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離奇死亡的消息,如同一塊永不融化的寒冰,凍結了軍團大營內剛剛因擊退黑暗而回暖的士氣。士兵們聚集在營地廣場上,無人高聲喧譁,只有腳下石子被無意識踢動的滾動聲,低沉的咒罵與壓抑的嘆息交織。有人死死攥緊盾牌上的裂痕——那是抵禦暗能量時留下的印記,此刻卻像是在無聲地質問:這些無辜者的死亡,是否都與營中那個被囚禁的內鬼有關?
維魯斯站在高台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枚血原之戰同袍留下的盾牌碎片。他沒有厲聲疾呼「背叛不可饒恕」,只是用沉痛的聲音,緩緩陳述一個事實:「西區的那些平民,臨死前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麥餅,和我們軍營裡配給的,是一樣的。」台下的沉默瞬間變得如有千斤重擔,比任何憤怒的斥責都更具力量。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看守塞克斯圖斯的士官匆匆跑來,手裡緊握著一個陳舊的船錨木雕,木雕邊緣的毛刺還掛著幾根細細的棉線——那是他女兒親手縫在他袖口,又被他偷偷拆下珍藏的念想。「首席百夫長,塞克斯圖斯在牢裡……已絕食三日了,只肯喝少許清水。他把這個木雕壓在空碗底下,說若見不到您,便……便連這軍牌也不再配擁有。」士官的聲音帶著不忍,將那被扔在地上的軍牌一併遞上。
維魯斯眉頭緊鎖,讓弗拉維烏斯留下穩定軍心,自己則帶著德西烏斯與卡西烏斯走向那陰暗潮濕的地下牢房。牆壁上滿是前任囚犯絕望的刻痕,塞克斯圖斯蜷縮在角落,昔日筆挺的海軍將領制服如今沾滿乾涸的泥漿——那是他被捕時,掙扎著不願面對現實的痕跡。他的臉頰深陷,亂糟糟的鬍鬚如同枯草,那雙曾銳利地巡視海疆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死寂的灰燼。
「那些平民……真的……都死了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生鏽的鐵鏈相互摩擦,話問出口時,喉結劇烈地滾動。他的雙手死死攥著什麼——走近了才看清,是半張泛黃的海圖,上面描繪著他曾誓死保護的商船航線,海圖一角,有一個用炭筆稚嫩畫出的小小船錨,是他女兒的手筆。
維魯斯沒有直接回答。他將一小塊暗紅色的能量殘渣——從平民屍體旁收集而來——輕輕放在冰冷的石桌上:「你營帳附近殘留的能量痕跡,與這個同源。西區有個小女孩……死的時候,懷裡還抱著一個船錨玩偶,和你這個木雕,很像。」
塞克斯圖斯的身體猛地一震,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幾乎透明。他低下頭,亂髮遮住了臉龐,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壓抑的、如同受傷海獸般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擠出:「是我……是我害了他們……」他猛地抬頭,額頭重重抵在鐵欄上,眼中佈滿血絲,「我以為……我以為只要傳三次情報,盧修斯就會放了我妻女,會給海軍陸戰隊撥糧……可我沒想到,他要的不只是情報,是要軍團徹底崩潰,是要所有人都去死!我成了他的幫兇!我成了我自己最恨的那種人!」
他緩緩蹲下身,從床鋪最隱蔽的角落摸出那個藏得極深的小木盒,打開後,裡面是那縷淺棕色的胎髮和那枚磨損的「平安」銀幣。「我不想背叛的……海軍陸戰隊的弟兄們,已經半個月沒吃過一頓飽飯,老馬咳著血還跟我說,就想再嚐一口海鹽味的餅乾……」他的手指撫過銀幣上「平安」的刻痕,聲音破碎不堪,「我想保護他們……也想保護我的家人……可到頭來,我誰也沒護住……誰也沒護住啊……」
維魯斯沉默地看著那滴落在胎髮上的血珠,想起半月前海軍士兵在港口訓練休息時,默默撿拾地上散落麥粒的情景。他沒有斥責,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塊用乾淨布包著的海鹽餅乾——樣式還是塞克斯圖斯以前最愛吃的那種。「蓋烏斯昨夜熬藥到後半夜,為了救治那些因情報洩露而斷糧的平民,手被藥鍋燙得滿是水泡。他沒提你的名字,只說『都是帝國的人,不能眼看著他們餓死』。」
塞克斯圖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落在熟悉的餅乾上——上面的芝麻,還是當年他教廚房撒的,說這樣更有家鄉的海風味。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觸及時又猛地縮回,彷彿怕自己的污穢玷污了這份純粹。「我……我還能補救嗎?我知道他們和海盜約定的洞窟位置,知道他們藏匿糧草和擄掠平民的據點……盧修斯和海盜勾結,約定三天後用平民作為『能量容器』,啟動更強大的暗能量炮轟擊營地!」他的話語突然變得急促,眼中燃起一絲絕境中求生的火焰,「讓我帶隊去!只要能救回那些平民,能讓弟兄們活下去,我就算死在裡面,也心甘情願!」他的左手下意識摸向腰間——那裡原本佩戴著海軍的榮譽徽章,如今只剩下一道淺淺的印痕。「我曾經……也保護過十三艘商船平安往返,從未讓海盜傷過一個無辜……我不想……我不想最後變成自己最憎恨的模樣。」
維魯斯凝視著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對身旁的衛兵沉聲道:「去,把塞克斯圖斯的妻女從臨時避難處接來,給孩子帶上保暖的衣物——西區的夜晚,很冷。」塞克斯圖斯徹底愣住,眼中的血絲被難以置信的濕潤取代。他未曾想過,在自己犯下如此大錯之後,軍團依然在保護他的家人。
維魯斯這才重新看向他,語氣沉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塞克斯圖斯的心上:「塞克斯圖斯,死亡,是這世上最容易的事。但死了,就什麼都無法彌補了。真正的贖罪,是活著,是用你這條本該守護他人的命,去守住你原本就應該守住的人。」
這句話,宛如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緊鎖的沉重枷鎖。他看著維魯斯,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當晚,塞克斯圖斯沒有再拒絕食物。衛兵送來熱粥時,他發現木盒裡多了一樣東西——是他女兒畫的畫,上面有個歪歪扭扭的船錨,旁邊用稚嫩的筆跡寫著「阿爸回家」,畫紙的角落,還沾著一點新衣上晶石鈕扣的微光。他撫摸著畫紙,突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暈開了船錨的輪廓。他端起碗,開始一口一口,如同吞下過往罪孽般,緩慢而堅定地喝著粥,也吞下了未來必須背負的責任。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OO9Ln4W9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