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畫戟下的謀士 - 汜水關之戰－蛇鼠（上）

　夜幕低垂，晚風非但沒有帶走谷地血腥，反倒讓人憶起稍早華雄連斬四名聯軍戰將的威勢，尤其是他與潘鳳最後的鏖戰，更是讓汜水關內的董卓軍將士多飲了兩杯濁酒。

　　華雄的連勝將覆蓋在汜水關上多日的愁雲一掃而空，董卓軍帥帳裡滿是祝賀恭維之語。李傕、郭汜兩人一人一邊摟著華雄的肩膀勸酒，華雄在兩位老同僚的鼓吹下那酒便是一盞接著一盞。西涼諸將更是一時興起，哼起老家安定的小曲，好似關外聯軍並不存在。

　　「荒唐！你們這幫愚不可及的蠢東西！」

　　帥帳的幕簾被重重甩開，李儒抱著軍情戰報的竹簡，臉色猙獰地怒視這幫西涼宿將。看著華雄桌前那些空酒壺，李儒原先打算誇獎華雄的話在頃刻間全換成了這世間最惡劣的言語，但他並沒有說出口。

　　只是他的眼神中只流露出了遺憾以及無限的鄙夷。

　　「李儒？你這是做甚？沒看見老子在給咱華戰神慶賀？」李傕那滿是橫肉的臉早已紅透，眼神帶著幾分迷離。

　　「就是，你這掃興的東西，帶著那破竹片兒滾出去，要多遠滾多遠！」

　　郭汜更是口無遮攔，對著李儒的臉劈頭就罵。

　　李儒面色一沉，眼神裡已沒了情緒，只淡淡說道：「那便有請中郎將為各位將軍醒醒酒吧！」

　　「中郎將？」李傕小聲覆述。

　　「呂布？」郭汜則因駭然，聲調都拔高了。

　　由李儒身後步入帥帳的正是那戰甲未脫的呂布，他的語氣清冷：「高順、張遼，你們二人還不快請李將軍、郭將軍回營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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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詡於腦海裡盤坐，他並非沒有設想過，他與李儒的交鋒場面。但這第一次竟是以軍紀整肅的方式開始，是他始料未及的。他當然知道李儒是在利用呂布的權威，但同時，他也在利用李儒的「絕望」來達成自己的目的。與其讓李儒難堪，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再者，他也實在厭惡這幫蠢貨，是該讓所有西涼將領明白，在汜水關，呂布的命令即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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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順和張遼由營帳外走入，兩人身上那種嚴肅到近乎刻板的軍紀之氣，瞬間壓倒了帥帳內的酒氣和喧囂。他們沒有廢話，只是向李傕、郭汜拱手行禮，但那眼神和動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制性。

　　李傕和郭汜的醉意，在高順和張遼的眼神審判下，被徹底驅散。他們漲紅著臉，知道此時若是抗命，無疑是公開與呂布為敵，後果比被李儒嘲諷更嚴重。

　　兩人臉上的表情隨著視線從憤恨地瞪視著李儒，轉為不小心與呂布對到眼後的畏懼。這瞬間的臉譜轉換，賈詡透過呂布的雙眼看著這一切，並露出滿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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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除了徐榮鎮守在汜水關西側小徑外，舉凡張濟、樊稠見此番景象，那是半句話都不敢為李傕和郭汜幫腔。不是低頭，便是望杯，只為了閃避李傕與郭汜那求援的眼神。

