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在那一瞬間凝結成冰。
妖三的獸瞳縮成一道細線,裡頭翻湧的不再是怒意,而是某種更接近毀滅的、深不見底的寒。他指尖微微發顫,並非恐懼,而是極致的暴怒被強行壓抑在瀕臨崩潰的邊緣。
靳嘉能感覺到扼住她脖頸的力道並未加重,但那冰冷的觸感已足以讓她血液凍結。她甚至能看清他銀灰色瞳孔中映出的自己——面色慘白,眼神慌亂,像隻被釘死在獵人掌下的蝶。
「我問你,」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音,卻帶著千斤重量,「這、是、誰、留、下、的?」
他沒有給她編織謊言的時間。另一隻手猛地扣住她的下頜,迫使她抬起頭,讓那些痕跡在昏暗光線下無所遁形。
「說話。」
靳嘉的呼吸急促起來。她能聞到他身上混雜的氣息——灰琥珀的冷香,殘留的酒意,以及一股濃烈到令人心驚的、屬於掠食者的血腥氣。她的大腦飛速運轉,無數個藉口閃過,卻在觸及他那雙眼睛時悉數碎裂。
「看這顏色……這痕跡不超過三日。」妖三的聲音像是浸過冰渣,緩慢而殘酷地切割著她的神經,「涂山靜雅,妳不來本王的月誕宴……」
他頓了頓,獸瞳裡的血色翻湧得更加駭人。
「卻在本王生辰那日,讓別的男人在妳身上留下這種印記?」
「如果我說……這是蚊子咬的,你相信嗎?」
這話幾乎是未經思考便脫口而出。荒謬的解釋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彷彿是某個遙遠的、不屬於此刻的記憶碎片。她來不及細想來源,只憑直覺抓住這根最蒼白無力的稻草,試圖抵擋眼前幾乎要實質化的風暴。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感到一陣窒息般的荒唐。
妖三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時間彷彿被拉長。他扣住她下頜的手指紋絲不動,銀灰色的獸瞳卻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
那裡面翻湧的毀滅性風暴似乎凝滯了一瞬,隨即被一種更為深沉、更為可怕的東西取代——那不是憤怒,不是瘋狂,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摻雜著刺痛與自嘲的冰冷清醒。
他盯著她,像是在重新審視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然後,他極輕、極慢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不像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徹底心死的確認。
「蚊子……咬的?」
他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輕得幾乎飄散在空氣裡,卻讓靳嘉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下去。
他鬆開了扼住她脖頸的手,也放開了她的下頬。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動作間,再無之前的狂暴與壓迫,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空蕩蕩的寂然。
他看著她,目光掃過她頸間那些刺目的紅痕,又緩緩移回她驚惶未定的臉上。
「涂山靜雅,」他開口,聲音平靜得詭異,「妳當真覺得,本王是個可以被這種話打發的傻子?」
他不再嘶吼,不再質問。
可這份平靜,比任何暴怒都更讓靳嘉感到恐懼。
「這就是妳送給為夫的生辰禮物嗎?」
妖三的聲音輕得近乎飄渺,彷彿所有的力氣都在剛才那場風暴中燃盡了。那雙銀灰色的獸瞳死死鎖著她頸上的紅痕,眼底翻湧的不再是暴怒,而是一種更深、更刺骨的東西——像是一種被最親近之人捅穿心臟後,連血都流乾了的空洞與刺痛。
他可能真是給她氣得快哭了,連呼吸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意。
忽然,他抬起手,指腹重重地按壓在她頸側那最鮮明的一道痕跡上,用力地來回摩挲。那動作與其說是擦拭,不如說是一種絕望的、近乎自虐的嘗試——彷彿這樣就能將那屬於別人的印記從她皮膚上徹底抹去,從他視線裡、從他心裡……硬生生地刮除。
他的指尖冰涼,力道卻大得讓靳嘉蹙起了眉。那細嫩的肌膚很快被搓得發紅,甚至微微刺痛,可原本的曖昧痕跡卻依然清晰刺目,像一道無聲的嘲諷,烙印在她身上,也烙印在他眼底。
「抹不掉……」他低喃著,聲音輕得像夢囈,又沉得像嘆息,「為什麼……抹不掉……」
那語氣裡透出的,不再是質問,而是一種近乎孩子般的無助與茫然。彷彿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有些東西一旦留下了,就再也不是他能輕易掌控或擦除的。
「九嶷玄蒼,你弄痛我了!」
靳嘉不再理會六姐千叮萬囑「要保持弱不禁風」的形象,凝聚氣力,猛地推開妖三。她的聲音不再偽裝溫軟,帶著真實的慍怒與被侵犯的不適。
「我不管你到底是在演什麼戲,也不想深究你為什麼要把我弄到好像一個玩弄你銀狼王感情的渣女似的!」
(門外,正屏息貼著門板的長青妖相與岩長嶽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挑了下眉。岩長嶽甚至無聲地用口型比劃:丫頭,妳難道不是嗎?)
