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靳嘉,對門外那場因她而起、又迅速被妖三以鐵腕鎮壓的風波,渾然不知。
她正全神貫注地伏案工作。
面前鋪開的是三王府年尾祭典與來年姻緣節的詳細籌劃案。這將是她以「上官靜雅」身份主持的最後一次大型府務,儘管內心歸心似箭,她仍想為這二百年的偽裝生涯,畫上一個盡可能圓滿的句點。帳目核對、流程安排、賓客名單、祭品規制……每一項她都仔細審閱、批註,務求周全。
書房內靜謐無聲,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她偶爾低聲自語、推敲細節的輕喃。窗外光影漸移,從明亮的午後過渡到柔和的黃昏。
當最後一絲天光隱沒,房內自動亮起柔和穩定的靈光燈時,靳嘉才擱下筆,輕輕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腕骨。她看了一眼桌上已處理完畢、疊放整齊的文書,滿意地點了點頭。
隨即,她指尖輕彈,幾道極細的紫色靈光悄無聲息地沒入房間四角。一個僅能容納一人、隔絕內外窺探與感知的小型結界瞬間張開,將她與書案籠罩其中。
結界內,靳嘉自懷中取出一枚流光內蘊的玄色傳訊符。她閉目凝神,指尖泛起靈光,輕輕點在符上。
符文微亮,片刻後,光幕浮現,映出涂山儲君翮羽那張與她有幾分相似、此刻卻帶著明顯疲憊與煩躁的俊美面容。
「小妹,今日如何?」翮羽的聲音透過光幕傳來,壓得很低,背景似乎是他的書房。
「年尾事務已大致理清,」靳嘉語氣平靜,隨即補充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無語,「但,我被禁足了。」
「你?禁足?為什麼?」
光幕中,翮羽的眉頭瞬間擰緊,那張總是帶著溫和或疲憊神色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明顯的錯愕與緊張。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急促:
「妖三發現妳的身份了?還是妳做了什麼事觸怒了他?他有沒有為難妳?安全嗎?」
一連串的問題拋了過來,透露著真切的擔憂。
靳嘉隔著面紗,輕輕歎了口氣——這聲歎息透過光幕,似乎也染上了幾分無奈。
「身份應該還沒暴露,」她搖了搖頭,紫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觸怒他……大概算有吧。」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決定長話短說,挑重點交代:
「總之,就是我不小心……刺激到了他某條神經。然後他情緒有點失控,我……回擊了幾句。再然後,他發現了我脖子上有些……不該存在的痕跡。」
她沒有細說那些痕跡是什麼,也沒有描述當時混亂的場面,但翮羽是何等人物,僅從這幾句話裡,便已拼湊出大概——定是與邵夜有關的「證據」,被妖三撞破了。
翮羽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最擔心的事情之一,似乎正在發生。
「他認定妳……有他人?」翮羽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山雨欲來的凝重。
「嗯。」靳嘉坦然地點頭,「但他沒證據具體是誰。」
「妳如何回應的?」翮羽追問。
靳嘉沉默了一瞬,面紗下的表情有些微妙,聲音也放輕了些:「我說……是蚊子咬的……」
翮羽:「……」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滿是「妳認真的嗎」的無力感。
「所以他就把妳禁足了?」他揉了揉額角,感覺事情正在滑向更麻煩的境地,「期限呢?有說何時解除?禁足範圍?可否與外界聯繫?」
「沒說期限。禁足在他的一處秘境書房內,無法外出,但坤琳的徒弟每日會來送飯兼傳遞一些府務文書,我也能通過這個小型結界和隱形傳訊符與你們和邵大塊頭聯繫。」靳嘉條理清晰地回答,語氣依舊鎮定,「目前看,他雖然生氣,但似乎……更多是衝著那些痕跡背後的『人』,以及我『頂撞』他的態度。暫時沒有進一步為難或審問的跡象。」
她甚至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微妙:「而且,他還讓人給我送了醉仙樓的芝士焗雞和梅子釀呢。所以說,他其實性格不壞……」
翮羽:「……」
他看著光幕中那張即便隔著面紗、依舊能感覺到某種「理直氣壯」甚至隱隱「為對方辯解」的臉,只覺得一股無力感混合著某種荒謬的明悟,直衝頭頂。
小妹啊小妹……妳這分明是在描述一個對妳又愛又恨、理智與情感瘋狂拉扯,快被妳氣瘋了卻又捨不得真把妳怎麼樣,最後只能用這種幼稚方式把妳圈在身邊、還不忘投餵的……彆扭傢伙啊!
