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坤琳面如死灰、腳步踉蹌地離去不久,空氣中那股「王妃歸來引發的詭異震盪」尚未完全平息,另一道帶著香風與明顯挑釁意味的身影,便裊裊婷婷地出現在了迴廊轉角。
來者正是妖三頗為寵愛、也最愛在「上官靜雅」面前彰顯存在感的柳姨娘。她今日顯然是聽聞了王妃回府且行為「怪異」的消息,特意盛裝而來。雲鬢花顏,衣飾華麗,行走間環佩叮噹,一雙媚眼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的憐憫與一絲隱秘的得意,款款走近。
過去二百年,靳嘉頂著「上官靜雅」的殼子,對這類挑釁向來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如同泥雕木塑,任由對方表演。那份極致的隱忍與漠然,曾讓柳姨娘如同拳打棉花,雖有不甘,卻也漸漸失了興致,只是偶爾過來,像是完成某種儀式般地展示自己的優越。
然而今日,當柳姨娘擺好姿態,準備用她那套「王爺昨夜又宿在我那裡,還誇我新制的香囊別致」之類的老套開場白時,一直靜立原地、似乎在思索著什麼的「上官靜雅」,卻忽然抬起頭,隔著面紗,那雙沉靜的紫眸準確地對上了她的視線。
那眼神不再是以往的空洞或迴避,而是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銳利的平靜。
然後,柳姨娘聽到了這二百年來,從這位泥塑王妃口中吐出的,最清晰、也最讓她猝不及防的一句話:
「柳姨娘,」靳嘉的聲音透過面紗傳來,語調平穩,沒有絲毫怒氣,卻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對方精心維持的表象,「其實,我知道你為何總愛來我面前。」
柳姨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靳嘉繼續說道,語氣甚至帶著一絲近乎「體諒」的瞭然:
「你心裡其實極度不平衡吧?因為你很清楚,自己不過是……『她』的替代品。」
「她」字被輕輕吐出,卻重若千鈞。柳姨娘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絲帕。這是府中心照不宣的秘密,卻從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點破,尤其還是從這位向來逆來順受的正妃口中。
「所以你才需要,在這二百年裡,不斷地到我面前來『顯擺』,」靳嘉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柳姨娘瞬間變得難看的臉,和她身上那些與某位已故白貴妃生前喜好極為相似的衣飾細節,「試圖從我這個『不受寵的正妻』身上,找回一點虛幻的優越感和存在感,證明你即使只是個替身,也比我有價值,對嗎?」
柳姨娘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那雙總是嫵媚含情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起羞憤、震驚,以及一絲被徹底看穿的恐慌。她想反駁,想尖聲斥責,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
而靳嘉,彷彿只是隨口道破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話鋒隨即一轉,回到了她此刻最關心的核心問題上。她甚至微微向前傾了傾身,語氣裡帶上了一種「我們可以做個交易」的務實與直白:
「不如這樣,柳姨娘,你告訴我,王爺把我屋裡那張舊床,搬去哪裡了?」
她看著柳姨娘驟然瞪大的眼睛,補充道,語氣依舊平靜,卻不容拒絕:
「只要你告訴我床在哪兒,我保證,接下來你在我面前的任何『表演』,我都會『認真』聆聽,絕不打斷。如何?」
她甚至還極其貼心地(或者說是殘忍地)點明了對方的行為本質——「表演」。
柳姨娘徹底呆住了。她預想中的隱忍、退讓、或是軟弱的反擊都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番直刺心底的誅心之言,和一個關於一張破床的、荒謬至極的交易提議。
這位王妃……今天到底是怎麼了?!不僅敢反抗王爺(通過拒絕用膳),還敢如此犀利地揭她的傷疤,最後竟然只關心一張破床的下落?!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柳姨娘終於找回了聲音,卻乾澀而無力,氣勢早已潰散。
靳嘉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紫眸在面紗後顯得分外幽深,彷彿在說:你知道我沒胡說。而我的條件,就擺在這裡。
她對於今晚自己是否要睡地板這件事,表示出了超乎尋常的、近乎執拗的緊張與關注。妖三的反常、王府的壓抑、柳姨娘的挑釁……在找到她的床之前,這些似乎都成了可以暫時擱置的次要問題。
柳姨娘在那平靜卻極具壓迫力的目光下,節節敗退。她本是想來看笑話,順便鞏固一下自己地位的,卻不料一腳踢在了鐵板上,還被對方用最不堪的真相反將一軍。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說不出來,甚至不敢再看靳嘉的眼睛,猛地一甩帕子,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連來時刻意保持的搖曳姿態都忘了。
靳嘉看著她倉皇離去的背影,面紗下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清靜了。
但她的床……到底在哪兒呢?
