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幾日,秦長生都睡不安穩。一閉上眼,不是夢見父母在渾濁的泥水中無力地掙扎呼救,就是夢見他們渾身濕透,沉默地站在老屋的陰影裡,眼神空洞地望著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種想觸碰卻遙不可及,想傾聽卻萬籟俱寂的焦灼感,幾乎要將他逼瘋。
這天下午,他頂著一雙愈發深陷的黑眼圈,徑直去了王凱家。王凱剛吃完午飯,正叼著牙籤在院子裡逗弄他家那條土狗,見秦長生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裡咯噔一下。
「秦長生,你這是……又沒睡好?」王凱把他拉進屋,遞了根菸。
秦長生沒接,只是用力搓了把臉,聲音沙啞:「胖子,我記得你有個姨婆,是……是張神婆,對吧?」
王凱一愣,臉上輕鬆的神情收了起來:「你問這個幹嘛?她……她是懂些老一輩傳下來的門道,你別瞎想。」
「我沒瞎想。」秦長生抬起眼,目光裡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我昨晚又夢到我爸媽了,他們好像有話要跟我說,但我聽不見。胖子,我聽說……你姨婆能領人『過陰』,是不是?」
「過陰?!」王凱聲音拔高了些,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我的祖宗哎,你可真敢想!那玩意兒玄乎得很,我也就小時候聽家裡大人提過幾嘴,誰知道是真是假?再說了,我那個姨婆……」他壓低聲音,「性子怪得很,早年就因為家裡反對她搞這些,跟娘家幾乎斷了往來,自己一個人搬到隔壁村最外頭那山腳下住著,平時村裡人沒事都不往她那兒湊,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謂「過陰」,在他們這片鄉野流傳的說法裡,就是活人通過某些秘法,讓魂魄暫時離體,走下陰曹地府,去見想見的亡魂。這事聽著就透著一股邪性,王凱向來是敬而遠之。
「我就想試試!」秦長生抓住王凱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胖子,我就這麼一個念想了。你就幫我問問,成不成,我都認了。我總得知道……他們在那邊好不好,有什麼未了的心事……我心裡這塊石頭,它落不了地啊!」
看著好友佈滿血絲的雙眼和近乎哀求的神情,王凱那些勸阻的話堵在喉嚨口,怎麼也說不出來了。他心裡其實也藏著一絲對這位神秘姨婆的好奇,家裡長輩提起她時那種又敬又畏的態度,早就在他心裡種下了種子。此刻被秦長生這麼一求,那點好奇心也跟野草似的冒了出來。
「……行吧行吧,」王凱嘆了口氣,像是認命般掏出手機,「我試著幫你問問,不過先說好,姨婆要是不答應,或者覺得有什麼不妥,你可得死心,不許再鑽牛角尖!」
秦長生連忙點頭,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亮。
王凱在通訊錄裡翻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那個備註為「姨婆」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撥了出去。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略顯蒼老但異常清晰的聲音:「喂,小凱?」
「哎,姨婆,是我。」王凱的語氣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幾分恭敬,「是這樣的,我有個發小,叫秦長生,他爹媽前陣子出了意外,都沒了……他這幾天天天夢到爹媽,心裡難受得緊,聽說……聽說您老有法子能『下去』看看,就……就想求您幫幫忙,帶他過趟陰,看看他爹媽……」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只有輕微的呼吸聲。秦長生緊張地盯著王凱,大氣不敢出。
「唉,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半晌,張神婆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讓他聽電話。」
王凱趕緊把手機遞給秦長生。秦長生顫抖著接過,貼在耳邊:「婆……婆婆,我叫秦長生,我……」
「孩子,」張神婆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好了?陰陽兩隔,強行窺探,未必是福。而且,這過程兇險,一個不慎,可能就真回不來了。」
「我想好了!婆婆,求您幫幫我!什麼後果我都自己擔著!」秦長生幾乎是脫口而出。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說:「……罷,也是緣分。你們明天晚上過來吧。記住,來之前,養足精神,心要靜,別胡思亂想。還有,備好供奉,規矩不能亂。」
