她不能再留在這裡。六姐已經答應回來接手,涂山那邊應該也已開始行動。她只需要找到一個機會,一個安全的間隙,在妖三反應過來之前,徹底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頭情緒極不穩定、執念深重的銀狼。
然而,就在她剛在桌邊坐下,筷子尚未拿起,腦中剛剛開始勾勒逃跑路線時——
一道陌生的、帶著恭敬卻不容忽視存在感的黑色身影,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桌旁,單膝跪地,垂首行禮。
「見過少夫人。」
聲音低沉平穩,不帶絲毫情緒起伏,卻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書房內。
靳嘉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紫眸瞬間銳利,警惕地看向來人。
那是個身形修長挺拔的男子,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布料看似普通,卻隱隱流轉著內斂的防護靈光。他臉上覆著半張同樣材質的黑色面具,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與一雙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眸。氣息收斂得極好,若非他主動現身,靳嘉竟完全未曾察覺房中還有第二人!
這絕非王府侍衛,更非涂山或妖域常見的裝束。
「你是誰?」靳嘉的聲音帶著剛醒不久的沙啞,以及壓抑的戒備。
黑衣人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聲音無波無瀾:「屬下夜影衛玄七,奉少主之命,暗中護衛少夫人周全,直至涂山接應之人抵達。」
夜影衛?少主?
靳嘉腦中迅速閃過昨夜邵夜那雙冰冷卻專注的眼眸。是他……他竟將星淵最神秘、直屬夜家少主的隱衛派來了?
心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守護」稍稍撬動了一角,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與酸澀。邵大塊頭……總是這樣,用最實際、最強硬的方式,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築起最堅實的壁壘。
「他……人呢?」她輕聲問,聲音裡不自覺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細微的顫動。
「少主已返回天域處理緊急軍務。」玄七回答得簡潔,「臨行前嚴令,屬下等人務必確保少夫人毫髮無損,安然脫離此地。」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某種令人安心的篤定:
「少夫人不必憂慮。涂山方面已與我方取得聯繫,接應計劃正在進行。在此之前,屬下會隱於暗處,除非少夫人遇到無法應對的危險,否則絕不會打擾。少夫人只需如常行事,養好精神即可。」
如常行事?養好精神?
靳嘉看著桌上溫熱的飯菜,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如同影子般忠誠而強大的護衛,再想起那個遠在天域、卻為她安排好一切的邵夜,心中百味雜陳。
恐懼與茫然並未完全消散,但一種久違的、被人牢牢守護著的安心感,如同細微的暖流,悄然注入冰冷的心湖。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筷子。
「我知道了。」她對玄七點點頭,聲音雖輕,卻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冷靜,「有勞。」
玄七無聲頷首,身形如同融入空氣般,再次悄無聲息地隱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又只剩下靳嘉一人,與滿桌溫熱的飯菜,以及窗外靜靜流淌的午後時光。
但這一次,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對這片令人窒息的牢籠。
她低頭,開始小口地、認真地吃起飯來。
她需要體力,需要清晰的頭腦。
為了離開,也為了……不辜負那些在背後默默守護她的人。
接下來的兩日夜晚,過得出乎意料的平靜。
妖三沒有再踏足這間秘境書房,甚至撤走了原本守在外間的侍衛。整個寬闊而私密的空間,彷彿真的成了只屬於靳嘉一人的靜謐天地。
白日裡,依舊會有按時送來的精緻飯菜,坤琳或雄雄會恭敬地擺放在外間書桌上,從不擅自踏入內室,也絕不多言。除了這點日常的痕跡,再無人打擾。
這份突如其來的「自由」與安靜,起初讓靳嘉有些許不適與警惕。她試著感知周遭,確認那夜影衛玄七的氣息依舊若有若無地隱匿在暗處,才稍稍安心。妖三的突然「消失」與撤防,或許與邵夜那夜的強勢闖入有關,或許是涂山那邊的行動起了作用,又或許……是他自己陷入了某種混亂或抉擇之中。
無論如何,這難得的平靜,是她此刻最需要的喘息之機。
她沒有浪費。
白日,她會坐在臨窗的書案前,翻閱妖三書架上那些涉及妖域風物、歷史乃至某些冷門術法典籍的藏書,看得津津有味。有時興起,也會鋪開畫紙,提筆描摹窗外庭院的一角景緻,或憑記憶勾勒天域星淵的夜色。筆觸從最初的拘謹,逐漸變得流暢放鬆。
到了夜晚,當紫月的光輝透過窗欞,溫柔地灑滿書房時,這份靜謐便達到了頂點,也最是愜意。
她不再戴那層象徵著偽裝與隔閡的面紗。素淨的臉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紫眸清澈,倒映著點點星輝。
她會從隨身空間裡取出那把跟隨她多年的琵琶。琵琶通體由靈木製成,色澤溫潤,弦絲在月光下泛著瑩瑩微光。她盤膝坐在鋪著軟墊的地上,將溫順窩在她懷裡的小狸阿狸調整到一個舒服的位置,然後指尖輕撥。
清越悠揚的樂聲,便在這寂靜的空間裡流淌開來。
她彈奏的並非妖域古老的祭祀樂章,亦非涂山狐族華麗的宮廷雅樂,而是她私心偏愛的、來自人域的流行曲調。那些旋律或許簡單,卻充滿了鮮活的情感與生命力,時而輕快跳躍,如同山間溪流;時而溫柔纏綿,宛如月下私語。
樂聲伴隨著紫月的光輝,充盈了書房的每一個角落。她微微閉目,指尖在弦上靈動飛舞,整個人都沉浸在這份純粹的、屬於音樂與自我的寧靜愉悅之中。偶爾,懷中的阿狸會發出滿足的咕嚕聲,或用毛茸茸的尾巴輕輕掃過她的手腕。
沒有偽裝,沒有算計,沒有令人窒息的壓迫與恐懼。
只有她,她的琵琶,她的小狐狸,以及這片暫時屬於她的、平和得近乎奢侈的小小天地。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沉香與墨香,混合著她指尖樂聲的餘韻,構成了一種令人心神安寧的氛圍。秘境本身的靈氣也似乎在這份和諧中變得更加溫順柔和,緩緩滋養著她的經脈與心神。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kxiUHM34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