她嘆了口氣,決定換個思路。或許,該去問問府裡負責雜役和器物搬運的老管事?雖然坤琳說王爺下了禁口令,但總有人知道些蛛絲馬跡吧?
她再次邁開腳步,身影消失在迴廊深處,只留下空氣中一絲尚未散盡的、屬於柳姨娘的濃烈香氣,以及一場尚未結束的、關於一張床的「尋寶」之旅。
午飯時分,烈日當空,光線透過稀疏的梅枝,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靳嘉(上官靜雅形態)生無可戀地站在一片顯然被精心打理過、比記憶中齊整許多的梅林邊緣,目光放空,思緒早已飄到九霄雲外。
她對著眼前這片與她此刻心情毫不相干的、過分精神的梅樹,用一種飽含滄桑與悔恨的語調,低聲喃喃自語:
「曾經有一份真誠的愛……我的床……跟了我二百年,但是我沒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時候才後悔莫及。塵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天可以給我個機會再來一次的話……」
她頓了頓,彷彿在醞釀最深沉的情感,然後一字一頓,字字泣血般:
「我會對那張床說三個字:對不起……我不應該在你身上蹦躂……」
旁邊的櫻子聽著自家王妃這番對著梅林「懺悔」床榻的、前所未有又莫名貼切(?)的發言,努力抿著嘴,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動,憋笑憋得十分辛苦。今天的王妃,真的太……不一樣了,性子竟有點莫名的逗趣。
就在靳嘉沉浸於與「愛床」天人永隔的悲傷臆想中,纖長的睫毛在素白面紗上投下淺淺的憂鬱陰影時,忽然覺得頭頂的光線一暗,彷彿被什麼龐然大物憑空截斷了日光。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去——
只見身旁,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立著兩道極具存在感的高大身影,如同兩座憑空降臨的沉默山嶽,投下的陰影濃重,幾乎將她整個人都籠罩了進去,帶來一陣無形的壓迫感。
左邊那位,一頭火焰般的紅髮短而精神,身形健碩如鐵塔,肌肉虯結,正是妖三的過命兄弟、脾氣火爆卻也耿直忠勇的岩長嶽(大嗓門)。他此刻臉上沒有平日的爽朗大笑,反而眉頭微蹙,那雙總是燃燒著戰意或熱情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純然的困惑與一種近乎執拗的探究,正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像是在努力辨識一件熟悉的器物上突然出現的、令人費解的紋路。
而右邊那位——墨綠色的長髮並未像往常處理公務時那般嚴謹束起,只是用一根看似普通的烏木簪鬆鬆挽了個髻,幾縷髮絲不受束縛地垂落在他線條冷硬、略顯蒼白的頰邊。那張總是隱在謀略與深沉之後的俊美面容上,此刻沒有了慣常的溫和假面,那雙棕色的、彷彿能洞悉人心與局勢的眼眸,正靜靜地、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那目光沉靜如水,卻又像深不見底的寒潭,裡面翻湧著某種被極力壓抑的、幾乎要破冰而出的審視,以及……一絲極淡卻難以忽視的、近乎荒謬的猜測與難以置信。
這兩個傢伙……是怎麼又湊到一起,還如此神出鬼沒、無聲無息地摸到她三王府內宅的梅林來的?!而且,他們看著她的眼神,為什麼都這麼……複雜詭異?!
