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畫戟下的謀士 - 附體（下）

　　離開銅鏡，賈詡獨坐榻前，指腹磨著那支已被捏成粉末的金釵，曾幾何時自己能有如此怪力。

　　他已確信這並非夢。胸膛的創口已然不疼，氣息沉厚得駭人，每一呼吸都像在鼓動鐵石。陌生的力量令他不安，賈詡本能抬手按住脈門，鼓動如雷，血流之勢幾乎要震開手腕。

　　「如此軀體……世間竟真有如上古蚩尤般的人。」

　　他低聲喃語，語氣裡既帶敬，亦帶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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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詡開始環視周圍，方才的驚嚇，讓他無所適從，迫切需要的便是「情報」。床榻四周竹簡散作一地，那是軍情戰報，又或是文書，潦草的字跡上還殘著雨痕。賈詡俯身拾起一枚，＜汜水關糧草押運文牒＞。

　　他神色微動，心思飛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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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押糧。

　　汜水關。

　　董卓的相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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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條線索在腦海裡連成一條線。若他沒記錯，如今是初平元年，董卓焚洛陽遷都長安，聯軍步步逼近。汜水關正是東門險要，而守將是李傕與郭汜那兩個庸人。

　　他再翻幾卷，便看到了當時於牛輔軍帳內所見的李傕被孫堅連破三關的戰報，此刻他能確信自己正是在呂布押送輜重的隊伍裡。

　　賈詡指尖一頓，神情暗沉。想到汜水關士氣不振，大將李傕連敗三場後閉關不出，恐怕錯失先機只能以守勢為主。

　　賈詡拿起另一份戰報，上頭寫道：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OVmQPZvF

　　「諸侯聯軍大隊已至酸棗紮營，前鋒孫堅先行。」

　　賈詡再細想，前幾日李儒大部隊抵達汜水關，那勢必接管了汜水關總指揮一職，或許情況還有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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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起身走向營帳入口，將帳幕掀起一角，能見遠處車隊影影綽綽，糧車蓋布潮濕、車轍深陷泥中。幾名並州老卒正在把玩著方才拖出去的女屍，言語間不時提及「將軍」的女人，而當他們像是感受到視線轉頭望向帥帳卻又嚇得逃開。

　　「如此軍紀，又該當如何？」賈詡於內心搖搖頭，放下帳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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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詡回到榻上，長嘆一聲，隨即閉眼沉思。

　　「呂布，字奉先。并州九原人，手拿方天戟，胯下赤兔馬，戰無不勝，涼州飛將……」

　　他低聲呢喃，像是要把先前案卷上的傳聞與眼前的現實對照。

　　片刻後又自語道：「好色、貪財、嗜殺，為利殺義父丁原。」

　　說完，他竟笑了，笑意裡沒有輕蔑，只有一種深深的無奈。

　　這世人筆下的呂奉先，如今成了他的皮囊；而他賈文和，一介謀士竟要靠這樣的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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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這念頭浮現，指尖掠過床榻邊角，沾起一抹灰黑。

　　他怔了怔，那不是墨，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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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陣刺痛，一段他不曾見過的畫面無聲地於腦海中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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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街巷火海滔天，宮牆崩塌，街道上血流成河，哭聲與樓房的坍塌聲交纏成一片。洛陽的百官哭喪著臉只得披著濃煙踏過焦土，而當有人痛罵董卓或是為廢帝叫屈便是當即格殺，那天死的大小官吏加起來可不比十常侍之亂來得少。

　　官員尚且如此，那成千上萬哀號的百姓更如螻蟻般，或殺或打，體無完膚。而在他們前方，一騎紅甲立於街口，手持方天畫戟，神色冷若寒鐵的看著那一片火海。

　　火光映出那雙眼，無悲、無怒，只有一種殘酷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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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相國令，護送百官、百姓出城，不聽令者，一律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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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詡幾乎能感覺到那時的自己騎馬立在火前，任哭聲淹沒耳膜，仍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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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遷都長安，焚洛陽以絕聯軍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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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在酒宴上無心說過的一句話，如今卻在烈焰之中親眼看見它的結果。這一刻，他的兩段記憶在體內碰撞，如鐵與火，發出一聲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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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倏地站起，呼吸急促，額角冷汗淋漓。

　　那究竟是誰的罪？是他言出之罪，還是這身軀執行之罪？

　　他不知。天或許知，但天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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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憶裡的火光漸滅，耳中的哭喊不在，只餘帳外雨聲。竹簡滑落在地上，而灰燼則再度落在他掌心。

　　「原來如此……你我，不過都是替人行惡的工具。」

　　賈詡又或是呂布低聲一笑，笑意薄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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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緩緩伸出手，肌肉在燈火下起伏如蟄龍。現在已不再是謀士的手，而是能萬軍叢中奪將首級的手。他試著立起方天畫戟，冷鐵甫離地，整個帳中氣壓驟。再放下，連燈焰都被震得一抖。

　　這是賈詡第一次真切感到「力量」的實體存在。沉重、純粹，幾乎能碾碎思考。這股力量感，為賈詡那顆充滿不安的謀士之心，注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絕對安全感」。

