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灘濃得化不開的墨，沉沉地壓在永祿村上空。連日大雨雖已停歇，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股濕重的土腥氣，混合著焚燒紙錢後殘留的焦糊味，凝結成一種名為「死亡」的具體氣息。
那座承載了秦長生童年所有記憶的老屋，如今門楣上貼著刺眼的白色輓聯，在微風中發出窸窣的、如同嘆息般的聲響。葬禮的喧囂與麻木已然散去，親戚鄰人們帶著或真或假的悲憫與疲憊各自歸家，只留下滿地的狼藉和一片令人窒息的空寂。
秦長生獨自一人，坐在冰涼的石板台階上，身上還套著那件不合身的、臨時找來的麻衣。他沒有開燈，任由黑暗將自己包裹，彷彿這樣就能與這片傷心地融為一體，隱去形跡。眼睛又乾又澀，流不出淚，只是空洞地望著院壩裡那攤被踩得泥濘不堪的積水，倒映著天上幾點稀寥的寒星。父母那被黃土無情掩埋的畫面，與眼前這破敗庭院的景象重疊在一起，虛幻得不像真實，卻又沉重得讓他直不起腰。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沉穩而熟悉。
王凱拎著兩個舊陶瓶和一包用油紙裹著的花生米，沉默地在他身邊坐下。沒有多餘的言語，他直接用牙咬開瓶塞，濃烈嗆鼻的私釀米酒氣味瞬間衝破了沉悶的空氣。他遞給秦長生一瓶，自己拿起另一瓶，仰頭灌了一大口。
秦長生機械地接過，冰涼的陶壁觸及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真實感。他也學著王凱的樣子，狠狠灌了一口。劣質的米酒如同燒紅的鐵線，從喉嚨一路灼燒到胃袋，強烈的刺激感終於逼出了他壓抑整日的生理淚水，卻依舊沖不散心頭那塊堅冰。
「村長帶人清理了三天，」王凱的聲音有些沙啞，打破了令人難受的沉默，「塌下來的土石太多，實在……。大家都說，這或許就是命數……」他的話說得艱難，試圖為這場倉促得近乎殘酷的葬禮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村裡對「橫死」的忌諱，如同無形的牆，將悲傷也隔絕成了一種形式。
秦長生沒有回應，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火辣的感覺過後，舌根泛起一絲詭異的甜膩。
夜風吹過，院子角落裡那棵老槐樹的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王凱搓了搓手，試圖尋找一些能寬慰人的話語，憋了半晌，才笨拙地開口：「長生……別，別想不開。以後……以後我爸媽就是你爸媽，常回來，家裡總有你一雙筷子。」
這句質樸的承諾，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秦長生心中那扇緊鎖的、裝滿了絕望與依戀的門。
一直強撐的平靜終於徹底碎裂。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著王凱，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無聲卻劇烈。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無法控制地顫抖著，彷彿一頭受傷的幼獸，在寂靜中承受著剜心剔骨的痛。
「來處……沒了……」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酒氣，語調卻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王凱，你們不懂……那條線，斷了……」
他抬起顫抖的手，指向眼前黑暗的虛空，彷彿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我他媽的……現在是飄著的！像個斷了線的風箏，不知道從哪來，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了！」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低吼出來的，帶著一種被整個世界遺棄後的茫然與憤怒。他一直以來奮鬥的目標，他忍受城市裡一切白眼與壓榨的意義，就是為了讓這條連接他與根源的線更加堅韌。可如今，線斷了，他過往二十多年的生命，彷彿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重量，變成了一片無根無萍的浮塵。
王凱被他這從未顯露過的崩潰模樣震住了，一時間手足無措，只能用力地拍著他的後背，一遍遍地重複：「會過去的，長生，都會過去的……」
兩人就這麼沉默下來，只剩下酒液入喉的咕咚聲，和壓抑的抽泣聲在夜風中飄散。一瓶米酒很快見了底，秦長生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眼神開始迷離。酒精放大了他的悲傷，也撬開了他緊閉的心扉。
他望著遠處沉沒在夜色裡的連綿山影，那是吞噬了他父母生命的巨獸。一種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虛無感包裹了他。他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又重得如同墓碑：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此生……只剩歸途……」
這句話，他曾經在書上讀到過，那時只覺得文字優美，帶點傷感。直到此刻，親身體會，才明白這短短十幾個字裡，蘊含著怎樣一種刻骨銘心的絕望與蒼涼。他的「歸途」在哪裡？城市那個冰冷的出租屋嗎？還是這個已經沒有了等待與牽掛的「故鄉」？
王凱聽著這話，心裡也跟著一陣發酸。他看著身邊好友失魂落魄的樣子，知道城裡那份受氣的工作再也拴不住他了。他嘆了口氣，用肩膀撞了一下秦長生。
「別回城裡了。」王凱的聲音帶著酒意，卻很認真，「在那破地方受人鳥氣幹嘛？留下來吧。我這幾年攢了點錢，咱們合計合計，在鎮上盤個小店面，做點小生意。賣菸酒雜貨也好，開個小飯館也罷，總餓不死人。好歹……彼此有個照應。」
秦長生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朦朧的醉眼，望向老屋黑洞洞的窗口，那裡曾經總有一盞為他亮著的、溫暖的燈火。如今，只剩下一片虛無。
留下？留在這片傷心地，日日觸景生情？還是回到那座冰冷的城市，繼續像行屍走肉般活下去？
他不知道。他只覺得無比的疲倦，彷彿一生的力氣都在今日耗盡了。他仰頭，將陶瓶裡最後幾滴混濁的酒液倒入口中，那苦澀的滋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底最深處。
夜色，愈發濃重了。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0RCw1nE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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