岩長嶽率先打破了這詭異的對峙。他向前踏了一小步,聲音依舊洪亮,卻少了幾分往日的肆無忌憚,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堅持,和他平時大剌剌的作風有些微妙的差異:
「丫頭……」他頓了頓,似乎對這個稱呼也有些遲疑,但還是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命令式的關心,「別在這發呆了。去吃飯。」
他說著,目光卻依舊沒有離開靳嘉的臉,尤其是那雙掩在面紗後的、此刻因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紫眸,彷彿要透過那層薄紗,看清底下真實的情緒。
靳嘉心頭警鈴大作。這兩人的出現絕非偶然,他們的眼神也絕不僅僅是來關心她吃沒吃飯。尤其是長青妖相那目光……深沉得讓她心底發毛,彷彿自己某個極力隱藏的秘密,正在他無聲的注視下,一點點暴露在陽光下。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拉開些許距離,維持著「上官靜雅」應有的、對這兩位位高權重者的疏離與禮節,微微垂眸,聲音透過面紗傳來,帶著刻意的平靜與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多謝岩將軍、長青妖相關心。本妃尚不覺餓,只是想在此處靜一靜。」
她試圖用慣常的冷淡與迴避結束這場突如其來的、充滿不確定性的接觸。
然而,長青妖相卻在此時,極輕地、幾乎是無聲地開了口。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像一塊投入靜湖的石子,瞬間激起了靳嘉心中滔天的波瀾:
「靜雅,」他喚著這個名字,語調平緩,棕眸中的審視卻愈發銳利,「妳方才自言自語……似乎對那張舊床,感情頗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緊繃的指尖和微微僵硬的肩膀,緩緩補上了那句讓靳嘉幾乎魂飛魄散的話:
「還有……『蹦躂』這個詞,聽著……倒有幾分,十帝姬的口吻。」
「那張床伴了我二百年,我對它就如親子侄……」靳嘉(此刻仍是上官靜雅形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充滿對舊物的依戀與痛惜,故意無視了長青妖相那極具穿透力的第二個問題——關於「蹦躂」這個詞所指向的、某種熟悉的語調。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對方話語背後可能隱藏的試探,只是固執地重複著自己的訴求:「我不餓……我不去吃飯。」這是下意識的、對被強行打斷「尋寶」計劃的抗拒,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屬於「上官靜雅」這個身份的、微弱的主動權。「我要繼續去找我的寶貝……你們倆幹嘛……」
她的話還沒說完,甚至來不及做出更多防備或掙扎的動作——
「哎唷!」
兩隻截然不同卻同樣強而有力的大手,幾乎在同一瞬間伸了過來,精準地握住了她的手臂。
左邊那隻,皮膚是常年征戰留下的古銅色,肌肉線條飽滿而充滿爆發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屬於岩長嶽(大嗓門)。右邊那隻,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帶著文臣的雅緻,卻同樣蘊含著不容小覷的力量與穩固感,屬於長青妖相。
兩人一左一右,動作快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配合默契,不由分說地架住了她的胳膊。下一瞬,稍一用力,靳嘉只覺腳下一輕,整個人竟然被他們提了起來!
「喂!你們幹什麼?!放開我!」靳嘉驚呼出聲,身體因失去支點而微微晃動,雙腳下意識地虛空蹬了蹬,面紗後的臉頰瞬間漲紅,一半是震驚,一半是從未有過的羞惱。
這兩個混蛋!竟敢對「王妃」如此無禮?!
「閉嘴,吃飯。」長青妖相的聲音在她右側耳邊響起,比平日的沉穩冷靜更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緊繃與強硬。他說話時,墨綠色的髮絲隨著動作輕輕擦過她的鬢邊,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就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活兒幹不完又不會跑!找床也是!」岩長嶽在她左邊附和,試圖用他一貫的大嗓門和「道理」來增加說服力,然而那架著她的手臂卻穩如鐵鉗,絲毫沒有鬆懈的跡象。
於是,在三王府迴廊、庭院間往來穿梭的眾多僕從、侍女、侍衛們目瞪口呆、幾乎要驚掉下巴的注視下,他們那位平日裡端莊嫻靜、儀態萬方、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王妃娘娘,就這麼被妖域最為兇悍勇武的將軍和最深不可測、權勢滔天的丞相一左一右地「夾」在中間,腳尖幾乎離地,毫無形象可言地被「架」著,朝著與靜居相反、明顯是通往府外或主廳的方向移動。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且……極度不符合王妃的身份與皇家體統!
