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邊廂,正乘著華麗象車趕往妖宮的妖三,此刻心中卻是翻江倒海,萬般滋味交織,煎熬難當。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DaDMcOJtm
懊惱如毒蛇啃噬——他不該一聽到「白薇需要見你」這幾個字,就像被牽了線的木偶般,將幾乎到手的珍寶棄之不顧,轉身就走。那瞬間被舊日執念牽引的條件反射,此刻回想起來,簡直愚不可及!
後悔如潮水淹沒——他怎麼能在那樣對待她之後,在她淚眼婆娑、哀求不止的時候,因為一個早已選擇了父王、背棄了他的女人,而再次傷害、遺棄他的髮妻?他的小狐女……她當時該有多害怕,多絕望?
慾望未能抒發的燥意與不安如烈火灼心——身體裡奔騰的火焰被強行掐滅,留下的是空虛的灼痛與難以言喻的煩躁。更強烈的不安則來自於對她狀態的擔憂:她哭得那麼可憐,像隻被暴雨打濕、無處可依的雛鳥。他離開時太過匆忙混亂,甚至……忘了替她蓋好被子!書房夜裡寒涼,她若冷著了怎麼辦?
還有那該死的綑仙索!
這個認知如同一道驚雷劈中他——他竟忘了給她解開!那東西長時間束縛,會阻礙靈力流轉,更會在她細嫩的肌膚上留下難以消退的勒痕,甚至可能傷及經脈!
「坤琳!」妖三猛地從鋪著柔軟獸皮的坐榻上直起身,聲音帶著罕見的急切與懊悔,「掉頭!回府!我們不進宮了!」
他現在只想立刻回到她身邊,解開那可惡的繩索,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安撫,用最輕柔的動作撫平她所有的恐懼與不適。什麼白薇,什麼妖主,什麼宮廷召見,全都見鬼去吧!他的小狐女比這一切重要千倍萬倍!
然而,車廂外傳來坤琳略顯為難卻異常清晰的回稟,瞬間澆滅了他這股衝動:
「王爺,我們……已經到宮門內巷了。」
象車平穩地行駛在妖宮特有的、由發光靈石鋪就的內巷之中,兩側高聳的宮牆投下沉重的陰影,前方不遠處,便是戒備森嚴、燈火通明的宮門。此處已是妖宮核心區域,無數雙眼睛盯著,豈能說掉頭就掉頭?
更何況,妖主的急召,加上白貴妃的名義……這已不僅僅是私事,更涉及宮廷規矩與某種微妙的政治信號。此時折返,無疑是公然抗旨,更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妖三僵在車內,拳頭攥得死緊,指節泛白。銀灰色的眼眸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中劇烈閃爍,掙扎、焦慮、暴怒、無力……種種情緒在其中瘋狂交戰。
他隔著車窗,望向那越來越近、象徵著權力與束縛的巍峨宮門,又彷彿能穿透層層宮牆與夜色,看見王府深處那間密室裡,被他遺棄的、孤獨無助的小狐女。
進退維谷。
一面是刻入骨髓的舊日牽絆與無法推脫的宮廷責任,一面是觸手可及卻被他親手推開、此刻正需要他守護的新生眷戀。
他從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優柔寡斷,痛恨那該死的「白薇」陰魂不散,更痛恨……將她置於如此境地的自己。
最終,他頹然地靠回軟墊,閉上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充滿了無力與自我厭棄:
「……繼續走。」
而讓妖三內心更加崩潰、幾近撕裂的是,當他終於踏入那座華麗卻冰冷的妖宮,見到妖主與白薇後,得知的召見原因。
並非什麼緊急國事,也非白薇有何性命之憂。
不過是白薇與妖主又一次因瑣事爭吵後,她慣用的固寵戲碼——以「舊友敘舊」、「調解心情」為名,邀請妖三加入一場荒淫的「三人行」。
看著白薇那張依舊美豔卻已染上宮廷算計與虛偽哀愁的臉龐,聽著她故作嬌柔、意有所指的邀請,妖三隻覺得一陣強烈的反胃與無邊的煩躁湧上心頭。
若是從前,或許他會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甚至某種自虐般的放縱,半推半就地應下,用更荒唐的沉淪來麻痹自己對這份扭曲關係的清醒認知。
但此刻,他滿腦子都是王府密室裡,那雙含淚的紫眸,那聲細弱的「放過我」,以及自己倉皇離開時,她衣衫不整、被綑仙索束縛的脆弱模樣。
他想走。立刻,馬上。一刻都不想在這令人作嘔的氛圍中多待。
可他不能。
妖主帶著審視與某種不言而喻的壓迫目光落在身上,白薇哀怨又隱含期待的眼神,宮廷的規矩,過往的牽絆……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最終,在妖主半是命令、半是縱容的示意下,在白薇越發大膽的貼近與撩撥中,他幾乎是麻木地、帶著自我厭棄的冷漠,被迫參與了這場令他靈魂都感到不適的荒誕戲碼。