　　過去，他的性命繫於主公的喜怒、敵人的刀鋒。他永遠是棋盤邊上那個戰戰兢兢的棋手。現在，他自己就是那柄能夠決定勝負的利器。

　　「有趣。」

　　賈詡於內心發出一聲夾雜著狂喜與解脫的低笑。那笑聲充滿了扭曲的滿足，是對他前半生所有恐懼的徹底宣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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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過之後的夜空仍帶著潮氣，遠山雲腳低垂，營地裡的篝火在風中搖搖晃晃。裝載著賈詡之魂的呂布赤裸著上身，扛著方天畫戟邁出了帳，步伐沉穩而陌生。每一次呼吸都像鼓風爐的轟鳴，血流在骨縫間翻湧，帶著一種近乎獸性的躁動。

　　他走到空地中央，雨氣打在肌膚上，冰涼如刃。呂布的掌心才一貼上那冰冷的金屬，手臂便自行繃緊。那並非有意識的指令，而是一種來自骨髓的記憶。

　　畫戟甫離地，體內一股滾燙的力量從腕骨竄上肩頭，像野獸撕裂籠柵。肩胛猛然一震，風聲便被劃開。

　　那瞬間，賈詡有種感覺，是這副軀殼在呼吸，而不是他的意識在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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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戟旋起。

　　鐵光如弧，帶起一陣低鳴。腳步未經思考便隨勢踏出，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濺；戟頭帶著呼嘯的勁風，破空聲近乎虎嘯。

　　賈詡原想止步，卻發現身體根本不受控制，手臂自動翻轉、腰脊繃成弓弦，那是呂布生前千百次搏殺刻進筋骨的本能，招式接連而出，沒有絲毫斷點。

　　戟影連環，疾若電閃。

　　他甚至能感覺到每一次揮擊的風壓在肌膚上摩擦、灼燒。

　　胸膛的氣息越來越深，像有火在胸腔中翻滾。這力量竟是如此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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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戟一旋，長戟掃地橫卷，泥濺如浪；接著抬腕直挑，戟鋒破空發出一聲巨鳴，馬匹驚嘶，連篝火都被氣浪震得搖曳不定。

　　聲響驚動了整個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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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夜的士兵紛紛奔出營帳，提著長槍匆匆趕來，卻在看清眼前那赤身立於風中的人影時，全都怔住。

　　火光映照，那是他們的主將—呂奉先。他雙目如炬，胸膛起伏，肩頭肌肉在光影中明滅，方天畫戟於他手中飛舞，氣勢如怒潮。每一轉、每一斬都精準無比，狂暴且致命。

　　只聽戟風怒嘯，空氣被撕成一道道震耳的裂聲。直到最後一擊，戟鋒插入泥地，塵土翻起半丈高，整片營地才歸於死寂。

　　呂布閉眼，緊握戟柄。不是因為疲憊，而是腦中另一個靈魂正在感受這段餘韻。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水的手，心中竟湧上一絲陌生的滿足。

　　「此生從未如此快哉。」他低聲喃喃，語調像在講一個悲哀的讚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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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環顧四周，士兵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從面面相覷到一片訝然，最後竟是全營的人不約而同的聚到了呂布身旁。呂布將方天畫戟直插在地，抬眼望向他們，上至軍官下至雜役眼神裡透出了崇拜、畏懼，但賈詡看到最多的是駭然。

　　「那是人能做到的動作嗎？」

　　在一片寂靜中，有一人從人群中走出，或者該說是自動讓了一條路給男人步出。男人沒有挺拔的身高更沒有呂布那般驚人的身材，他只是身穿灰袍灰褲，右手提劍。清瘦有稜角的臉龐還有雙看不見底的雙眸，喜怒不形於色，就像是把隨時能出鞘的利刃。

　　「將軍威武！」男人走到呂布身前，雙手抱劍單膝跪下大聲慶賀。而在他喊完的那一剎，其他士兵動作當即跪下，並從人群裡爆出慶賀聲。

　　「將軍威武！」

　　賈詡於內心笑了，更佩服道：「這人便是呂布腦海裡的那位心腹大將—高順，果然是寡言悍勇之人，渾身的戾氣竟能隱而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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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先大人！您這方天畫戟就像您的身體延展一般，可謂是人戟合一呀！」

　　又一名性格明顯外放的年輕小將上竄下跳的來到高順身旁，滿臉興奮的稱讚著呂布方才那狂暴又帶美感的戟舞。

　　「這就是呂布腦海裡那個雁門小將—張遼，真沒想到能在關外衝殺蠻夷的竟會是如此青年。」

　　賈詡不禁於內心感慨，如今呂布能信的除了手上的方天畫戟，胯下赤兔以外，便是這幫從丁原時期就著他的并州舊屬了。但想著又想，賈詡卻又露出不服輸的表情。

　　如果天命要他賈文和以呂布之軀承擔業報，那他便翻天給那黃天看。他就不信他的腦袋再加上這身武藝，不能殺出一條全新的路。

　　「各隊聽令，全軍拔營，目標汜水關！」

　　呂布威嚴的聲音響徹雲霄，賈詡的命令貫穿全營。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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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方的天微白，而汜水關風雲已然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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