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王府的一處靳嘉未曾踏足的空間內。
門扉緊閉,將她滿腔的荒謬與怒火鎖在寂靜的書房裡。空氣中仍殘留著某狼的冷冽氣息,混著一絲極淡的灰琥珀餘韻,與她慣用的沉香交織。
靳嘉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五息。
而剛被坤琳「護送」至此的她,怒氣仍舊蒸騰。
「我……渣女?」她喃喃重複,聲音在空曠的書房內格外清晰,裹著濃濃的不可置信,「他、他居然罵我渣女?!」
怒氣後知後覺地洶湧而上,燒得她臉頰發燙。她猛地轉身,疾步走到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前,用力一拉——紋絲不動。門上流轉著淺銀色靈力光暈,顯然已下了高階禁制。
「九嶷玄蒼!你最好別再讓老娘看見你!」她抬腳,洩憤似地輕踹了一下門板(沒敢太用力,畢竟腳會疼),「誰渣誰啊?!你這頭自以為是、喜怒無常、當了二百年花心冷血偽單身的混蛋銀狼!我才被你渣了二百年好不好!」
門外一片寂靜。坤琳盡忠職守地守在門口,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是一尊沒有耳朵的石像。只是嘴角極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靳嘉罵了幾句,得不到回應,更覺憋悶。她環顧這間所謂的「書房」——與其說是書房,不如說是一間佈置雅致卻明顯鮮少使用的寢居套間外室。靠牆立著巨大的書架,擺滿典籍卷宗,一旁設有書案與座椅,另一側則有軟榻與茶几。窗戶半開,能望見外頭庭院景致,但窗欞上同樣泛著淡淡禁制微光。
正當她氣鼓鼓地轉身,準備找個地方坐下,繼續腹誹那頭不講道理的銀狼時,目光不經意掃過內室門廊的方向——
她的腳步倏然頓住。
透過半掩的內室門扉,她看見了。
那張她尋了半日、心心念念、睡了整整二百年的單人床榻,此刻正安安穩穩地擺放在內室的中央。床鋪得整整齊齊,連她慣用的那隻雲朵抱枕,都端正地靠在床頭。
靳嘉的呼吸停了一瞬。
隨即,一股更熾烈的怒火「轟」地衝上頭頂。
「九、嶷、玄、蒼——!」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幾步衝到內室門邊,指著那張床,氣得聲音都在發抖,「你這個偷床賊!為什麼把我的小床床放在你這裡?!」
她越說越氣,簡直要跳腳。
「你喜歡我的床不會自己去買嗎?!為什麼要偷我的?!還藏在你房間裡?!你變態啊?!」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SkA8AIcL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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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書房門外的坤琳,以及剛趕來替他輪值的徒弟,將靳嘉這番「真情流露」的控訴一字不漏地聽進耳裡。
兩人身形挺得筆直,面容緊繃,儼然是最專業的守衛石像。
只是,那微微聳動的肩膀,和死死抿住卻仍控制不住向上彎起的嘴角,徹底背叛了他們努力維持的嚴肅。
坤琳用力清了清喉嚨,試圖掩飾那幾乎要溢出的笑意。他的徒弟則把頭埋得更低,肩膀抖動的幅度卻更明顯了。
房內,靳嘉的指控還在繼續,帶著濃濃的匪夷所思與憤慨: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DEXyKj3Ka
「你有病吧九嶷玄蒼!偷人床鋪還禁人足!還說我渣!你這個六域第一大豬頭!」
門外,徒弟終於忍不住,極輕地「噗」了一聲,隨即被坤琳一記淩厲的眼刀掃過,趕緊屏息立正,只是那雙眼裡依舊盛滿了忍俊不禁。
坤琳無奈地搖了搖頭,心下暗嘆:王妃娘娘這罵人的詞彙……倒是越發豐富犀利了。只是,罵得再兇,這禁制怕是也不會鬆動半分。
他抬眼望瞭望緊閉的門扉,又想起王爺離開時那複雜難辨的神情。