妳當真還覺得……他不喜歡妳?
翮羽忍住了扶額長嘆的衝動。他忽然有點同情起那位銀狼王了。攤上自家小妹這顆七竅玲瓏卻在某些方面異常遲鈍的心,再配上那張氣死人不償命的嘴……沒當場爆炸,大概已經是妖三修為高深、定力驚人了。
「大哥,『那邊』情況如何?」
她指的是那位讓她不得不困在此地、卻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六姐上官靜雅。
翮羽聞言,臉色頓時更沉了幾分。他揉了揉眉心,語氣裡滿是無力與怒意:「別提了。仍是老樣子,將自己鎖在房中,對著那些話本長吁短嘆,埋怨命運不公、良人眼瞎。我與母后幾番勸說,甚至……稍加施壓,她卻愈發執拗,認定妖三對她『情根深種卻不敢承認』,堅持要等對方『幡然醒悟、親自來迎』。」
他越說越氣,幾乎是咬牙切齒:「我真想撬開她的腦子看看,裡面除了那些風花雪月的糟粕,還剩下什麼!」
靳嘉聽罷,眼中譏誚之色愈濃。她這位六姐,當真是將「自我感動」與「活在自己世界裡」發揮到了極致。
「既然她聽不進道理,」靳嘉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涼意,「兄長,不如讓她聽聽『實話』?」
翮羽抬眼:「嗯?」
靳嘉唇角微勾,那笑容卻沒什麼溫度:「讓她出來。我有些話,想當面『請教』這位沉溺於愛情幻夢的六帝姬。」
翮羽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既有對六妹不爭氣的惱怒,也有對眼前小妹這份冷靜銳利的欣慰與……一絲不忍。但想到眼下僵局全因六妹而起,那點不忍也迅速消散。
「好。」他頷首,隨即轉身,對光幕外吩咐了句什麼。
片刻後,光幕畫面微動,另一道纖細的身影被帶到了翮羽身側。正是上官靜雅。她此刻雖無精打采,眼底卻仍殘存著一絲不合時宜的期待與倔強,似乎在盼望兄長帶來的消息能與她的「愛情故事」有關。
「六姐,」靳嘉透過光幕,清晰地喚了一聲,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對面聽清。
上官靜雅抬起眼,看向光幕中蒙著面紗、只露出一雙冰冷紫眸的「妹妹」(她以為是七妹),眉頭微蹙,似乎有些不耐:「何事?若是來勸我放棄的,便不必多言。我與玄蒼殿下之間的情意,你們不懂。」
靳嘉差點被她這理直氣壯的「不懂」氣笑。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迂迴。面紗下,紅唇輕啟,一連串清脆流利、卻字字如刀的話語,如同疾風驟雨般,透過光幕砸向上官靜雅:
「情意?六姐,請問您是指月誕宴上,妖三接過您酒杯時連正眼都沒給您一個的『情意』?還是他半途離席、摟著醉仙樓姑娘回來鬥酒的『情意』?或是您追出去卻被銀甲軍攔下時,他連頭都沒回的『情意』?」
上官靜雅臉色一白,急道:「那是、那是他在人前克制!內心定然備受煎熬——」
「煎熬到需要找別的女人喝酒解悶?」靳嘉毫不客氣地打斷,語速更快,「六姐,醒醒吧。您那套『他冷落我是因為太愛我、怕傷害我』的戲碼,除了您自己,這六域還有第二個人買帳嗎?您當妖三是什麼純情話本男主角?他可是九嶷玄蒼,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銀狼王!他這輩子的『情意』就全都已經放到自己的白月光身上了,你省省兼醒醒吧!」
「妳胡說!他只是還沒認清自己的心——」