　　正當二人要在高順與張遼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離開帥帳之時。

　　「啪！」一聲打斷了帳內的沉默，緊接著方才一言不發的胡軫怒斥道：「放肆！小小偏將膽敢如此折辱將軍，我瞧你們是活膩了！」

　　胡軫此時這番話，讓李傕與郭汜彷若旱地逢甘霖，又像是酒意上心頭，李傕這大老粗竟流下了男兒淚。

　　華雄也終於意識到氣氛不對，連忙放下酒盞，向呂布請罪：「奉先……，不！中郎將，是華某有錯還請大人念在我今日的功績上，饒過他倆。」

　　華雄此刻的腰是要多低有多低，郭汜見狀更是痛哭，他深知那是華雄在彎腰替他們求情呀！

　　呂布的臉上雖不帶表情，但於腦海中的賈詡可不一樣。他的眼神就好似看著成堆死屍，甚至他都能感覺到那不存在的胃正在作嘔。

　　「抬起頭來。」呂布沒有理會華雄的請罪，只是走過他身側，輕拍他的肩膀。隨後徑直來到胡軫的身前，俯視著他。

　　胡軫，這位西涼宿將，從來就不是會屈服於權勢的人。他挺胸抬頭，眼神裡充斥著對眼前這位「空降」將領的蔑視，與呂布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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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將軍好大的官威，外人若不知底細，還以為是你在管這汜水關。」胡軫張口便是字字誅心：「真要提軍功，今日華雄大勝，與你半分關係都沒有，你又有何顏面來這帥帳內耀武揚威？」

　　胡軫的質問，聽得帳內的其他人那是心驚肉跳。李儒冷眼看著這一切的發生，他對胡軫這段話不發一語。但正如胡軫所言，這西涼諸將之中，有多少人能認可呂布？李儒內心清楚呂布今日有何種功績，但他又何必說出口。

　　賈詡於呂布腦海裡冷笑，笑意如刀，眼裡似有火卻又在頃刻消散。這帥帳內的西涼諸將中能有幾人能看出今日所為，若非他的計策今日這汜水關上高掛的豈是「董」字旗。

　　賈詡看著胡軫那副自傲的神情，內心那股無名火便壓不下，登時腦中閃過了一道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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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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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光火石間，呂布腳下石磚碎裂，猩紅的戰袍在空氣中炸開。他閃電般探出手，寬厚如鐵鉗的手掌，狠狠地掐住了胡軫胸前的鎧甲領子，將他整個人提離了地面。

　　在眾人震驚之餘，張遼和高順出手了，兩人一把將原先抓在手上的李傕和郭汜推倒在地，齊聲大喊道：「將軍不可！」

　　二人當即拉住呂布，奈何呂布力氣之大，高順和張遼同時施力，仍是悍然不動，而在他掌中的胡軫，臉上的表情更是逐漸慘白。

　　「夠了！呂布你是想在軍中殘害同僚嗎？即便你是相國大人的義子，也不得放肆！」李儒眼見情勢忽然控制不住，三步併兩步衝至呂布身側，舉起手中竹簡便用力往呂布手掌打去。

　　突然，呂布的手鬆開了，胡軫由半空摔至地面，整個人暈死過去。而李儒看向呂布，卻感覺呂布的眼神裡沒有絲毫東西，連半絲情緒也沒有。

　　而對於賈詡而言，這是他第一次完全無法壓制呂布那嗜血的本能。僅僅是情緒同步的念想，身體便猶如脫韁的野馬，完全控制不住。賈詡於意識中癱坐，盡失沉著，也在這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尚不能完全掌控呂布的身體。

　　賈詡深呼吸後，再次以呂布的雙眼觀察，帥帳內的其他將領眼神中皆帶著恐懼，自己兩側的高順和張遼更是半點不敢懈怠，隨時保持戰鬥的樣態。而在自己眼前的李儒，他能發覺李儒的雙腳在顫抖，那雙握竹簡的手掌虎口震裂幾滴血染紅了竹簡，視線相交時眼裡透出了恐懼卻未退卻半步。

　　「都退下吧！」呂布甩開高順和張遼的手，冷冷說道：「再有下次，這世上再沒有胡軫這人。」隨後絲毫不管地上的胡軫，走到主帥席上落座。

　　這次無人敢再出聲，高順和張遼守在呂布身後左右。李傕和郭汜在副將的攙扶下離開了帥帳，胡軫也在李儒的調遣下由醫官陪同回他自己的營帳。張濟和樊稠的眼神飄移，正愁著如何離開之時，呂布卻張口喊了他們的名字。