「謝謝婆婆!謝謝婆婆!」秦長生連聲道謝,直到對方掛了電話,他還緊緊握著手機,彷彿握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王凱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既擔心又有些莫名的興奮,他拍了拍秦長生的肩膀:「姨婆答應了?那……那就準備吧。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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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黃昏。
秦長生和王凱提著準備好的禮物——幾刀上好的黃裱紙、一捆線香、還有幾樣時令水果和糕點,踏上了前往鄰村的路。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紅色,但光線卻迅速被濃重的暮色吞噬。
越往村外走,人煙越是稀少。道路兩旁的房屋逐漸被荒草和樹木取代。不知何時起,四周開始瀰漫起一層灰白色的薄霧,絲絲縷縷,纏繞在腳邊,讓前方的路看起來朦朧而不真實。
「嘶……這天,怎麼說變就變,突然起這麼大霧?」王凱縮了縮脖子,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感覺周遭的溫度似乎也降了幾度。
「噓——你小聲點。」秦長生低聲道,他心裡也有些發毛,但更多的是對即將到來之事的緊張與期待。
路旁的草叢裡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幾隻野狗從霧氣中鑽了出來,它們沒有吠叫,只是用一種異常警惕和冰冷的目光盯著這兩個不速之客,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齜著牙,緩緩跟在他們身後一段距離。
「靠,這些狗東西,眼神怎麼這麼瘮人……」王胖子被盯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往秦長生身邊靠了靠,「我聽說,狗啊貓啊這些畜生,眼睛最毒,能看見些咱們看不見的東西……牠們該不會是看見什麼了吧?」
「別自己嚇自己。」秦長生嘴上這麼說,手心卻也沁出了冷汗。那幾隻野狗就那樣不遠不近地綴著,直到他們拐過一個彎,看見前方山腳下孤零零矗立著的那座老舊平房,才停下腳步,隱沒回濃霧之中,彷彿那裡有一道無形的界限。
張神婆的家到了。房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面暗沉的磚塊。屋頂上長著稀疏的野草,在暮色和霧氣中顯得格外荒涼。周圍靜得出奇,連蟲鳴鳥叫都聽不見。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緊張。王凱深吸一口氣,上前敲了敲那扇漆色剝落的木門。
「吱呀——」一聲,門從裡面被拉開一條縫,張神婆那張佈滿皺紋、眼神卻銳利如鷹的臉露了出來。她掃了兩人一眼,目光在秦長生臉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將門完全打開。
「進來吧,把門帶上。」
屋內的光線十分昏暗,只有供桌上一盞小小的長明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氣味,濃烈的、甜膩中帶著辛辣的線香味是主調,但仔細分辨,還能嗅到草藥的苦澀、陳年木頭的腐朽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某種東西輕微腐敗的酸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心神不寧的氛圍。
正對門的牆壁上設著神龕,供著幾尊色彩斑斕但面容在昏暗中看不太真切的神像,香爐裡插著的香正在靜靜燃燒,煙氣筆直上升,在屋頂聚集成一團氤氳。神龕兩側貼著些泛黃的符紙,上面的硃砂符文如同凝固的血跡。除此之外,屋內陳設極為簡單,只有幾把舊桌椅,角落裡堆著些用麻袋裝著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坐。」張神婆指了指屋內的兩張小板凳,自己則在神龕前的一把太師椅上坐下。她接過兩人帶來的禮物,仔細地檢查了一番,然後將黃裱紙和線香放在供桌一角,水果糕點則另置一旁。
「家裡都還好吧?」神婆像是拉家常般問道,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還……還好,勞姨婆掛心了。」王凱趕緊回答,有些拘謹。
「嗯,」神婆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秦長生,「孩子,節哀。生死有命,強求不得,但念親之心,人皆有之,老婆子我理解。」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既然你們來了,有些話,我得先說在前頭。你們要做的,叫做『觀落陰』,也叫『走陰』、『過陰』。說白了,就是我用法子,護著你這生魂,暫時離體,走一趟下面,去尋你想見的人。」
王胖子忍不住插嘴問道:「姨婆,這……這下去,真的就是地府嗎?跟戲文裡唱的一樣?有閻羅王?有牛頭馬面?」
神婆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陰司廣大,非陽世之人所能盡知。每個人根基緣法不同,下去看到的景象也未必相同。有人見得殿宇森嚴,有人見得荒原萬里,有人見得血海刀山……究其根本,不過是心念所感,業力所現。至於閻羅鬼差,你可以當他們是維持陰司秩序的『官差』,但切記,下去之後,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儘量莫要驚慌,也莫要輕易信以為真,更不可起貪念、執念,一切自有其規則。」