「師傅,您在想什麼呢?」徒弟壓低聲音,好奇地問。
坤琳沉默片刻,目光掃過走廊盡頭,彷彿能穿透層層殿宇,看見那對夫妻各自憋著火、一個在房裡跳腳、一個不知在哪處陰沉著臉的模樣。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滄桑、卻又無可奈何的預感:
「我在想……這三王府的屋頂,什麼時候會被這對夫妻給掀了?」
「師傅……您覺得王爺到底為什麼要把王妃禁足?」徒弟低聲問,瞥了一眼緊閉的門扉,「王爺不喜歡王妃,不是全妖域都知道的秘密嗎?既然不喜歡,又不能和離,把她安置在別苑冷著不就行了?何必特地關到這裡……」
坤琳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徒弟的腦門一下。
「不喜歡?」他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看破不說破的深意,「不喜歡會把王妃鎖在他從不讓人踏足的私密書房?不喜歡會特意吩咐我們『好生照顧,不得有失』?你忘了王爺臨出門回政務司前,是怎麼特別交待的了?」
徒弟揉了揉額頭,回憶道:「王爺叫我們去醉仙樓找老闆娘買份芝士焗雞,再去地窖取一小瓶他私藏的梅子釀……說是……送給『阿狸公子』的。」他頓了頓,滿臉困惑,「師傅,您知道『阿狸公子』是誰嗎?王府裡有這號人?」
坤琳沒有回答,只是目光深沉地望了門扉一眼。
就在此時——
「小琳琳……」
窗戶方向傳來輕輕的呼喚。兩人轉頭,只見靳嘉不知何時已推開了那扇半掩的窗,正從窗欞間探出小半張臉。依舊蒙著面紗,一雙紫眸清亮,直直看向坤琳。
「我想問一下……」她語氣自然,彷彿剛才在房內跳腳大罵的人不是她,「你有見過阿狸嗎?就是我的那隻小三尾赤狐。」
徒弟一怔。
阿狸……公子?
小三尾……赤狐?
徒弟的眼睛瞬間瞪圓,緩緩轉頭看向自家師傅,臉上寫滿了「原來如此?!」的震驚。
坤琳輕咳一聲,面不改色地朝靳嘉躬身回話:「回王妃,方才屬下的三徒弟已去靜居接小狸公子了,應當稍後便到。」
靳嘉「哦」了一聲,眼睛笑得彎彎:「好的,麻煩你們了。……」說著,便要縮回腦袋。
「王妃,」坤琳忽然開口,語氣恭敬卻平穩,「王爺吩咐,給您備了醉仙樓的芝士焗雞與梅子釀,稍後便會送至。請您……稍安勿躁。」
靳嘉正要關窗的動作頓住。
芝士焗雞?梅子釀?
她眨了眨眼,長睫在陽光下撲閃了一下。那股方才還熊熊燃燒的怒火,彷彿被這突如其來、過於「貼心」的舉動澆上了一小勺溫水,「滋啦」一聲,冒起一陣複雜難言的煙氣。
她盯著坤琳看了兩秒,然後——
「哼!」
她用力關上了窗戶。
動作很大,聲音很響,充分表達了「我還在生氣,別以為一點吃的就能收買我」的態度。
坤琳看著那扇微微震動的窗欞,再與徒弟對視一眼。
徒弟用口型無聲地說:師傅,是誰說王爺不喜王妃的?
坤琳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庭院深處,彷彿能看見那道銀髮的身影,正一邊處理著堆積如山的政務,一邊……吩咐人去買雞買酒,餵狐女。
接下來的兩日,坤琳的徒弟終於親身體會到,為何自家王爺對這位聲名在外的「面紗王妃」,會懷抱著如此複雜難解的情緒。
這位王妃,實在與傳聞中那位溫婉靜默、幾近隱形的形象,截然不同。
她……太能自得其樂了。
第一日午後,徒弟奉命將膳食送入書房。推門時,只見王妃並未安坐,反而在書房內四處走動,指尖時而輕觸牆面,時而懸空虛劃,彷彿在檢視、感應著什麼。她一邊走,還一邊低聲喃喃自語:
「這邊的結界設得真潦草……靈力節點也亂……」
話音未落,就見她腳步一頓,在某個牆角前停下。隨即,她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縷極淡的紫色靈光,看似隨意地朝那處輕輕一點——
「啪。」
一聲極輕微的、如同氣泡破裂的聲響過後,整個房間的靈力流轉似乎都隨之輕盈、順暢了些許。
王妃滿意地點點頭,唇角微揚,輕聲自語:「完美……!」
徒弟屏息,默默將食盒放在桌上,躬身退出。關上門時,腦海中仍迴盪著方才那幕。這位王妃……似乎對陣法結界頗有研究?而且,在王爺的私人領域裡動手腳,還做得如此自然坦然?