　　「張將軍、樊將軍，今夜東側林道的守備由兩位將軍負責；原先由胡軫統領的守備也由二位暫代，可有異議？」

　　沒想到呂布的命令這時會是他倆的及時雨，二人趕緊抱拳，齊聲答道：「末將領命！」

　　二人齊刷刷地退出帥帳，最後便只剩李儒、華雄留在帥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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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帥帳內沉默得可怖。風聲掠過營幕，火光在銅燈中跳躍，像在提醒眾人方才之事，並未就此翻篇。

　　最終，仍是李儒先開口。

　　「方才之事，暫且擱下。」他捻著眉心，語調藏著不耐、無奈與疲憊，「今日戰報陸續傳到，本該是眾將一同聆聽，如今卻只剩我們……三人。」

　　話說到一半，他忽地停下，目光滑向呂布身後。高順、張遼分別立於左右，軍姿筆直如削。

　　李儒微頷首，改口道：「不，五人。」

　　二人齊抱拳，低聲應道：「軍師。」

　　這一禮，讓李儒的神色微微緩和了幾分，他心中暗忖：「至少這帥帳之下，還留著能聽懂『軍紀』二字的人。」

　　華雄卻恍若未覺。他大喇喇地前傾，語氣帶著掩不住的得意：「李軍師，這戰報裡頭肯定是記著咱今日大殺四方吧？哈哈，我那四——」

　　話未說完，抬頭望去便撞上呂布的冷眼，視線轉移又撞上李儒那像看見廢物般的眼神。

　　華雄的話頭硬生生噎住。

　　李儒不客氣地將竹簡往桌上一放，聲音薄冷：「是。裡頭確有此事。」他敲著桌面，一下一下，似不耐煩再聽華雄多說一字。

　　「華將軍今日連斬四將，戰神臨凡，功不可沒。」語氣卻冰冷得毫無讚許意味。

　　下一刻，他拳頭猛地砸在桌案上。

　　「但李某隨相國大人東征西討，見過多少險局……也未曾料到賊軍竟能於汜水關外結營連綿三十里，十萬大軍壓境！」

　　他聲音驟然拔高，細狹的眼裡燃起烈焰般的怒意。

　　「而你——華雄！大敵在前，你竟還與那幫蠢材在此酗酒取樂？」李儒將他的竹簡砸在華雄的眼前，「若明日賊軍攻關，你可是要醉酒上陣？」

　　這一聲「醉酒上陣！」，重重砸進整個帥帳。

　　華雄臉色倏然一白。就連張遼與高順，也因李儒的怒火，神色微震。

　　賈詡則是在意識中不禁讚嘆道：「原來李儒亦是個有軍中鐵血的漢子呀，小瞧了。」

　　「末將……知錯了。」華雄一點也無法反駁，只是低頭認錯，不再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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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儒坐回座位，調整儀態後，視線移轉到呂布身上。對於呂布剛剛的行徑，李儒還是有些後怕。再瞟了眼自己受傷的右掌，李儒真不知方才自己是如何出手的。

　　「文優，接著說。」呂布望向李儒，吩咐道。

　　「徐榮將軍守備的汜水關西側小道，已開始出現敵軍斥侯，發生零星的小部隊衝突。沒有深追，驅趕後便回防。」李儒讀著戰報，一邊為徐榮的戰法點頭表示讚賞。

　　呂布聽著也是點頭，微笑道：「有徐榮在，西側可安。」

　　賈詡更是在意識裡感到意外：「原來西涼軍中竟也有懂兵之人，料想未來勢必見上一面。」

　　「奉先看來對徐將軍挺滿意的？」李儒見狀，試探著問道。

　　內裏的賈詡當即意識到，李儒這不只是單純的問句，便藉呂布之口回道：「不錯，徐榮曉得自己部隊深入可能招致伏擊。」呂布一臉冷笑，「若是我往，伏擊一樣無用，文優你覺得如何？」

　　如此狂妄、傲慢且沒有半分遲疑的一句話，天下只有眼前這人能這麼說出，而李儒也不由得深信。

　　「將軍真乃神人。」李儒只得苦笑，隨後拿起最後一卷那份染血的竹簡，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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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農戰報：牛輔軍營發生士兵譁變，帳下謀士—賈詡身亡。遺體已暫放於營後待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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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句戰報落下時，呂布的身軀沒有任何動靜。反倒是身在意識中的賈詡在這一瞬間，坍裂了。

