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汜水關。
這裡是通往洛陽的咽喉,其地理位置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威壓。關隘依山傍水,北臨黃河,南接嵩嶽,高大的關樓如同一頭灰黑色的巨獸,盤踞在兩道陡峭山壁的隘口之間。關牆由巨大的青石壘砌,飽經風霜,其上的雉堞如同獸牙,冷漠地俯瞰著關外。
整個關城被一種鐵血、肅殺的氣氛籠罩。呂布騎著赤兔馬,緩緩踏入汜水關隘。而內裏的賈詡正透過這雙鳳眼冷靜地掃視著周遭。
關城內的士兵們毫無士氣可言,散漫的巡視又或是幾人蹲在火堆旁烤火,鎧甲上的血汙與地上未清的馬糞氣味交融在一塊,這味道令賈詡在意識中也感到一陣噁心。
呂布張手示意糧車於定點停下,並開始依批次運糧到儲倉。他感受著風從關們口縫隙吹來的潮濕與殺氣,賈詡有預感那正是聯軍即將發起總攻前的徵兆。他策馬直奔帥帳,同時心中已然佈下第一步棋。
當呂布的部隊抵達之時,死氣沉沉的汜水關才又像醒了過來,士兵們連動作都加快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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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指揮的將官們又是不同的光景。此刻,帥帳內,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李儒身穿簡樸的黑色儒衫,神色肅然。他沒有直接坐在董卓的位置上,而是居於左側,面前展開一份地圖,正在向幾位將領分析戰局。
帳內坐著幾位西涼軍的核心將領:華雄、樊稠、張濟,以及連連敗退的李傕、郭汜。這些人個個虎背狼腰,卻毫無霸氣,不是低著頭若有所思,便是仰著臉以鼻孔看人,臉上寫滿了不耐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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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賊軍先鋒孫文臺,勇猛果敢,軍紀森嚴,而我軍數次失利,皆是有人輕敵冒進。如今賊軍已至汜水關口前集結兵力,不日便來邀戰。現在我等必須固守關隘,等待相國從長安調兵增援。」李儒的聲音冷靜而條理分明,言語中透著幾分怪罪。
「放屁!」一個如雷的吼聲打斷了李儒。是李傕,他重重拍擊桌案,震得竹簡亂飛:「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這話裡有話。那孫堅,不過是個山裡打賊的,若非糧草不繼,軍心渙散,某豈會連失三陣!文優,你別盡說這些文縐縐的廢話,還不趕緊發兵,讓某帶七千鐵騎去殺個痛快!」
李儒不動聲色,心中卻升起一股難以抑制的鄙夷。李傕、郭汜之流,仗著從前相國寵信,腦中除了殺戮與酒色,再無他物。他們以為是糧草不繼,實則是自己不知兵、不識勢。
他再瞥了一眼,從方才便神情肅穆保持沉默的華雄,雖然只是個匹夫,但勇武可嘉,易於驅使。在這種局勢下,華雄反而比身邊這兩條只會抱怨的蠢狗有用得多。李儒對於自己身處這群庸人之中,當真只有「痛苦」二字。
就在這粗獷的喧囂與謀士的壓制僵持不下時,帥帳厚重的簾幕,伴隨著衛兵的傳報聲,被人從外猛地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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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五官中郎將-呂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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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強勁的夜風夾雜著關外的塵土席捲而入,帥帳內的燈火為之一暗。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來者正是剛剛押運輜重隊抵達關隘的呂布。身高八尺,虎體狼腰,身披猩紅色百花戰袍,頭戴三叉束髮紫金冠。與過往不同的是,身上少了那股飲酒宿醉的頹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內斂與鋒銳。
他的步伐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戰鼓擂動,帶著一股吞山噬海般的威壓。帳內所有西涼將領的目光,瞬間被這個人影牢牢吸住。