下午茶時分,徒弟再次送點心入內。這回,只見王妃已安坐於臨窗的軟榻上,膝上攤著一本厚重得嚇人的古籍。她正低聲誦讀著晦澀難懂的古語符文,同時雙手還在身前熟練地結出一個個複雜的手印,靈光隨著她的動作時隱時現。
察覺到有人進來,她從書頁間抬起頭,面紗上方的紫眸清澈寧靜,完全沒有被禁足的煩悶或焦躁,反而透著一股專注的興味。
「放那兒就好,謝謝。」她聲音溫和,隨即又低下頭,沉浸回她的「學習」之中。
徒弟退出時心想:看來王妃已經在王爺這戒備森嚴的書房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樂趣?
第二天清晨,徒弟與坤琳一同前去送早膳。
推開門的瞬間,兩人卻齊齊愣在門口,險些沒端穩手中的托盤。
只見平日端莊嫻靜的王妃,竟穿著一身他們從未見過的、樣式簡潔貼身的人域「練功服」,正在房間中央的空地上……拉筋。
她雙腿筆直劈開成一字馬,上身柔韌地前傾,手臂舒展,姿態流暢而充滿力道,完全顛覆了過往那個連走路都裙裾不搖的柔弱形象。
聽到開門聲,她甚至沒有立刻起身,反而維持著那高難度的姿勢,左手還拿著一本攤開的書,就這麼側過頭,大大方方地朝他們揮了揮右手,聲音清爽地打招呼:
「早呀~」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利落的身形線條。面紗依舊戴著,但那雙彎起的紫眸裡,盡是坦然與活力,甚至還帶著點惡作劇得逞般的狡黠笑意。
坤琳與徒弟面無表情地將早膳擺好,躬身退出。
關上門後,兩人對視一眼。
徒弟壓低聲音,語氣裡充滿了震撼與不可思議:「師傅……王妃她……到底還有多少面,是我們不知道的?」
坤琳沉默良久,最終只深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
「守好門。少看,少問,多想。」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AEQeS9LI5
而在早餐過後,小徒弟很快發現,自己的職責遠不止於「守衛」這般簡單。
他還成了王妃專屬的「傳訊鴿」。
起因是年關將近,王府內外諸多事務積壓,許多以往需王妃過目或裁決的事宜,因她突然被禁足於王爺的秘境書房而陷入停滯。各處管事、乃至某些側室,皆有要事需尋王妃定奪或陳情。
然而,王爺的秘境書房乃府中禁地,除特定親衛外,嚴禁任何人踏入。在眾人焦頭爛額、幾番懇求之下,坤琳終於鬆口,與李總管商議後,在靜居設立了一處臨時的「王妃問事處」。
規矩很簡單:每日下午四星柱時分前,所有需呈報王妃的事項,無論是帳目、採買、節慶安排,抑或是某些側室想遞的話、求的情,皆需書寫清楚,置於問事處特設的玉匣之中。
而傳遞這玉匣的任務,便落在了每日值守書房、且被王爺默許進出此地的小徒弟身上。
於是,每日下午,小徒弟都會捧著那個越來越沉、內容越來越五花八門的玉匣,穿過層層禁制,送入秘境書房,擺在王妃面前。
「關禁閉都要迫人上班?!三爺你良心是不是被自己的大屁股坐散了?!」
這日,當小徒弟再次將滿滿一匣文書與玉簡呈上時,便聽見面紗後傳來王妃一句咬牙切齒、卻又因壓低音量而顯得格外清晰的抱怨。
她正坐在書案後,面前堆著昨日尚未批閱完的帳冊,新送來的玉匣如同雪上加霜。紫眸掃過匣中內容——某位姨娘想為娘家兄弟求個差事的陳情帖、庫房年終盤點的初擬清單、新年宴客的菜單爭議、甚至還有花園裡哪株靈植長勢不佳請求移栽的報告……
靳嘉揉了揉額角,覺得自己這「禁足」,簡直比平日當值還要忙碌充實。
「告訴李總管,」她抽出一份關於新年賞賜份例的請示玉簡,指尖在上面點了點,語氣恢復了工作時的利落,「按照舊例,各院份例增三成。但柳姨娘那邊,她上月剛以『體弱』為由支取了雙份滋補靈材,此次賞賜便按常例,不必再加。」
她一邊說著,一邊已運起靈力,在那份菜單爭議的玉簡上批註:「靈鰻羹換成冰晶魚膾,其餘照舊。若有異議,讓膳房管事親自來跟我說。」字跡娟秀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小徒弟垂首應是,心中卻暗暗咋舌。王妃處理這些繁雜事務的速度與條理,竟比許多專司其職的管事還要清晰果斷。而且……她竟然連柳姨娘上月多支了靈材這種細節都記得?