　　猶如有人在他腦中敲響一面破鑼，金鐵巨響後，只剩嗡嗡的死寂。

　　他愣著，像被人從懸崖上輕輕推下。

　　「賈詡，被士兵行刺，已死。」

　　那戰報上的是他的名字，是他賈文和。那是他這二十餘年來所有忍辱、謀算、如此小心翼翼求生，最後換來的結果。

　　已死。

　　死得毫無價值，死得不痛不癢。死得像是一塊石頭被粉碎，又像是被人記錯名的路邊小吏。

　　他在意識深處踉蹌一步，差點跪倒。

　「就這樣？我一直努力活著，就為了這樣死去？」

　　賈詡細聲地問自己，那更像是責問。在他意識的更深處，閃回的不是榮光，而是他那些令人窒息的「生存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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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自己勢弱，所以忍。他知道自己命賤，所以屈。他知道自己不該出頭，所以把計策這把刀磨得極毒，只有旁人不敢用時，他才敢拿出來。

　　他活著，不為成名，不為封侯。

　　只為活著。

　　活過明天。

　　再活下一個明天。活著，就是勝利。

　　而現在——他最引以為傲的堅持，竟輸給了一句話：「賈大人，測個運？」

　　賈詡感覺痛得像被無形之手撕裂。

　　荒謬、嘲弄、殘酷。

　　他賭盡心機的命運，竟被一個老人、半截黃符、一句鬼話輕鬆抹消。

　　賈詡在意識中喘不過氣來，胸口像灌了冷水，冷得刺骨。他感覺自己正從呂布強悍的軀殼裡滑落，滑回那個體弱、膽小、心思深沉卻毫不起眼的自己。

　　似乎能看見自己的屍體孤零零地扔在弘農大營後，像破麻袋，任人等閒棄置。

　　沒有人哭。

　　沒有人驚訝。

　　只有一句戰報，冷得像霜。

　　賈詡意識深處傳來一聲近乎窒息的低笑。不是瘋，也不是諷刺，那只是……無法承受。原來他這麼努力地活，活得如此謹慎、如此小心、如此害怕，最後竟比不上呂布胸口那根金釵來得有存在感。

　　賈詡猛地想抓住呂布的意識深流，像在暴風中抓住最後一根繩索，卻抓不住任何東西，整個世界在他眼前翻轉、傾斜、坍縮。

　　天旋地轉。

　　四顧無依。

　　連惡罵一聲「該死！」都說不出口。

　　賈詡第一次真正理解：他不是換了身體，而是被命運丟了出去。重生在一個永遠不是他的軀殼裡。

　　賈詡死了。只餘下這最後一撮靈魂，無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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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賈詡的意識墜落至深淵、萬念俱灰的同時，呂布那張冷峻如鐵的臉頰上，悄無聲息地滑落了一滴淚。不是抽噎，也不是悲鳴。