「他的心早就被狗吃了!哦不,可能連狗都不吃,嫌腥臊!」靳嘉毒舌全開,紫眸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您與其在這兒臆想他對您有多麼深刻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愛戀,不如照照鏡子,看看您這二百年來除了跟貓妖琴師私奔、害得你妹我要在妖三府替你守著三王妃這爛位置以外,你還為這段『感情』做過什麼實際有用的事?是幫他處理過一件政務,還是替他擋過一次暗殺?或者,您連他喜歡吃甜口還是鹹口、慣用左手還是右手都搞不清楚?」
上官靜雅被這一連串尖銳直白的質問刺得滿臉通紅,又羞又氣,身體微微發抖:「妳、妳懂什麼!真正的愛情不需要這些俗物——」
「是啊,不需要,所以您就打算靠『真愛』發電,等他哪天突然天靈蓋被雷劈中,頓悟『啊原來我愛的是上官靜雅』,然後就拋下政務,遠赴涂山來求您?」靳嘉簡直要為她的邏輯鼓掌,「六姐,您是不是忘了,您現在頂著的是『涂山六帝姬、三王妃』的名頭,不是路邊茶樓說書先生筆下的痴情女角!您的一舉一動,關係涂山顏面,關係兩域安寧!您在這兒為了一段子虛烏有的『愛情』要死要活、拖累全族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父王母后在妖域使臣面前承受多大壓力?有沒有想過兄長為了收拾您的爛攤子,連自己兒子都要送去天域當質子?」
最後一句話,如同重錘,狠狠敲在上官靜雅心頭。她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向翮羽。
翮羽面色沉痛,默然點頭。
上官靜雅踉蹌一步,臉上血色盡褪。
靳嘉見她有所觸動,語氣稍緩,卻依舊冰冷如鐵:「六姐,我不管您心裡那齣戲唱到第幾折了。現實是,妖三的銀甲軍已經壓境,涂山必須給出交代。要麼,您立刻清醒過來,設法完成您當初信誓旦旦的『計劃』,真正回到三王妃的位置上,解決這場危機;要麼……」
她頓了頓,紫眸中寒光湛湛:
「就請您繼續在您的閨房裡,抱著話本,做您永恆的『愛情夢』。但涂山,不會再為您的夢境買單。我也沒興趣,再替您演這齣荒唐的替身戲碼。」
「五天。」靳嘉豎起一根手指,聲音清晰而決絕,「我只給你五天的時間。五天後,若局面依舊,我會讓上官靜雅這身份從六域中消失。到時候,您再告訴我您要怎麼到妖域,是被『病死』還是拿和離書吧。」
一番疾言厲色的痛斥與最後通牒後,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光幕中,上官靜雅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似在消化這過於殘酷的現實,又似仍想掙扎。
而就在這片緊繃的安靜裡,上官靜雅忽然抬起眼,看向光幕中的靳嘉,輕輕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問了一句:
「妳現在……在哪裡?」
「在妖三的書房內被關禁閉呀……」靳嘉隨口答道,語氣裡還帶著方才訓斥人後的餘威,以及一絲對現狀的無語。
「他竟然把妳……禁室培慾……?」上官靜雅聞言,卻猛地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眼圈也迅速紅了,聲音裡夾雜著震驚、某種扭曲的興奮,以及……難以言喻的嫉妒?