「還有,」靳嘉又拿起那份靈植報告,瞥了一眼,「告訴花匠,那株『月影蘭』不是長勢不佳,是快要進階了,周圍靈氣需更充裕。讓他按我畫的這個陣圖,在周圍三丈佈下聚靈陣,不可移動。」
她隨手扯過一張紙,指尖靈光流轉,瞬息間便勾勒出一個簡潔卻奧妙的陣法圖樣,遞給小徒弟。
小徒弟接過那猶帶靈溫的紙張,只覺得今日的「傳訊鴿」任務,內容越來越超出他的理解範疇。他小心翼翼地將王妃的批覆與指示記下,捧著那些已處理和待傳遞的玉簡,躬身退出了書房。
關上門的瞬間,他彷彿又聽見裡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混合著無奈與認命的嘆息,以及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這位被禁足的王妃娘娘,似乎正在以一種奇特的方式,繼續「統治」著這座王府的日常運轉。而他那高高在上的王爺,對此究竟是渾然不覺,還是……默許甚至樂見其成?
小徒弟搖搖頭,捧緊了懷中的玉匣,決定還是專心當好他的「傳訊鴿」。這些主子們的心思,太深,他看不懂。
而小徒弟雄雄也逐漸發現,這「問事處」玉匣中的內容,並非全然是正經事務。
某些側室姨娘似乎將此視為一個難得的機會,在呈遞的書信或玉簡中,夾雜著各種綿裡藏針的試探、暗含譏諷的問候,甚至是不加掩飾的炫耀與挑釁。
其中一份來自某位近來頗為得寵的麗姨娘的玉簡,措辭尤為露骨。除了例行請安與瑣事陳報外,竟還「不經意」地提及王爺前夜在她院中歇息,並以極其曖昧的筆觸,「讚嘆」王爺對她「床笫間的技藝」頗為滿意云云。
雄雄送遞時,心中都為王妃捏了把汗,生怕這般直白的羞辱會引來軒然大波。
然而,王妃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她只是平靜地將那枚玉簡從匣中取出,紫眸掃過上頭的字句,面紗下的表情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眉眼依舊沉靜如古井。
然後,她伸出纖白的右手,指尖靈光微綻,虛空中便浮現出一方小巧精緻、靈韻流轉的私印。
她執起那方印,對著玉簡上空白處,穩穩地蓋了下去。
「雄雄,」她蓋完印,將那幾份夾雜著不當言論的玉簡與書信單獨撿出,遞還給他,語氣平淡無波,「把這幾份直接送到李總管處,告訴他,下次呈遞前先過濾一下。無關緊要的瑣碎私語,或意圖不明的閒話,不必送到我眼前。」
雄雄雙手接過,低頭一看,只見那麗姨娘玉簡上,王妃方才蓋印之處,赫然是兩個端正古樸的小字——「已閱」。旁邊,還有她用朱筆隨手圈出的幾處錯別字與文法不通之處。
沒有怒斥,沒有辯駁,更沒有任何情緒化的回擊。只有一個公事公辦的「已閱」,以及像批改學生功課般圈出的錯誤。
雄雄捧著這幾份被「已閱」打發的挑釁信,心中五味雜陳。他將東西交給李總管時,終究沒忍住,低聲問道:「總管,王妃為何不在這些……不實之言上寫字駁斥?明明有幾份內容,屬下瞧著都……」都離譜至極。
李總管正埋首於一堆帳冊之中,聞言頭也未抬,手中算盤撥得劈啪作響,只淡淡回了一句:
「王妃說,她的墨寶市價很貴,一字千金。用來回這些東西,浪費。」
雄雄愣在原地。
市價很貴?一字千金?