　　僅僅是一滴。

　　卻像滴在靜水上的巨石，把整座帥帳砸得死寂。

　　李儒心底一緊，彷彿錯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他前傾身子，聲線也跟著顫了：

　　「將軍……？你這是怎麼了？」他從未見過猛獸落淚。那一滴淚反倒讓他比方才的暴怒更不知所措。

　　華雄則滿臉茫然，他的直性子更是想不透：「這……賈詡不就是牛輔帳下那瘦巴巴的謀士？看起來陰沉沉的，死了就死了。莫非將軍你是因他而落淚？」

　　愚直、坦白，又帶點粗蠢。話音剛落，由呂布身上爆出一股龐大的殺氣。

　　那殺氣像悶雷瞬間炸裂——火盆中的火焰向後一抖，竹簡簌地散倒，幕帳邊緣被風吹得響起尖銳的顫鳴。

　　高順與張遼幾乎是本能地往後暴退；李儒瞪圓雙眼，忘了呼吸；華雄則整個人從座位跌坐在地，胸腔像被巨錘猛擊，連喊痛都忘了。

　　呂布抬眼俯視他，殺意如刀。華雄只覺脖頸後冷得像被利刃抵住，當下便確信自己若再多說一字，大概整顆頭都會被拎起來扔到帳外。

　　可是，殺氣湧得快，收得更快。

　　下一瞬，一切歸於死寂。呂布忽然站起。動作平靜得彷彿剛剛那股殺意從未存在。

　　眾人剛吸了一口氣，便聽他低聲道：

　　「無趣。」

　　語氣淡得不可思議，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撩袍便步出帥帳。高順與張遼急忙跟上，神情緊繃，像怕他下一刻又作出什麼驚天之舉。

　　帥帳內，只剩兩個人。

　　華雄雙腳還在顫，死死抱住自己的大腿，像怕再起身會被那道殺氣撕碎。李儒望著帳口深深吐氣，摸向自己震裂的虎口，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心底喃喃：「這呂布……當真變得認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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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風聲寂滅。

　　呂布的營帳內沒有火光。四周黑得像是吞人深淵。盤坐在榻上的，是賈詡——他，真正的賈詡。

　　呂布的軀殼沉默如雕像，呼吸穩定，只依循著肉體最原始的本能。

　　賈詡閉著眼，像在黑暗中化成一道細線，努力收束著方才失控的餘波。他失態了，因為華雄的那句話。他的殺意融貫進呂布身體，炸裂開的殺氣強悍得足以撕裂理智。

　　值得欣慰的是，這是他的意念與身體同步的開始。但令他擔憂的是，李儒已然發覺不對勁。如果呂布過於敏銳聰慧，賈詡明白這將導致董卓的刀鋒指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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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會期望武器有想法的，而他呂奉先正是那把最鋒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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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真正讓賈詡感受到痛的，是另一件事——他賈詡死了。他自己的名字，被寫在冰冷的戰報上。胸口一陣悶痛，偏偏這具強悍的軀殼沒有半分眼淚可流。

　　那滴淚，其實是他賈詡深處崩裂的一角，被這副肉身的生理反應映出。

　　漆黑的帳中，他睜眼，他得把自己的屍體找回來。不為復活，也不為懷念。

　　只是——那具軀殼承載了他二十餘年所有努力，不該被當成無名屍丟在泥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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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聲喚道：「高順。」

　　外頭立刻傳來靴底踏地聲。高順入帳，察覺帳內無光，姿態立刻放得更謹慎。

　　「將軍？」

　　「你挑最信得過的兩人，立刻去弘農牛輔大營。」賈詡讓自己的聲音沉穩、冷峻，保有呂布的威壓，卻是他在說話。

　　高順神色微動，卻沒有提出任何質疑。

　　「查清賈詡的屍體所在。若能取回，送回長安呂府。此事萬萬不可驚動牛輔。」

　　「末將遵令。」高順沉聲應答，他想了想，抬頭報上兩個名字：「侯成、曹性。此二人乃是并州時期便跟著大人的，信得過。」

　　聽見名字，腦海裡閃過兩人的身影：一個總是追在呂布馬後邊的認真的青年；另一個則是十分機靈反應極快，擅長弓術的青年。

　　賈詡於意識中點了點頭，確認都是從并州時期就跟著呂布的親兵。

　　高順見呂布點了頭，隨即退出營帳張羅起此項隱密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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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重新覆上營帳。賈詡於意識中緩緩閉上眼，他能感受呂布胸腔裡那股顫意正逐漸沉澱。即使死亡的事實、愚蠢的命運、屍體被棄置的屈辱，都仍刺在心底。

　　但那股刺痛，終究被他收束、壓住。

　　他接受了。他將以餘下這一撮靈魂，在呂布的血肉裡重新站起。

　　他盤坐不動，沉思不語。體內那股暴烈的力量正在安靜，他伸手，在深黑中抓住它。

　　意識與身體正在連結，相互聚攏。

　　當賈詡再次睜眼，登時眼前與腦中的局勢因整合而明朗。

　　這場戰役尚未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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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棋盤上的棋，仍會是由他——賈文和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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