秦長生聽得入神,連忙問:「婆婆,那……下去之後,一定能見到我爹媽嗎?」
「未必。」神婆回答得很乾脆,「一來看他們是否還在『中陰』之境,未曾投胎或前往他處;二來要看他們是否願意見你,或有未盡之言;三來,也要看下面的『官差』是否肯行這個方便。強求不來的。」
王胖子又好奇地問:「姨婆,那這下去一趟,得多長時間?會不會……回不來了?」他問出了最擔心的問題。
「陽間一炷香,陰間或許已過數日。」神婆指了指供桌上一個樣式古舊的銅製沙漏,裡面裝著半滿的黑色細沙,「我會以此計時。通常不會超過半個時辰(一小時)。至於回不回得來……」她深深看了秦長生一眼,「全看你的造化,和你自己的意志。記住,無論在下面遇到什麼,聽到誰叫你,都不可應答,不可回頭,心中要牢牢記著你在陽世的肉身,記著要回來。一旦時辰到了,或者我這邊出了變故,我會立刻拉你回來。若你執意滯留,或魂魄被迷,那腳上的紅線一斷,長明燈一滅,就真是神仙難救了。」
「還有,」神婆補充道,語氣嚴厲,「下去之後,你只是個『過客』,莫要多管閒事,莫要與其他孤魂野鬼交談,更不可食用那裡的任何東西,尤其是『孟婆茶湯』,一旦沾唇,便會迷失本性,忘卻歸途,再也回不來了。這些禁忌,務必牢記於心!」
她說著,從桌下取出兩根擰在一起的粗長紅線,一端繫著一枚古銅錢,另一端則空著。又點燃了一盞造型奇特的油燈,燈焰如豆,散發著幽幽的青光。
秦長生和王凱聽得心驚肉跳,連連點頭。
交代完畢,神婆的神色愈發肅穆。她沒有立刻讓秦長生坐下,而是先進行「淨壇」。只見她手持一把艾草紮成的小帚,蘸上碗中的清水,以一種獨特的步法,繞著法壇和秦長生即將坐下的區域細細灑掃,口中念念有詞:
「此間土地,神之最靈。升天達地,出幽入冥。為吾傳奏,不得留停。有功之日,名書上清。蕩穢!」
隨著最後一聲低喝,她將剩餘的水猛地向外一潑。王凱似乎覺得屋內空氣驟然一清,那股原本縈繞不散的陰沉感彷彿被驅散了些許。
接著,她將那空著的紅線一端,緊緊地繫在了秦長生的左腳腳踝上,打了個複雜的死結。那盞青色油燈,則被放置在秦長生的腳邊,燈焰跳動,映照著他蒼白的臉和那根鮮紅的線。然後,神婆又取出一疊黃裱紙和幾張金銀紙錢,將其與一道畫好的硃砂符籙疊在一起,用一塊嶄新的紅布仔細包裹、紮緊,做成一個長方形的包裹。她轉身對秦長生說:「孩子,脫掉鞋襪,赤腳踩在地上,接地之氣。」
秦長生依言脫去鞋襪,冰涼粗糙的地面觸感讓他精神一振。
神婆將那個紅布包裹遞給他,示意他高舉過頭頂。「以此蒙眼,阻隔陽世光影,心念方能專注於幽冥之路。」
秦長生深吸一口氣,將那蘊含著符力與紙錢氣息的紅布包裹,橫著覆蓋在自己的雙眼上,並在腦後打了個結實的結。頓時,他陷入了一片純粹的黑暗之中,只有鼻尖縈繞著黃裱紙、硃砂和香火混合的奇特氣味。
神婆引導他在神龕前的板凳坐下,赤腳直接接觸地面。她則點燃三炷氣味更為濃烈、似乎摻雜了特殊藥草的特製線香,插在秦長生面前的香爐裡。煙氣筆直上升,然後如同受到指引般,絲絲縷縷地纏繞向秦長生,尤其是他蒙著紅布的頭臉部位。
隨後,神婆拿起那個油光發亮的小木魚,在秦長生身側坐下,調整了一下呼吸。
「咚……咚……咚……」
沉穩而富有韻律的木魚聲響起,彷彿敲擊在人的心臟上。與木魚聲相和的,是神婆口中開始吟誦的《遊地府咒》,音調古樸蒼涼,帶著一種奇異的牽引力量:
「冥冥浩浩,惟道獨尊。開通冥路,接引神魂。魄無喪傾,魂歸來兮……焚香拜請,土地正神,持符引路,下達幽扃。腳踏實地,莫懼幽冥……秦氏長生,尋親至誠,后土慈悲,開一線之門,鬼帝鎮關,莫攔歸鄉之人,十殿閻君,赦令放行……」
咒文反覆吟誦,木魚聲聲不斷。神婆一邊敲擊,一邊用語言引導著秦長生的意識:
「秦家小子,聽著我的聲音,莫要慌,莫要怕……順著木魚的聲音往下走……往下沉……感覺你腳下不再是冰冷的地,而是鬆軟的土……是雲,是霧……對,就是這樣,一直往下走……」
「你前面出現了一條路,灰濛濛的,看不真切……別停,往前走……順著路走……」
隨著咒語和引導,王凱驚愕地看到,盤坐著的秦長生身體開始微微前後搖晃,如同在顛簸前行。他蒙著紅布的臉上,最初是緊繃,漸漸變得平和,繼而浮現出一種迷茫、探索的神情。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綿長而輕微,胸膛的起伏幾乎難以察覺。
屋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凝滯,那盞放在秦長生腳邊的青色油燈,燈焰不再是穩定的青色,開始微微跳動,顏色時而泛黃,時而帶綠,將秦長生的影子在身後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扭曲不定。
王凱緊緊攥著拳頭,大氣不敢出,眼睛死死盯著秦長生和那盞關係著好友性命、被稱為「腳尾燈」的青焰。他知道,儀式已經開始,秦長生的生魂,已經踏上了那條通往陰曹地府的凶險之路。他的意識,正隨著神婆的木魚與咒文,下沉到生者無法觸及的領域。
秦長生的「走陰」之旅,開始了。他的意識,正朝著那片生者禁絕的領域,不斷地下沉,下沉…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U09Oul4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