所以……那些姨娘費盡心機寫下的挑釁與炫耀,在王妃眼中,甚至不值她提筆寫一個字的價錢?
他看著李總管面前那疊被王妃批閱得密密麻麻、條理分明的正經事務文書,再想想那幾份只得了個「已閱」印和幾個紅圈的「私密信」,忽然有點明白,何謂「雲泥之別」,何謂「降維打擊」。
那位被禁足在秘境書房中的王妃,似乎從未將後院這些女人間的爭風吃醋、言語機鋒,真正放在眼裡。她的戰場,或者說她願意耗費心神之處,從來就不在這裡。
雄雄默默地退了出去,心中對那位總是蒙著面紗、行事卻屢屢出人意表的王妃,油然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
用「一字千金」來對付閒言碎語……這份高傲與通透,當真是……絕了。
「要把這些文件送到王爺處讓他過目一下嗎?」雄雄忍不住問道。他心中隱隱擔憂,若王妃因這些刻意挑撥的信件,對王爺再生誤解,豈非更加深了兩人之間的隔閡?(他並未察覺,自己這份擔憂,已悄然將立場偏向了那位看似被困、實則從容的王妃。)
李總管聞言,終於從帳冊中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鏡片,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憐憫的、看透世事的神情。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
「不必。」
他指了指雄雄手中那幾份被蓋上「已閱」大印、形同廢紙的挑釁信。
「王妃每年收到的這類『私函』,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她通常看過便隨手收在一處,」李總管頓了頓,嘴角極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等到了冬日,若靜居的炭火一時供應不及,或是她想烤個紅薯、暖個手爐時,便取出來……」
他抬眼,對上雄雄逐漸睜大的眼睛,緩緩吐出最後幾個字:
「……用來引火。」
雄雄:「……」
他低頭,看向手中那幾份用料講究、字跡娟秀(儘管有錯別字)、甚至還染了香氣的玉簡與信箋。這些承載著後院女子百轉心思、或許耗費了其主人無數心血斟酌詞句的「作品」,在王妃眼裡,最終的歸宿……竟是火爐?
用來烤紅薯?暖手爐?
「王妃說,」李總管復又低下頭,撥弄起算盤,聲音裡透著一種見怪不怪的淡定,「這些東西,紙質尚可,墨跡也足,燒起來火苗穩定,無煙少味,比尋常的柴火紙好用些。也算是……物盡其用。」
雄雄捧著那疊「高級引火物」,站在原地,半晌無言。
他覺得自己對「境界」二字,有了全新的認識。
那位王妃,何止是沒把這些挑釁放在眼裡。她是直接將其歸類為「冬季可替代燃料」,從實用主義角度給予了最終評判。
誤解?芥蒂?
或許從一開始,這些後院女子視若戰場、汲汲營營的一切,在她眼中,從未真正升起過硝煙。她只是站在更高處,平靜地將這些紛擾,歸檔、囤積,然後在需要時,化作一簇溫暖而無足輕重的火焰。
雄雄默默地將那幾份文件收好,準備稍後送還李總管處統一「保管」(以待冬日)。他轉身離開時,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三王府的屋頂……或許真的需要特別加固一下。
不是怕被掀翻。
是怕哪天王妃覺得這屋頂的瓦片材質不錯,能拿來……墊花盆。
但雄雄心裡終究還是不大踏實。他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去請教師傅坤琳——關於那些姨娘膽大包天、竟敢傳遞那種內容的私訊給王妃,是否應該稟報王爺知曉?