她退後兩步,拉開距離,抬手攏緊被扯亂的衣領,指尖因怒意而微微發抖。紫眸直視著眼前氣息不穩、眼神晦暗的男人,語氣銳利如刀:
「這些痕跡從何而來,」她語調微冷,目光卻不閃不避,「王爺與其在此對我步步緊逼,不如先想想——這二百年間,閣下,一個一看痕跡就知道『草莓是什麼時候種下』的『草莓專家』,不是很喜歡去替六域美婦,特別是已婚的美女種草莓的嗎?」
她頓了頓,語調裡淬入一絲冰棱般的譏誚:
「您還曾誇下海口,告訴過自己的兄弟們,若有一天他們對您任何一位夫人有興趣……『也可以種種看』,不是嗎?」
她看著妖三驟然僵住的神情,一字一字,清晰地補上最後一句:
「王爺莫不是忘了,您當年的慷慨陳詞,曾為我這位名義上的『王妃』,帶來過多少難以言說的難堪與公關災難?」
「怎麼了?現在我被蚊子咬了幾口,您就裝成這副被背叛的可憐模樣?」
靳嘉抬眸直視他,紫瞳裡漾著冷澈的光,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諷刺。
「當初的『大方』呢?您親口倡議的『妻子共享同盟』誓言呢?」她字句清晰,每一下都像精準的針,刺向他最不堪回首的荒唐過往,「王爺莫非忘了,當年酒酣耳熱之際,您是怎麼拍著兄弟們的肩膀,說『區區女子,何足掛齒,若兄弟喜歡,儘管拿去』的豪言壯語?」
她此刻真的無比感激自己的父母,給了她一副過目不忘的頭腦,以及當年為了解決九嶷玄蒼層出不窮的荒謬事蹟,在無數卷宗與流言中下的苦功。
那些他曾以為無人記得、或被時間掩埋的輕狂言語,此刻從她口中一字不差地重現,成了最鋒利的迴旋鏢,狠狠扎回他自己身上。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mWIxKDefa
「還有!」
靳嘉忽然舉起一根手指,那姿態帶著某種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賭氣般的認真,竟透出一絲與此刻緊繃氣氛格格不入的可愛。
「我有給你送生日禮物!」她迎著他晦暗難辨的目光,語氣堅持,彷彿這是一件至關重要、必須澄清的事實。
「你今年的醉仙樓鑽石級會籍,是我花錢替你續的,當作生辰禮物!」靳嘉語速加快,像是要把積壓的憋屈一口氣倒出來,「我還特別交代小茹和紅煙,往後只專心侍奉你一人!」
她盯著他那張寫滿錯愕的臉,聲音裡染上真切的心疼——不是為他,是為她那飛走的靈石。
「你知道這花了我多少私房靈石嗎?!整整三百上品靈石!夠本姬在人域買多少箱衣服和包包?多少盒天香樓旣芝麻卷了!」妖三站在原地,銀灰色的獸瞳仍舊緊鎖著她,可眼底那翻騰的毀滅性風暴,卻在她這番連珠砲似的「控訴」中,奇異地凝滯、褪色,轉為一片更為複雜的茫然。
醉仙樓……鑽石會籍?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KLDvYR0bJ
小茹和紅煙……專心侍奉他一人?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T7VbtbKFW
三百上品靈石?
這些詞句一個接一個撞進他耳裡,卻拼湊不出一個他能立刻理解的全貌。他所有的思緒,還死死纏繞在她頸間那些刺目的紅痕、她方才銳利如刀的翻舊帳、以及那句「蚊子咬的」荒謬解釋上。此刻驟然聽她提起什麼生辰禮物、什麼私房錢、什麼芝麻卷……他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的嗡鳴。
「你……」他的聲音乾澀,帶著罕見的遲疑,彷彿在確認自己是否聽錯,「……替我續了醉仙樓的會籍?當作……生辰禮物?」
這算什麼禮物?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XVqjdnMeB
這又算是哪門子的「心意」?
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混雜著尚未消散的刺痛與怒火,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狼狽,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
門外,長青妖相與岩長嶽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岩長嶽嘴角抽了抽,用氣音無聲道:「三百上品靈石續青樓會籍當壽禮……這丫頭真是個人才。」長青妖相眸色深深,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不知是嘆息還是覺得這場面已然失控到令人無言。
靳嘉見他怔住,只當他被這「厚禮」震懾(或是良心發現),氣勢更盛,繼續痛心疾首地計算:「沒錯!三百上品靈石!你知道我攢了多久嗎?結果你就這樣回報我?不但認不出我去了月誕宴,還一見面就發瘋,扯我衣服,質問我身上哪裡來的蚊子包?!」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這二百年簡直冤屈透頂,聲音裡不禁染上一絲真實的哽咽——這回不全是演技,更多的是對那三百靈石飛逝的心痛,以及對眼前這頭完全不講道理、翻臉比翻書還快的銀狼的憤慨。
「那個原來是妳送的……」
妖三低聲重複,聲音裡混雜著一種奇異的澀意。他不知是真的想笑,還是因極致的荒謬與怒意而牽動了嘴角。那雙銀灰獸瞳中的血色稍稍褪去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複雜的審視,像在打量一個他從未真正讀懂的謎題。
「涂山靜雅……」他喚她的名字,語氣裡有無奈,有未消的刺痛,還有一絲近乎挫敗的探詢,「妳那個絕頂聰明的腦袋裡……到底都裝些什麼?」
他向前邁了半步,距離並未拉近太多,卻讓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再次悄然瀰漫。
「告訴我,」他的目光鎖住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妳為什麼……要送這樣的『禮物』給我?」
是諷刺?是迎合他過去的荒唐?還是一種她獨有的、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體貼」?