靳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用詞詭異的反應噎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話裡的含義,瞬間瞪大了那雙紫眸。
「上官靜雅!」她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因為極度的荒謬與憤怒而拔高,「妳能有點文化嗎?!這叫關!禁!閉!不是妳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裡寫的什麼……什麼鬼『禁室培慾』!」
她氣得差點想穿過光幕去敲對方的腦殼。
「他是生氣!是囚禁!是懲罰!跟妳腦子裡那些粉紅色廢料沒有半塊靈石的關係!懂不懂?!」
上官靜雅被她吼得一縮脖子,但眼底那絲混合著羨慕與自我代入的光芒卻沒有完全熄滅,反而小聲嘟囔:「可、可話本裡都是這樣寫的……男主把女主關起來,然後就……就……」
「就妳個頭!」靳嘉覺得自己的血壓正在飆升,「妳再敢把現實跟妳那些破書混為一談,信不信我現在就讓大哥把妳屋裡所有的話本都燒了,一本不留!」
翮羽在一旁聽得額角青筋直跳,終於忍不住沉聲喝道:「夠了!靜雅,妳若再這般冥頑不靈、胡言亂語,便不只是燒書這般簡單了!」
他轉向靳嘉,面色依舊沉凝,卻換上了一副認真商討的語氣:「不過,姽姽……」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低聲道,「靜雅方才那番胡話,雖不中聽,卻也歪打正著,讓我想到一個或許可行的……權宜之計。」
靳嘉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什麼?」
翮羽目光微閃,壓低聲音道:「妳或可……試試色誘妖三。」
靳嘉:「……」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翮羽卻繼續分析,語氣竟帶上了幾分「為大局著想」的冷靜:「妳看,他因妒生怒將妳禁足,心中對那『痕跡』之主必然耿耿於懷,對妳也憋著一股邪火。與其讓他這股無名火越燒越旺,做出更不可控之事,不如……妳主動些,安撫一二。男人嘛,尤其像他那般驕傲自負的,若在床笫之間得了滿足,氣自然消得快些。說不定……第二日便能出來了。」
「大哥!」靳嘉的聲音因為極致的震驚與荒唐而變了調,紫眸圓睜,難以置信地瞪著光幕中一臉「認真謀劃」的兄長,又瞥了一眼在旁彷彿聽見什麼絕妙點子、眼睛又亮起來的上官靜雅。
她抬手指了指翮羽,又指了指上官靜雅,氣得指尖都在發顫:
「你們倆……真是一個比一個不正常!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東西?!我是他小姨子!你們講一講倫理行嗎?」
一個活在話本裡幻想「禁室培慾」的愛情,一個居然能從這種幻想中提煉出「色誘解圍」的「妙計」?!
涂山狐族的未來,真的沒問題嗎?!
「小妹,妳記住他是妳姐夫!妳不可以和他發生什麼!」上官靜雅忽然厲聲插話,語氣竟帶上了某種正義凜然的警告。
靳嘉一愣,心道這六姐總算說了句稍微正常點的人話。
然而,這念頭剛起,便聽上官靜雅緊接著續道,聲音壓低,帶著某種「傳授經驗」的神秘感:
「所以色誘的話,妳點到即止便可,記得姐姐教妳的,不用脫光……有點神秘感更有張力,若隱若現最是撩人,再配合欲拒還迎的眼神……」
靳嘉:「……」
她只覺得一股熱氣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所有理智與耐性在這一刻徹底宣告斷裂。
她不再給上官靜雅任何繼續「傳授心得」的機會,也不再看翮羽那張寫滿「此計甚妙」的臉。
指尖靈光驟然一閃,帶著決絕的怒意,徑自切斷了通訊。
光幕「啪」地一聲消散,玄色傳訊符光芒斂去,靜靜躺回她掌心。
書房內,重歸寂靜。
只有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以及額角那根清晰跳動的青筋,無聲訴說著方才那場對話帶來的、毀滅性的精神衝擊。
靳嘉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紫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靜,只是那平靜底下,翻湧著足以凍結一切的寒意。
她將傳訊符收好,撤去隔絕結界,緩步走回書案後坐下。
抬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仰頭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了心頭那股灼燒的荒謬感與怒火。
她看著窗外漸深的夜色,腦中只剩下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堅定的念頭:
五天。
她只給涂山,給她那活在夢裡的六姐,五天時間。
五天後,若這荒唐的鬧劇還不能收場……
她不介意親手,為這段持續了二百年的替身生涯,畫上一個最徹底、最決絕的句點。
至於色誘妖三?
呵。
她寧可去色誘門外那棵梅樹!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u7bhmr3f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