坤琳聽完徒弟的敘述,眉頭立刻鎖緊,沉聲道:「把那幾份文件拿來我看看。」
雄雄連忙將那幾份被王妃蓋了「已閱」印、預定冬日引火的玉簡信箋呈上。
坤琳快速掃過內容,尤其是麗姨娘那封露骨炫耀的書信,面色頓時沉了下來。他低聲自語,語氣裡透著冷意與一絲荒謬:「哪幾位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王爺何時去了姨娘處過夜?他昨夜晚膳後便回了秘境書房的內室,直到今晨方才出來處理公務……」
這些後院女子的爭寵把戲與信口雌黃,他本懶得理會。但如今竟敢舞到王妃面前,且內容涉及捏造王爺行蹤、意圖挑撥離間,這便觸及了底線。王妃雖看似渾不在意,甚至將其歸為「引火物」,但這等行徑本身,已是對王府規矩與王妃地位的輕慢與冒犯。
坤琳閉目沉思片刻,再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果決。
他看向一臉擔憂的徒弟,緩緩道:「此事,你我暫且按下,不必急於主動稟報王爺。」
在雄雄疑惑的目光中,他繼續解釋:「王妃既已處理,蓋印駁回,便表明她無意以此興風作浪,或向王爺訴委屈。我們若急吼吼地報上去,反倒可能擾了王妃的『清靜』,也顯得我們沉不住氣。」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深沉:「不過,若今日王爺主動問起王妃境況,問起她這幾日可曾遇到什麼煩難、或是否有特別之事發生……」
坤琳抬眼,目光如刃。
「屆時,我自會將這幾份東西的來龍去脈,連同王妃的處置方式,一五一十,如實相告。」
他要讓王爺知道,後院有人不安分,手伸得太長,嘴也管得太鬆。更要讓王爺知道,他那位被「禁足」的王妃,面對這等低劣挑釁,是用了何等四兩撥千斤、卻又高傲至極的方式,輕描淡寫地碾壓了過去。
是該有人,給這些忘了分寸的人,緊緊皮了。
雄雄聽完,恍然大悟,連忙點頭:「弟子明白了。」
坤琳將那幾份「引火物」小心收好,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這三王府的後院,平靜太久了。久到有些人,已經忘了誰才是真正的主子,也忘了那位看似不爭的「面紗王妃」,背後站著的,究竟是怎樣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
他很期待,王爺知曉這一切後的反應。
而妖三果然如坤琳所料,自朝堂歸來後,甚至未及更換朝服,便徑直來到了書房外的迴廊。
銀髮仍一絲不苟地束於冠中,墨色親王朝服上繡著的暗銀雲紋在廊下光影中流轉,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周身氣壓低沉。他並未立刻推門入內,而是負手立於門前,銀灰色的眸子靜靜掃過緊閉的雕花木門,彷彿能穿透門扉,看見裡頭那人此刻正在做什麼。
「她今日如何?」妖三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卻未從門上移開。
坤琳早已候在一旁,聞言上前一步,躬身稟報:「回王爺,王妃今日晨起練功後,用了早膳,便一直在書房內批閱各處呈遞的文書。午膳用了一盅靈菌湯,半碟翡翠糕,現下應仍在處理事務。」
他彙報得詳細平穩,如同過往每一日。妖三聽罷,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卻並未離開。
沉默在迴廊間蔓延了片刻。
妖三忽又開口,這次的問題更為具體,語氣也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緊繃:「可有人……前去打擾?或是有何……不當之言傳入她耳中?」
坤琳心頭一凜,知曉關鍵時刻到了。他神色未變,依舊恭敬垂首,聲音清晰卻平穩:
「回王爺,今日確有數份經由『問事處』遞入的書信玉簡,內容……涉及後院瑣事,且言辭有欠妥當。其中一份,來自麗姨娘,信中提及王爺前夜曾歇於其院中,並有些……不妥的誇耀之詞。」
他話音剛落,便覺周遭空氣驟然一冷。
妖三緩緩轉過身,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如同結冰的湖面,銳利地盯住坤琳:「信呢?」
坤琳毫不遲疑,自袖中取出那幾份早已備好的「引火物」,雙手呈上:「在此。王妃已閱過,並做了處置。」
妖三接過,目光落在最上方那枚屬於麗姨娘的玉簡上。當他看到那個端正的「已閱」朱印,以及旁邊被朱筆圈出的幾處錯漏時,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快速瀏覽了其他幾份內容大同小異、充滿暗示與挑釁的信箋,無一例外,都只有一個「已閱」印,或加上幾處文法修正。
沒有憤怒的駁斥,沒有委屈的控訴,甚至沒有多餘的一個字。
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居高臨下的……無視。
妖三捏著玉簡的指節微微泛白。他當然知道昨晚自己在何處——就在這書房內室的寒玉榻上,輾轉反側,鼻尖縈繞的盡是屬於她的、若有若無的木蘭香,腦中翻騰的盡是白日裡她那句「蚊子咬的」和那份荒謬的「壽禮」。他何曾去過什麼麗姨娘處?