李傕、郭汜看見呂布入帳,先前都要跳桌上的態勢竟默默的坐回原位,臉上閃過一絲嫉妒和對武力的敬畏。張濟、樊稠則眼神複雜,既希望這位天下第一的猛將能扭轉戰局,又對他的反覆無常心存警惕。原本沉默的華雄這時則眼冒金光,整個人都精神了。
李儒呢?這位心思深沉的毒士,眼底也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警惕。對於呂布,他向來是厭惡其自負,卻又仰賴其武力,態度極為複雜。然而此刻,他注意到的不是呂布的戰袍,而是他那雙鳳眼,銳利、沉靜,彷彿能將帥帳內每個人的想法都剖析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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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布目光掃過在座所有將領,最終停在李儒的身上。賈詡心想:「這幫武將笨如蠢豬定不會發覺有異,但李文優可是出名的心思細密,正是首要試探的目標。」
接著呂布走到帥帳中央,聲如洪鐘,語氣卻冷淡得沒有一絲情感:
「相國的糧草已至,軍心可安。」
他接著將手中的方天畫戟「當啷」一聲,重重頓在地上。戟尾的顫動,彷彿宣佈著新的主宰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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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儒,如今義父不在,這主位便是我坐了。退開!」呂布一把撥開主位旁的李儒大咧咧的坐了上去。
猩紅戰袍如同血液般在椅上鋪開,他無視李儒的目光,那份從容與輕蔑,彷彿將帳內的喧囂與不安徹底隔絕在外。
這份極致的傲慢,徹底點燃了西涼舊將們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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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奉先!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李傕猛地起身,他那張粗獷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青筋暴起。他將手中的佩刀砸在桌上,發出震耳的巨響。
「你不過是相國半路撿來的外姓義子!憑何資格,敢在我們這些追隨相國出生入死的老兄弟面前,坐了相國的主位?論資歷,我們隨相國征戰西涼時,你還不知在哪個馬廄裡給丁原牽馬!」
郭汜也跟著起身,怒火比李傕更盛。
「更別提你那點見不得光的過往!你手上丁原的血可洗乾淨了?你現在佔了相國的帥位,是想告訴在座各位,你隨時能再換個義父嗎?」
這句話如同一把冰冷的刀,直插呂布的內心。帳內一時間鴉雀無聲,所有將領都因郭汜這番極具殺傷力的嘲諷而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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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呂布只是抬起了頭,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且極具壓迫感的弧度。那雙鳳眼中沒有絲毫怒火,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彷彿在看兩隻垂死掙扎的獵物。
「李傕,郭汜。」呂布的聲音不大,卻如閻王在叫喚,「你們想死嗎?」每個字都清楚地進了眾將耳裡。
看著這一切,李儒的臉色微變,他知道,呂布向來如此,傲慢、狂妄但今天卻怎麼看怎麼怪,那壓抑到極致的殺氣令他喘不過氣。
那李傕和郭汜可是嚇的吐不出半句話,甚至郭汜一個腿軟直接跌坐在地上。
「李將軍,你的刀是得對著外頭的賊人,而非同僚。郭將軍我就當你被那孫賊打傻了說胡話,這次我不追究,下次······」呂布沒有將話說完,只是對著李傕和郭汜微笑。
呂布那眼神中的輕蔑與殺意,讓兩人感到一股涼意直竄脊髓。他們是武夫,對力量的感應遠比普通人敏銳。眼前的呂布,雖然聲音冷靜,但那份力量的凝實和殺氣的內斂,比往日任何一次暴怒都更讓人恐懼。
「好、好你個呂奉先,我倒要看你怎麼解汜水關之危!」李傕撂下一句狠話悻悻然地離開了,但他的走的匆忙,刀卻忘在桌上。
「李將軍,您的刀可別忘了。」呂布的語氣雖然平淡,但那笑意薄如刀鋒可騙不了人。
「叫人給我送來!」
李傕頭也不回,氣急敗壞的掀開帳幕離開,步出的腳步聲之大。
