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書已出版】作家無名（名を消した人） - 第六話：厄運（三）

兩天後，微型的獨立書店 ⸺「書窿字罅（以「瓹窿瓹罅」的諧音來玩味）」通知我，書店即將於月底結業。店主 ⸺ 陳蠶，這一年多以來協助我逐夢，排版、出版小說、店務、期刊籌劃、聯絡同行等，也是他一人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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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到打磚砰街，在冷清的大街小巷穿梭，在充塞屎騷味的轉角處有一道樓梯，摸黑而上就是門口。兩百多呎的空間下，推門就會碰到陳蠶坐的椅子。進書店前，我彷似聽到有人播放唸佛機，原來是他在「唉，冇囉……冇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反覆呢喃，常附帶語氣詞，句尾拉得極長，這兩點是大叔的認證。

很好，就給他打打氣！我猛地一推門。

「唉呀！哦……你來了，Eric 弟弟（Dee Dee）。」

陳蠶留有鬍渣，髮線早已退至北極圈，挽起衣袖至肩上，中氣高昂的說：「行啦！你不用問！就是因為被人指違反租約，其他業主指有不可抗力的因素，不肯簽租……也是些老套路啦！想不到這種小店也受關照，真是榮幸！」

陳蠶坐在鋪了竹蓆的梨花木椅上，一副處之泰然的德行。

「那，你今後何去何從？」

「小兒科，做回奉公守法的一介平民。我已打算加以保安行列囉！」

「你甘心？」我鑑貌別色。

「比起這，你更應該擔心自己。以你無與倫比的固執，今後一定繼續口沒遮攔，得罪別人的話亳無益處啊！你又不是有特權、地位崇隆的作家，批評文壇等同暗箭傷人，隨時被人上綱上線！若不是我從中調解，根本沒人接受你寄賣！再說你的文章啊，落入窠臼，遠遠不夠貼地，有沒有讀過《清通與多姿》啊？」

「少囉嗦，有人買我的書，代表有人認同我的理念。」

「兩者沒有關係！讀者不是看這一點！你以為講狗屁不通的道理，自然有人會買？若不作宣傳，就會坐以待斃；別人宣傳有道，就是坐以待『幣』！」

陳蠶喋喋不休，蹙著眉在淺窄的通道上遊走。獨立書店的流通空間本來不多，他經常撞到書角撞得紫一塊，腿上的瘀青消去又出現新的。

「無所謂，我已沒有更新。」

陳蠶整個人愣住，瞥視我愁眉不展的表情。

「投資那麼多時間，幹嘛不堅持下去啊？自從你跟『她』混，不是發佈了讓人骨頭發酥的口白嘛，繼續下去，一定會吸睛的！」

陳蠶彷彿看穿我的心思，不願記起「她」的名字。

縱沒聽見她名字，我的心仍是揪住，偏頭痛又開始發作。

「個人網站不能玷染『口水文』，應該寫發聾振聵的文章。對她的心聲……只是一份記錄。」生怕哪天我會忘記。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ybs8mmCV

「我真後悔，當初推薦你經營個人網站……」他轉念一想，搔了搔肚腩，嗟嘆一聲。「魂牽夢縈。你是因為情傷，才會如此頹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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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憑什麼肯定？」我不爽，回擊。

「唉！你們這些年輕人有什麼能瞞過本大叔。」

「我可沒聽『本大叔』這形容。」

「唉呀！文字隨時代演變嘛！不要沾染保守的思想。」

「你談過好多次戀愛？」

陳蠶莫名地低下頭，反光的頭頂嚇死人，自豪地說一看髮線的高度就知道經驗老到。我吐槽說，早禿也能炫耀，而且他才四十五歲，有多老？他沒回答。時間稍微凝定，忽地，陳蠶跩兮兮地伸出食指揮動，奸笑道：

「哦哦哦！剛才你承認你和她一直在談戀愛！哈哈！」

他的字斟句酌贏了，我只能矢口否認。

吵嚷片刻，陳蠶頑固地拒絕我買「散水餅」上來，男人要灑脫的說。之後，他叮囑我要毫無保留地向「她」吐露心聲。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彼此也要心無罣礙，方可向前走。他還說，她畢竟沒叫我交還後備匙，正是依依不捨的證明！

我語塞，兇狠地拋下「你懂什麼」便走掉。

門一闔上，就隱約傳來陳蠶的哽咽。寧願獨自啃嚙悲戚，也不願在別人面前大哭 ⸺ 男人就是這樣的生物。我也是，一想到業餘生涯已名存實亡，似是丟掉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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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行或不行，我只想傳遞一句話。

甫一下樓，我不願在悶熱的日光、吸著巴士掀起的沙塵下打電話，搞不好被燥熱弄得情緒智商驟降。我在附近的7-11便利店避暑，掐握手機，掌心滲汗，心情七上八下，找不到著落的地方。

那時候，我已逼迫自己……忘記她的名字。

手機撥號畫面顯示「彼女（かのじょ）」。

日文中的「彼女」有兩個意味。

第一個是「她」。

第二個是「女朋友」。

她是哪一個？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UlJHi6vB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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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通電話，若有所失的把手機貼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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