這些後院的女人,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捏造事實,還將這等污穢之言遞到她面前?
一股冰冷的怒意自心底竄起,並非因為被誣陷(他並不在乎這些),而是因為她們竟敢用這種方式,去噁心她、試探她、挑戰她的地位與尊嚴。
更因為……她竟是這樣回應的。
「她……就只做了這些?」妖三的聲音比方才更沉,帶著某種壓抑的風暴。
坤琳如實回答:「是。王妃吩咐,將這幾份單獨撿出,送至李總管處,言明此類無關緊要的私語閒話,下次不必呈遞。並說……」他頓了頓,想起李總管轉述的話,「王妃說,她的墨寶市價甚昂,一字千金,用來回這些,浪費。」
一字千金。
浪費。
妖三閉了閉眼,胸腔裡那股翻騰的情緒,一時竟不知是該怒還是該笑,是該心疼還是該為她的高傲喝彩。
她竟將這些視為連一字回應都「浪費」的廢紙。甚至……打算囤起來冬日引火。
坤琳見王爺沉默,猶豫一瞬,還是補充道:「屬下聽李總管言,王妃往年收到類似信件,亦是如此處置。積攢起來,冬日若炭火不足,便用以引火取暖……或烤紅薯。」
「咔嚓。」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妖三手中那枚質地堅硬的玉簡,竟被他不經意間捏出了一道細碎裂痕。
他睜開眼,銀灰色的眸子深處似有幽暗的火焰在靜靜燃燒。他沒有再看那些「引火物」,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緊閉的書房門。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詭異,卻讓坤琳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傳本王令:麗姨娘言行失檢,捏造事實,挑撥內闈,即日起禁足於自己院中,非詔不得出。份例減半,撤其院中額外僕役。將其今日所書之信,抄錄百份,張貼於其院門外,令其每日晨昏誦讀,直至背熟為止。」
「另,」他語氣轉冷,「傳話後院眾人:王妃靜養期間,再有以瑣事私語相擾、或言辭不當者,無論身份,一律依府規嚴懲,絕不姑息。」
坤琳心頭一震,立刻躬身:「屬下遵命!」
這懲罰,不可謂不重。禁足、減例、撤僕役已是嚴厲,將那等不堪之言抄貼誦讀,更是極致的羞辱與懲戒。王爺此舉,不僅是懲罰麗姨娘,更是殺雞儆猴,明確警告後院所有人——王妃的地位,不容挑釁;王妃的清靜,不容打擾。
妖三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前,望著那扇門,彷彿能看見門內那人正執筆書寫,或盤膝修煉,對門外這場因她而起的風波,渾然不覺,亦或……渾不在意。
他忽然很想推開這扇門,走進去,親口問問她:看到那些信時,可有一絲惱怒?可曾覺得委屈?還是真的……只覺得浪費了引火的好紙張?
但他最終沒有動。
只是將手中那幾份帶著裂痕的玉簡,輕輕放在了門邊的矮几上,然後轉身,銀髮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徑直離開了迴廊。
坤琳看著王爺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矮几上那些即將成為「典範」的玉簡,心中暗嘆:這三王府的屋頂,看來暫時是掀不掉了。但後院的火,怕是剛剛才被王爺親自,冷冷地點燃。 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CGHyr08c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