「送禮……就是要送貼心的呀。」
靳嘉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某種理所當然的平靜,甚至有一絲隱隱的委屈。她看著他,紫眸在面紗後顯得清澈而坦率,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就像小呆子喜歡摩托車,我……我妹就送他摩托車一樣道理。」
她默默心想:先生,你妖三爺富可敵國,什麼奇珍異寶沒有?我還能送什麼給你?以前拿藝殿珍藏的古畫,你說不及白薇的丹青;為你尋來稀世神兵,你轉頭便賞了屬下;若索性不送,你又冷臉相待,彷彿我連這點心意都吝於付出。
這次……應該是我此生最後一次為你備禮了。既然是「最後一次」,當然要送你最喜歡的、最能讓你開心的東西。
這份「禮物」,可是我花了數月,翻遍你過往喜好,琢磨又琢磨,才最終敲定的。
我有什麼錯?
她沒有把這些心聲說出口,但那雙眼睛裡流露出的,是一種混合了無奈、認真,甚至帶著點破罐破摔的坦然。彷彿在說:我已經盡力了,用我所能想到的最「貼心」的方式。你若還不滿意,我也無能為力。
空氣靜默了幾息。
妖三看著她那雙清澈卻寫滿「我盡力了」的眼睛,胸腔裡翻騰的暴怒與刺痛,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團柔軟又頑固的棉花,悶悶地陷了進去,無處著力。
他聽懂了。
聽懂了她話裡未盡的無奈,聽懂了這份荒謬禮物背後,她那套笨拙又認真的「貼心」邏輯。
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有些可笑,還有些……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酸澀。
所以,在她眼裡,他九嶷玄蒼最「喜歡」、最「需要」的,就是醉仙樓的鑽石會籍,和那兩個專屬於他的女人?
他緩緩抬手,指尖按了按自己突突跳動的太陽穴。獸瞳中的血色已徹底褪去,銀灰色的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絲近乎自嘲的清醒。
「涂山靜雅,」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妳這份『貼心』,還真是……別出心裁。」
他放下手,目光再次落在她頸間——那些刺目的紅痕依舊存在,提醒著他方才的失控與她身上未解的謎團。但此刻,那尖銳的刺痛感似乎被一種更深沉、更無力的東西覆蓋了。
他不是傻子。她那套「蚊子咬」的說辭,他一個字也不信。
但她的反應,她的委屈,她對那三百靈石真切的心疼,還有這份荒唐至極卻「用心良苦」的壽禮……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他完全看不懂的圖景。
她究竟是個徹頭徹尾、演技精湛的騙子,還是……一個腦迴路清奇、真心覺得這樣做沒錯的笨蛋?
又或者,兩者皆是?
「那份禮,」他最終說道,語氣平靜得近乎詭異,「本王『收下』了。」
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喜歡。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然後,他轉過身,不再看她,走向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
「坤琳。」他在門前停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傳至門外。那緊貼門板的侍衛統領渾身一凜,立刻推門垂首待命。
「自今日起,王妃禁足於書房。未經本王允許,不得踏出房門半步。」他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違逆的決斷。
語畢,他頓了一頓,忽然轉過頭,銀灰色的眸子深深看了靳嘉一眼。
「上官……渣女。」他吐出了這四個字,語氣平淡,卻像淬了冰的細針,輕輕紮下。
靳嘉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指著自己。
「我?渣你?什麼時候的事?我做了什麼?」她簡直氣笑了,聲音因荒謬而拔高,「喂!九嶷玄蒼你別耍帥!不把話說完就拍拍屁股自己走了,是會有報應的!」
妖三卻不再回應。他最後那一眼複雜難辨,隨即收回視線,邁步而出。雕花木門在他身後緩緩闔上,將她所有未盡的質問與抗議,徹底隔絕在寂靜的書房之內。
坤琳躬身領命,看向靳嘉的目光裡充滿了同情與無奈,卻還是堅定地執行了命令。門外,隱約傳來岩長嶽壓低的嘀咕:「渣女?嘖,老三這用詞真是越來越新鮮了……」
靳嘉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門扉,氣得胸口起伏。她抬手摸了摸頸間猶存的刺目痕跡,又想起那飛走的三百上品靈石,還有那頭銀狼臨走前丟下的「渣女」評價,只覺得一股無名火混雜著強烈的荒謬感直衝頭頂。
這都什麼跟什麼?!
她明明是來低調苟完一週就溜的,怎麼莫名其妙就成了「玩弄銀狼王感情的渣女」,還被禁足了?!
報應?她看他九嶷玄蒼才是那個該遭報應的混蛋!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DaqH8NjO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