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畫戟下的謀士 - 附體（上）

　　賈詡向來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力弱，所以怕死。勢微，所以如履薄冰。

　　他在亂世裡像一枚夾縫中的棋子，稍有不慎便會在無聲處被人掐碎。

　　他的謀策常常陰狠、極端，非為取勝，只為讓那些愚蠢的上位者心生畏懼，不敢大用，他便能活得久一點。

　　他厭惡愚蠢，可愚人掌權；他看透人心，只因人心往往比刀更毒。

　　所有惡意與不屑，他都收在眼底，不敢露半分，因為他深知唯一能依賴的，是腦子和一雙洞穿人性的眼。

　　然而某些深夜，他也曾悄悄想過，若他有力量……

　　若他能握住真正的力量……

　　那會是一種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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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城的大火尚未燃盡，漢室百年的國運未在黃巾之亂時消散，卻是在董卓聽了謀臣的一席話後，燒成了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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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遷都長安，焚洛陽以絕聯軍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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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當初於酒宴上不經意說出此計的那人此刻正坐在弘農—牛輔的中軍帳內，藉一盞油燈，審閱新送來的軍情戰報。案上竹簡堆得亂七八糟，邊角似還沾著從洛陽帶來的灰。男人捻起一枚展開，上面筆跡潦草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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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軍大隊已抵酸棗，敵將孫堅連破李傕將軍三陣，正往汜水關外進軍，不日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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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東猛虎』，果然不是浪得虛名，這李傕即便是個庸才，但也是個帶兵數萬的老將，這不到個把月竟被連破三關。若是我在······」

　　呢喃嘎然而止，原先敲擊桌面的指尖頓了頓，燈火在瞳仁裡跳了一下。酒宴上的那句話，他本以為只是隨口扯了一計唬弄過去，豈料竟被李儒採納，而在李儒拱火的煽動下，董卓竟真聽了去。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0RigeaGSY

　　如今洛陽成焦土，聯軍氣勢更甚，大有一舉破關的可能。可董卓的刀卻越磨越亮，這下一刀揮向的，不知是聯軍還是自己脖子上。想到這，男人不禁嘆氣起身走向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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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外，雨點砸在甲葉上，噼啪如炒豆。營角，一個滿是滄桑的老兵蹲在火堆邊，嘴裡念念有詞，手裡緊緊捏著半截黃符。那是牛輔新收的流民，傳說這人曾是太平道小祭酒。

　　老兵抬眼，渾濁的瞳仁裡映著男人的影子，咧嘴一笑： 「賈大人，測個運？」

　　「你明明背對我，卻能精準說出我是誰，這如何辦到？」答話的正是賈詡，此時的他正在牛輔帳下擔任謀士。

　　老兵緩慢的轉過身，行禮道：「簡單，賈大人的『氣』異於常人，一聞便知。」

　　「氣？可笑，子不語怪力亂神。如若真有神力，你手上的太平黃符又豈會如廢紙般捏在手裡？」

　　賈詡不禁笑了，他也詫異，或許是連日來的壓力讓他也喘不過氣，竟會和無名老兵較真。

　　然而老兵沒有作答，只是抬起臉再問道：「賈大人，測個運嗎？」

　　或許真是拗不過，又或是方才內心那絲虧欠感，從不信命的賈詡點頭了。

　　只見老兵臉面神肅，沒了笑容，全身擺動起來，嘴裡開始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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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天大德，鑒我誠心！」

　　「太平黃符，感應通靈！」

　　「吉凶禍福，指點迷津！」

　　「速降天機，勿使遲停！」

　　「急急如黃天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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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這一串，老兵夾在指尖那破爛的太平黃符竟燒了起來，賈詡瞪大雙眼難以相信。但詭異的不止如此，他馬上發現眼前的老兵眼神不同了，彷若變成了不同的人。賈詡的內心警鐘大響，正欲後側離開時，卻驚覺四肢無法動彈。

　　這刻，他著實慌了。

　　老兵的雙眼睜大，澄澈通明。只是一眼就像是看穿了賈詡這人，而當他開口那聲音如一名壯年男子，與剛剛截然不同。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0WTqZAOJx

　　「賈文和，汝自詡智者，卻行亂世之術！以人心險惡為謀，以生靈塗炭為果，焚洛陽，斷上萬性命，是上違天心，下悖人道！」

　　「不對！唔······」賈詡想為自己辯解，聲音卻卡在喉嚨。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tOpEhh1S

　　「休要狡辯！汝當承萬世污名，雙手血汙永洗不淨，如失序野獸，終眾叛親離，不得好死！」

　　話音落下，老兵抽起腰上短刀刺向賈詡胸膛。當利刃穿胸之際，賈詡萬千思緒翻湧，最終卻只餘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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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死，什麼狗屁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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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光一閃，血濺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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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不曾感到撕心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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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詡睜眼，不是在弘農雨夜，更不是在牛輔營帳。

　　此刻他舒服的躺在虎皮榻上，身上狐裘滑落，卻見一名身姿婀娜的女子跨在自己身上，手上金釵已然刺入胸口。

　　「該死的混帳！」

　　一道不屬於賈詡的聲音於營帳內炸裂，滿是本能的暴烈與憤恨，竟連案上的銅燈都被震得微顫。

　　賈詡還來不及反應那聲音是怎麼回事，只是本能的一個推手想將女子推開，怎料這一推竟然將女子整個人摔飛到一旁的桌案上。

　　伴隨著女人的慘叫和桌案粉碎的聲音，幾名身穿黑甲的衛士拔刀衝了進來。

　　「大人！發生何事？」

　　面對衛兵急促的提問，腦子還沒清楚的賈詡頓了下。他眼珠快速掃過營帳內的擺設，衛兵的鎧甲，視線最後停在了那已氣絕的女人身上。

　　「這賤婦竟敢行刺於我，給我拉出去！」又是如虎嘯的聲音命令著。

　　衛兵震了一下，又看向他口中將軍的身軀，面有難色道：「將······將軍您的胸。」

　　「滾啊！」

　　賈詡受夠了這一切，他必須趕快找到獨處的空檔。在他的怒吼下，衛兵趕緊拖著女人的屍體退了出去，獨留他一人在營帳內。

　　正當他鬆懈下來，低頭時一道金光閃過，那金釵竟還插在自己胸膛下的賈詡跌坐在床榻上，當即用手拔出卻發現只有如蚊叮般的痛感。

　　賈詡有些呆然地望著兩條手臂，那記憶中瘦弱、蒼白的手臂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線條賁張、肌肉糾結的強健手臂。他的手掌只感覺輕輕一握，那金釵便化做粉碎，甚至能聽到自己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出的咔嚓聲。

　　他起身三步做兩步來到銅鏡前，映出了一張熟悉卻又有點陌生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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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眉入鬢、眼神凌厲、面如冠玉，額前一束桀驁不馴的長髮被金冠高高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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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這是……」賈詡輕觸臉頰有些失聲，而後難以置信喊了句。

　　「我竟成了他！」

　　營帳外的馬啼嘶鳴著，散落在地上的軍情戰報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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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汜水關外，孫堅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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