王妃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雖然被架著的樣子有點狼狽,但那氣呼呼又無可奈何的模樣,竟透著幾分前所未見的生動與……可愛?(旁觀僕役們內心混亂OS)
靳嘉又羞又惱,臉頰熱得幾乎要燒穿面紗。她壓低聲音,試圖做最後的掙扎與抗議:「放我下來!成何體統!我的形象!我的……我的面紗要掉了!」
然而,兩位權臣對此充耳不聞,彷彿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堅定不移的共識,鐵了心要將她帶離這片讓她「魔怔」的梅林,中斷她那荒謬的「尋床記」。長青甚至不動聲色地微微調整了一下架著她的姿勢和角度,確保她那方面紗雖然搖搖欲墜,卻不會真的滑落暴露容貌。
這詭異的、堪稱離經叛道的「押送」隊伍,就這麼在王府各處或明或暗的震驚目光洗禮下,堅定不移地向前移動著。靳嘉內心瘋狂哀嚎:這兩個傢伙到底發什麼神經?!吃錯藥了嗎?!還是妖三給了他們什麼離譜的命令?!
羞憤交加之餘,靳嘉試圖進行「言語威懾」:
「我告訴你們!我一定會報復的!我要告訴岩奶奶你們欺負我!」她搬出了岩長嶽那位性格豪爽、最疼惜小輩、且對妖三府中諸事也頗有影響力的娘親,試圖用長輩的威嚴來壓制他們。
「你告訴老娘都沒用!」岩長嶽聞言,不僅不怕,反而中氣十足地反駁,甚至帶上了一絲「你太天真」的得意,「她只會拍手叫好,大讚我們做得對!說早就該這麼治治你這不愛惜自己的丫頭了!」
靳嘉:「……」 感覺最後的「靠山」也崩塌了。
一直沉默著、目光深邃難辨的長青妖相,終於再次開口。他微微側過頭,墨綠色的髮絲隨著動作輕晃,那雙棕色的眼眸掃過靳嘉氣得發紅的耳根(透過面紗隱約可見),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指責的嚴肅,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痛心?
「丫頭,」他喚道,聲音低沉而清晰,「你過份了。怎能這樣欺負老三?」
「我!什!麼!時!候!欺!負!他!了!」靳嘉簡直要氣瘋了,雙腿又在空中無力地蹬了兩下,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委屈和莫名其妙拔高了好幾度,幾乎破了音。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她連妖三的面都還沒見著,怎麼就背上「欺負他」的鍋了?!到底是誰欺負誰啊?!她的床都沒了!
「人家老三難得精心籌備月誕宴,」岩長嶽接過話頭,聲音洪亮地開始「控訴」,語氣裡充滿了替兄弟抱不平的義憤,
「他一聽說你答應會來,立馬親自跑去醉仙樓訂你最愛吃的那款芝士焗雞!還特意吩咐要烤得外焦裡嫩、多加芝士!」岩長嶽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替兄弟打抱不平的憤慨,迴盪在迴廊間,引來更多僕從側目低語,「接著,又親自去地窖,把那壇他珍藏了不知多少年、一直捨不得動的頂級冰鎮梅酒搬了出來!邊搬邊跟我們炫耀,說這酒他留了好幾年,今年終於有機會能讓『他那位喝醉後最可愛的小狐女』嚐嚐了!」
他瞪著被架在中間、此刻聽得目瞪口呆、思緒開始混亂的靳嘉,繼續「控訴」,語氣裡滿是替兄弟抱不平的痛心疾首:「你知道老三那張臭臉,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多傻嗎?!活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結果你呢?!月誕宴前一晚還不見人影都算了,居然還把他的玄光鏡編碼給刪了,還下了禁制!連句話都不留!」
長青妖相低沉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接續著這份「指責」,語氣比岩長嶽更沉,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冷靜與分析,卻更顯痛心:
「月誕那晚,他從宴會開始就時不時看向門口。旁人敬酒說笑,他明顯心神不寧,敷衍了事。後來實在忍不住,怕你是找不到那處特意佈置的秘景入口,或是路上有什麼耽擱,竟撇下滿堂賓客,獨自一人悄悄離席,親自去靜居尋你……」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靳嘉面紗後那雙因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紫眸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沉痛的嘆息:
「結果,靜居空無一人。只有你留下的、早已冷卻的氣息。」
岩長嶽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也低了下來,充滿了不解與惋惜,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般的語重心長:
「丫頭,我們都知道,老三這混蛋,剛成親那頭一百年,對你是真的……很壞。混蛋透頂,我們私下都罵過他不知多少回。」
長青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些,卻更顯沉重,彷彿在陳述一個令人無奈又心酸的事實:
「但是近一百年……你自己應該也能感覺到。他回府的次數明顯多了,雖然嘴上還是彆扭,說不出好話,可會記得給你帶些邊境搜羅來的、稀奇古怪卻有趣的小玩意兒;會在你生病時,不聲不響地讓管家『恰巧』送來最好的藥材;你喜歡自己去各地遊歷,他就算心裡多想跟你一起去,也都忍著,讓你自己去……他對你有多用心,有多想多靠近你一些,又有多小心翼翼,生怕再嚇跑你……」
岩長嶽接口,聲音裡帶著真切的困惑與一種近乎「恨鐵不成鋼」的責難:
「我們這些做兄弟的,都看在眼裡。丫頭,老三的心……也是肉做的啊。他這些年脾氣改了多少,收斂了多少荒唐事,不都是因為你嗎?你怎麼能……這樣傷他呢?月誕宴放鴿子,連個解釋都沒有,還斷了所有聯繫……你知道他那天晚上後來,把自己灌成什麼樣子嗎?!簡直是要往死裡喝!然後你還要『失蹤』好幾天……不是說好請半年假,時間到了就準時回府嗎?」
聽著這一連串帶著強烈主觀情感與單方面指責意味的控訴,靳嘉先是震驚於妖三竟曾為「上官靜雅」做過這些她全然不知曉、甚至無法想像的事!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恰巧」送來的藥材……難道不是他隨手丟棄、或是管家按慣例安排的嗎?那個「他那位喝醉後最可愛的小狐女」……又是指誰?難道是……
然而,震驚過後,一股更加洶湧的、荒謬至極的怒火猛地竄上心頭!這兩個傢伙,只聽妖三的一面之詞,就把所有過錯都推到她頭上?!
「我!有!去!他!的!月!誕!宴!」她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來的,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與委屈而顫抖,面紗都劇烈起伏,「他自己訂了面具派對!規定人人都要戴面具!他自己認不到我,還要來怪我是嗎?!還有,那天晚上他明明……明明……」
她想起翮羽描述的,妖三下半場離席,摟著醉仙樓女伴回來的事情,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口不擇言地脫口而出:
「他半路還摟著醉仙樓的小茹和紅煙回來了!我沒來怎麼會知道?!這叫『精心準備』、『滿心期待』嗎?!這叫左擁右抱、玩得忘乎所以吧!」
她真是要被氣笑了!六姐明明是頂著那張仿冒的面紗、穿著仿冒的衣裙去的!妖三自己眼瞎認不出人,自己心情不好(或許是因為別的原因?)跑去喝花酒,憑什麼把這口黑鍋扣在她頭上?還要讓她來承受這莫名其妙的指責和道德綁架?!
就在靳嘉氣得頭暈眼花,理智的弦即將崩斷,幾乎要不顧一切地低頭,對著岩長嶽那肌肉虯結、近在咫尺的古銅色手臂狠狠咬下去,以發洩心中翻騰的怒火與委屈時——
「咿呀」一聲輕響。
聽雨軒那扇精緻的雕花木門,從裡面被拉開了。一股淡淡的、屬於頂級木料與清茶的雅緻氣息混合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她極其熟悉的冷冽氣息,飄了出來。
岩長嶽和長青妖相動作快得驚人,彷彿演練過無數遍。兩人默契十足地同時鬆手,又幾乎同時在她背後輕輕一推——那力道巧妙而不容抗拒,如同扔一個不聽話的麻袋般,將她穩穩地「放」進了包廂門內!