其他的西涼將軍那可是有苦說不出,張濟只能頭仰得高高的,忍住不讓人發現笑容。樊稠更是直接趴在桌上裝睡假裝這一切沒有發生,唯獨華雄那是看得津津樂道,更是笑得大聲。
呂布敲了敲桌面,向郭汜使了眼色,「郭將軍,這刀就你親自送過去吧。大戰在即可不能讓李將軍沒刀砍啊!」
語畢,華雄的笑聲都傳出帥帳,原先裝睡的樊稠也終於忍不住發出笑聲,張濟更是直接站起轉過身憋笑,而郭汜只能漲紅著臉拿起李傕的配刀快步離開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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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李儒呢?站在一側的他面色鐵青。他正看著這班殺穿西涼,砍進洛陽的戰將們被這傲慢無禮的蠻將戲耍。當他視線轉往呂布時,卻驚覺兩人的視線相疊在一起,李儒嚇的下意識退了一步,亦在頃刻間便調整好儀態。
這一切,賈詡都用呂布的雙眼看得徹底,無數次的在腦海裡肆意大笑,原來那些沒有能力卻高居上位的庸人吃鱉,是這麼愉悅的事情。
但面對李儒卻又是另一回事,賈詡能篤定整個董卓軍裡唯有李儒對於他的威脅更勝董卓,只因李儒便是那個會將他賈文和隨口說的極端計策實際應用的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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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儒,喪家犬退場了,你方才說到哪,繼續吧。」呂布用著漫不經心的語調使喚著。
但這時已經緩過來的張濟突然說道:「李軍師、呂中郎將,末將見時候已晚,先回營裡點兵整備了。」
張濟一個抱拳後將一旁的樊稠拍了起來。
樊稠像是跳起一臉緊張的唸到:「二位大人,末將亦然。」
華雄則是默不作聲的坐在原位,即使他是武夫又豈會不知道箇中道理,但他並不在乎。
「華雄,你可有需要整兵?」呂布問道。
「不用,老子的兵乖的很,他們知道自己該做甚麼。」華雄的語氣滿是自豪,說的同時更瞄了眼張濟與樊稠。
而他們兩人行禮後,默默地退出了帥營,最終只餘下了呂布、李儒、華雄三人。賈詡也在腦海裡透過方才所有人的反應,盤點好了這西涼軍中大頭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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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奉先你這是做甚?」李儒嘆了很長一口氣,他自然看出來呂布有異。
「敗將有何顏面待在這帥帳議事,呂某不過是讓這營帳清淨些。莫非李大人是要我砍了他們的狗頭?那不過須臾。」
呂布說完作勢起身,卻立刻被李儒按住肩膀讓他坐下並說道:「不要胡鬧了,據探子回報,賊軍晚膳時的煙霧比以往更為濃厚,我推判明日便會進軍。」
「這可好呀!就讓我華雄出去殺他個片甲不留。」華雄興奮之情溢於臉表,他等這天可等太久了。
「愚蠢,我等坐擁汜水關高牆不用,竟想和敵人打野戰,你可知因為李傕那蠢材連敗三場致我軍是何地步?」李儒見帥帳已無他人,說話也不再掩飾,不屑之情盡顯。
「非也,正因如此我軍急需一場大勝來穩住軍心,如若以此狀態怕是守不住幾日。文優若怕,明日由我呂奉先打頭陣吧!」呂布一改往日傲慢,神情認真且自信的分析道,卻立刻被華雄拒絕。
「呂中郎將你這可不厚道,殺雞焉用牛刀,明日頭陣一定得是我!」
看著華雄自信地拍著胸脯,就連賈詡也在腦海裡搖搖頭,只得將他期待的新身體首戰讓給眼前開心得像個孩子的華雄。
「不如這樣,明日華雄出戰時由我一旁掠陣,文優你若再拒可就是瞧不起我倆了。」
話已至此,李儒再不願意也只得按著腦袋點頭,但他最後依然冷冷說道:「只能得勝,否則你們提頭來見。」
「好哩!奉先呀!時間不等人,今夜這酒必須得喝,李軍師俺先走了。」
華雄起身便要拉著呂布走,呂布向李儒作揖後才轉身,華雄見得亦有樣學樣,兩人一同離開帥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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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營裡悄然無聲,搖曳的燭火時熄時燃。李儒一人獨坐在主位上沉思著今天發生的一切,從呂布進到營帳後一切就都變了,原先僵持的局面全導向了他,現在想來更覺得後怕,就連自己也被他強硬地帶了進去。
「這人會是呂布?怎麼看著像卻又不像呢?」
這個疑問於李儒心底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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