就在氣氛越發曖昧黏膩、即將滑向更深處的糜爛時,殿外適時響起了通報——長青妖相有十萬火急的國事需立即面稟妖主。
長青的到來,如同一陣清冷而及時的風,吹散了殿內令人窒息的暖昧。他以無可挑剔的禮節與沉穩凝重的態度,呈上了一份確實緊急的邊境軍報,成功將妖主的注意力暫時引開,也為妖三創造了脫身的契機。
妖主雖有不悅,但國事為重,只得揮手讓妖三先行退下,並「體貼」地讓他留宿宮中早已備好的偏殿。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主殿,穿過漫長而寂靜的宮廷迴廊,妖三與長青並肩而行,兩人都沒有說話,空氣中只有沉重的腳步聲迴盪。
行至一處僻靜的轉角,長青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玉製煙盒,自己叼起一支細長的靈煙,又遞了一支給妖三。
妖三沉默地接過,指尖竄起一縷靈火點燃。淡青色的煙霧在冰冷的廊下嫋嫋升起,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老三,」長青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聲音在煙霧中顯得有些飄忽,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我們從小在律言山一起長大,你也很賞臉地喚我一聲哥。」
他轉過頭,墨綠色的眼眸在煙霧後靜靜地看著妖三,那目光深沉而複雜,有關切,有無奈,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
「聽哥一句話:」長青的語氣很輕,卻字字清晰,敲在妖三心頭,「如果真的不喜歡丫頭,就找個由頭,放她離開吧。」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眼神悠遠了一瞬,才繼續道:
「她是個很好的狐女,跟你平日混在一起的那些……不同。她聰明,清醒,有自己的傲骨和堅持,哪怕被困在王妃的位置上二百年,也沒真正折了脊梁。她真的……不屬於這裏。」
不屬於這充滿算計、荒唐與冰冷的妖宮王府,不屬於他九嶷玄蒼這混亂不堪、糾結著舊日陰影的泥潭。
妖三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顫,煙灰悄然飄落。
他沒有說話,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煙,任由那辛辣的氣息沖刷著肺腑,也灼燒著他混亂不堪的思緒。
長青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劃開了他一直不願正視的偽裝與自欺。
他知道這個兄弟一直很欣賞、甚至可說喜歡靜雅,那份欣賞中帶著尊重與珍惜,與他對待其他女人的態度截然不同。他也知道,長青說的是實話。
他的小狐女……確實不屬於這裏。
可他……
「哥,」良久,妖三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乾澀,彷彿從砂紙上磨過,「我……放不開。」
不是「不想放」,而是「放不開」。
這其中的差別,長青聽懂了。他深深地看了妖三一眼,那眼神裡有瞭然,有嘆息,卻也不再勸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將那未盡的話語與沉重的擔憂,都融入了這無聲的動作裡。
煙霧繼續繚繞,兩個男人靜立在深宮的陰影中,各自咀嚼著心頭難以言說的苦澀與抉擇。遠處,宮廷的夜宴笙歌隱約飄來,更襯得此處寂靜如墳。
而妖三幾乎是在第二天下朝的鐘聲敲響的同一刻,便如一道銀色閃電般,掙脫了所有同僚的寒暄與宮廷禮節的羈絆,用最快的速度飛奔回王府。
他甚至來不及換下那身沉重的親王朝服,銀髮也未及梳理,帶著一身朝露與未散的焦躁,徑直衝向秘境書房。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敲擊,混合著一夜未眠的疲憊、殘留的自我厭棄,以及一種近乎恐慌的急切——他想立刻見到她,確認她是否安好,為昨夜的粗暴與遺棄道歉,解開那該死的綑仙索,然後……或許,試著用一種不那麼混亂的方式,重新開始。
然而,當他猛地推開自己寢居的暗門,衝入那間昨日還充斥著她氣息與淚水的房間時——
空無一人。
寬大的床榻凌亂依舊,被褥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她的沉香與淚水的味道,但那個理應蜷縮在角落、等待他歸來的身影,卻不見了。
剎那間,一股冰冷的恐慌如同毒蛇般竄上脊椎,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她不見了?