隨即,兩人迅速抽身後退,動作乾淨利落,彷彿完成了某項重大使命。岩長嶽還不忘「貼心」地從外面拉住門環,對著裡面(其實是對著空氣)大聲喊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任務完成」的輕鬆與殷切期盼:
「我們真的是搞不懂你們夫妻倆到底在鬧什麼彆扭!就趁這頓飯,好好坐下溝通一下!有什麼話說開就好了!」
話音未落——
「喀嚓。」
一聲清晰無比、帶著靈力加固意味的落鎖聲,從門外傳來,乾脆利落地斷絕了她任何試圖奪門而出的念想與退路。
靳嘉被推得踉蹌了一步,才勉強在鋪著柔軟地毯的包廂內站穩身形。所有即將爆發的怒火與斥罵,全都硬生生地噎在了喉嚨裡,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
包廂內光線柔和,窗邊的竹簾半卷,午後的陽光斜斜灑入,塵埃在光柱中靜靜浮動。那抹靜坐於矮几旁的墨色身影,彷彿與這寧靜的光景融為一體,卻又無形地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九嶷玄蒼。
他沒有穿著慣常的、張揚華貴的親王袍服,也不見一絲酒後的頹唐或浮躁。只是一身質地極佳的墨色常服,線條簡潔,勾勒出他比記憶中似乎更顯清瘦的挺拔身形。那頭標誌性的銀髮並未嚴謹地束起,只用一根通透的玉簪隨意綰起大半,幾縷不服帖的髮絲垂落在他線條冷硬、略顯蒼白的臉頰旁,平添了幾分落拓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他正單手支頤,側臉對著窗戶,目光靜靜地落在樓下喧鬧卻又隔著一層距離的市集上,彷彿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對包廂內多了一個被「扔」進來的人毫無所覺,甚至連呼吸都輕得微不可聞。
靳嘉對這個狀態的妖三並不陌生。過去二百年,每當他陷入這種近乎絕對的安靜與沉思時,周身氣場會變得極度封閉且不穩定,任何細微的聲響——哪怕是旁人刻意放輕的呼吸——都可能引來他不耐甚至暴躁的視線。那是他極度專注或極度煩躁時的標誌。
因此,儘管滿腔怒火與冤屈,靳嘉還是本能地壓下了所有衝動,甚至下意識地調整了自己的呼吸頻率,讓自己如同屋內一件沉默的擺設,靜靜站在原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紫眸隔著面紗,戒備而複雜地盯著那道背對著她的身影。
時間在這種詭異的寂靜中緩慢流逝。只有樓下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透過半開的窗戶,為這片死寂的空間注入一絲虛幻的煙火氣。
良久,久到靳嘉幾乎要以為他會這樣一直坐到天荒地老時,妖三那帶著一絲微啞、卻異常平靜的聲音,輕輕地響了起來,打破了沉默,卻沒有回頭:
「王妃……你終於捨得回來了?」
那語氣聽不出喜怒,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卻又彷彿蘊含著無盡的、被壓抑的波瀾。
習慣了長期「雲遊」、常常神遊天外、對非必要社交資訊自動過濾的靳嘉,此刻心思還大半沉浸在方才與岩長嶽、長青的激烈爭辯以及對自己失蹤床鋪的執念中,加上妖三的聲音實在太輕,她一時竟沒反應過來他是在對自己說話,或者說,她的大腦自動將這句輕語歸類為「無意義的背景音」,沒有給予即時回應。
她依舊安靜地站著,目光甚至有些放空,落在了牆角一盆半枯的蘭草上。
妖三似乎也不在意她有無回應。他依舊保持著看向窗外的姿勢,只是目光微微移動,彷彿被樓下某個場景吸引,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可聞的語氣,緩緩說道:
「咦,那邊……有對夫婦在買東西呢。」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虛幻的嚮往。
「二人……多恩愛。真好……」
靳嘉的耳朵動了動,這話題的轉折讓她有些莫名,卻依舊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聽著。
妖三頓了頓,語氣陡然一轉,變得輕飄飄的,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自嘲與諷刺,目光似乎仍舊鎖定著樓下那對「恩愛」的夫婦(或許根本不存在),輕聲問:
「如果……那個男的能為心愛之人精心籌辦一場月誕宴……」
他的聲音更輕了,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那個女的……不知道會不會去呢?」
他自問自答,答案冰冷而篤定:
「應該不會吧……畢竟,她最擅長的,就是欺騙那個男的了……」
說完這句充滿了痛苦與怨恨的隱喻,他終於,緩緩地,轉過了頭。
那雙總是寫滿不耐、疏離、或醉意朦朧的灰眸,此刻清澈得驚人,卻也冰冷得如同萬年玄冰,裡面翻湧著複雜到令人心悸的情緒——失望、憤怒、受傷、質疑,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執拗。
他的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地、毫不掩飾地,穿透空氣,釘在了靳嘉身上。
然後,他用一種異常平靜、卻比任何怒吼都更讓人心頭髮緊的語氣,清晰地問道:
「你說是吧?」
他頓了頓,那兩個字如同最終的審判槌音,重重落下:
「夫、人。」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nUVE8E7d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