去了哪裡?是害怕得躲起來了?還是……走了?
「坤———琳———!」
一聲幾乎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暴怒與驚慌的低吼,響徹了整個書房區域,震得樑柱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守在書房外間的坤琳與雄雄渾身一凜,立刻閃身入內,垂首待命。坤琳臉上還帶著些許宿醉(?)後的蒼白。
「王爺!」坤琳連忙躬身。
「她人呢?!」妖三銀灰色的眼眸裡翻湧著駭人的風暴,死死盯著坤琳,彷彿只要他說出一個不好的字眼,就會立刻將其撕碎。
坤琳尚未答話,他身後跟著進來的徒弟雄雄,卻小心翼翼地、用一種近乎氣音的音量,怯怯地開口了:
「王、王爺……王妃在書房裏呢……」
妖三的怒火與恐慌驟然一滯,銳利的目光瞬間射向雄雄。
雄雄被他看得脖子一縮,但還是硬著頭皮,小聲地、清晰地補充完了後半句:
「……她在自己的小床床上,小睡呢……」
「……」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妖三臉上的暴怒與驚慌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錯愕後的茫然,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鬆了口氣的虛脫感。
小床床?小睡?
他愣了幾息,才猛地反應過來——是那張被他從靜居搬來、原本放在外間書房、屬於她的舊單人床!
他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外間衝去。
果然,在外間書房那靠窗的角落,她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單人床榻,正好好地擺在那裡。床上鋪著她慣用的、素雅的床褥,而那個讓他牽腸掛肚、驚慌失措的小狐女,此刻正側臥其上,蜷縮成一團,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絨毯,面朝著牆壁,呼吸均勻綿長,顯然睡得正沉。
陽光透過窗欞,柔和地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安靜的輪廓。臉上的銀霧光帶早已取下,素淨的小臉在睡夢中顯得格外恬靜,長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彷彿昨夜那場激烈的風暴、那些淚水與恐懼,都只是他一個人的噩夢。
她就這樣,在自己的「小床床」上,安然熟睡。彷彿這個充滿了他氣息的密室,以及昨日那場幾乎擦槍走火的侵犯,都與她無關。她只是累了,回到自己最熟悉、最有安全感的小窩,沉沉入睡。
妖三站在床邊,怔怔地看著她安穩的睡顏,胸口那股翻騰了一整夜的焦灼、暴戾、後悔與不安,忽然間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平,化作一片酸軟的澀意,與某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情緒。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及她臉頰時,又猶豫地頓住,生怕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
最終,他只是極輕、極輕地,替她掖了掖滑落的毯角。
然後,就那樣靜靜地蹲在床邊,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石像,目光複雜地凝視著她的睡顏,久久沒有動彈。
坤琳與雄雄早已識趣地退到門外,並輕輕帶上了門。
室內,陽光靜好,時光彷彿在這一刻變得溫柔而綿長。只有她均勻的呼吸聲,和他自己逐漸平復的心跳,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緩緩流淌。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BnOKFQY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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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三靜靜蹲在床邊,凝視著那張在睡夢中褪去所有防備與偽裝的恬靜面容,銀灰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極度複雜的情緒。他輕聲低語,那聲音輕得彷彿怕驚動了時光,又重得承載了百年的疑惑與掙扎:
「靳嘉嫿……上官姽月,你到底要本王拿你怎麼辦?」
晨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長睫如扇,鼻息輕淺。褪去了清醒時的疏離與防備,此刻的她,純淨得像一尊易碎的水晶琉璃。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極輕、極緩地拂過她微涼的臉頰,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彷彿在觸碰世間最珍貴的夢境。然而,那雙銀灰色的眼眸深處,卻翻湧著昨夜風暴過後,沉澱下來的、更加深沉、更加堅定、也更加不容動搖的佔有慾與決心。
「這是最後一次,」
他無聲地低語,嘴唇幾乎沒有動,那誓言般的字句卻沉甸甸地落在寂靜的空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不會放你走。妳也別想再逃了,姽姽。」
指尖輕輕描摹過她眉眼的輪廓,最後停留在她柔軟的唇畔。
「無論妳是靳嘉嫿,還是上官姽月,」
他的目光灼灼,彷彿要透過這沉睡的皮囊,直視她靈魂深處,將自己的烙印深深刻入。
「妳都只能是我九嶷玄蒼的妻。」
「唯一的,永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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