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長生感覺自己的意識,像一縷被從身體裡強行抽出的絲線,輕飄飄地脫離了那個端坐在板凳上的沉重軀殼。
最初的瞬間,是一種奇異的失重感,彷彿漂浮在溫暖的水中。他還能“看到”昏暗的房間,看到神婆肅穆吟誦的側影,看到王凱那張因緊張而繃緊的胖臉,以及自己那具低垂著頭、呼吸微弱的肉身。但這景象迅速模糊、扭曲,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一顆石子,蕩漾開來,最終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的灰濛。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只有一片混沌的虛無。他的意識在這片虛無中漫無目的地漂浮,時間失去了意義。
就在他開始感到一種源自存在本身的恐慌時,前方那無盡的灰暗深處,突然出現了一個“點”。
那是一個蠕動的、暗紅色的點。它迅速擴大,輪廓變得清晰——那根本不是什麼門戶,而是一個巨大無比、正在不斷緩慢開合的肉質腔口!
腔口的邊緣是厚實、褶皺、呈現出敗壞內臟般暗紅色的肌肉組織,表面佈滿了粗大、搏動的血管。每一次開合,都伴隨著一種沉悶的、如同巨型生物吞咽般的濕滑巨響,並有大量透明中帶著渾濁絲絮的黏液被擠壓、滴落。那些黏液滴落在下方的虛無中,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冒起縷縷帶著惡臭的青煙。
這,就是鬼門關?!
秦長生的意識核心因極致的驚駭而劇烈顫抖。這與他想像中任何一種莊嚴、肅穆或者猙獰的門戶都截然不同!這純然是生物性的、活生生的、充滿消化意味的器官入口!
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的吸力從那開合的肉質腔口中傳來。他的意識,這縷渺小的生魂,根本沒有任何掙扎的餘地,就像一滴落入漩渦的水珠,被瞬間捲了進去!
“噗嗤——”
彷彿穿過了一層黏稠濕滑的肉膜,周遭的景象驟然劇變。
他進入了一條“路”。
但這絕非任何意義上的道路。這是一條巨大無比的腔道,內壁是溫熱、柔軟、並且在持續不斷地蠕動著的活體組織。抬頭看不到頂,彷彿置身於一條巨獸的腸道或血管內部。暗粉與深紅交織的內壁上,虯龍般凸起的血管強勁搏動,無數細密的神經束閃爍著幽暗、詭異的生物熒光,將這無盡的通道映照得光怪陸離。
「爸……媽……你們會在這種地方嗎?」 他的意識在無聲地吶喊,這個念頭帶來的寒意,比周遭的環境更刺骨。
這裡的空氣黏稠而濕熱,充滿了更濃烈的血腥味、淋巴液的甜腥味,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屬於生物體深處的陳腐氣息。腳下並非實地,而是一種富有彈性、微微下陷的活體組織,並且在持續地、如同波浪般向前蠕動,推著他不由自主地前行。
而這條路,也並非空無一物。
在這黏滑、蠕動的腔道中,充斥著難以計數的、半透明的、形態各異的模糊光影。它們擁擠著,沉浮著,被腔壁的蠕動推搡著向前,如同河流中無數隨波逐流的枯葉。這些,想必就是與他一樣的魂靈。它們大多面目模糊,眼神空洞,沒有任何交流,只是麻木地、被動地飄蕩著,發出細碎、混雜、充滿無盡悲苦與迷茫的意識雜音,如同背景噪音般充斥著秦長生的感知。
「回家……」
「為什麼是我……」
「孩子……」
這些混亂的意識碎片如同冰冷的針,不斷試圖刺入他的意識核心。他緊緊收束自己的神識,牢記神婆的告誡。然而,在極度的驚駭與不適中,他的神識似乎本能地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吸力,將幾縷最為尖銳的怨念雜音湮滅、化為無形。這過程帶來一瞬即逝的虛幻安寧,隨即被更大的恐怖淹沒。
他不敢深思,只是努力保持著一絲清明,在這無盡的、生物體內的通道中隨波逐流。
腔道的景象並非一成不變。有時,內壁會突然鼓起一個巨大的、搏動的肉囊,像心臟般收縮擴張,噴吐出更多渾濁的氣體和魂靈。有時,側壁會裂開一道深邃的、佈滿利齒般骨質結構的狹縫,從中傳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和淒厲的慘叫,一些偏離“主路”的魂靈會被瞬間吸入,消失無蹤。
這哪裡是引領亡魂的黃泉路?這分明是一個龐大活體進行消化、吸收、分揀的生產線!而他們這些魂靈,不過是流淌在這條生產線上的……原料!
他在這蠕動的腔道中不知飄蕩了多久,時間在這裡毫無意義。他只能感受到腔壁持續的蠕動,血管的搏動,以及周圍無數魂靈散發出的、如同實質般的負面情緒能量。這些能量,絕望、怨恨、恐懼、不甘……似乎被這條腔道緩緩地吸收、吞噬。
就在他的意識因長時間承受這種衝擊而開始感到疲憊和動搖時,左腳踝處,那根來自陽世的紅線,傳來了一絲微弱卻堅韌的牽拉感!
是陽世!是真實!
這感覺如同冰水澆頭,讓他猛地一個激靈,幾乎渙散的意識重新凝聚。他拼命地感受著那根紅線,彷彿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也正是在這短暫的清明中,他忽然在無數麻木、痛苦的魂靈之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卻無比熟悉的波動!
那波動……帶著母親特有的、溫柔而隱忍的氣息!雖然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彷彿隨時都會被周圍龐大的負面能量洪流所淹沒,但秦長生確信自己沒有感知錯!
「媽……?」他的意識試探著,向那波動傳來的方向延伸。
但那絲屬於母親的微弱波動,在他感知中一閃而逝,隨即又被淹沒在無邊的魂靈雜音與腔道本身的生物噪音之中。
「媽!爸!你們在哪裡?!」秦長生的意識在無聲地嘶吼,充滿了焦急與無力感。他像一個溺水者,在這條由血肉和神經構成的詭異河流中掙扎,目光拼命地在那些麻木、扭曲的魂影中搜尋。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腔道永無休止的、令人窒息的蠕動,以及周圍魂靈那匯聚成一片、彷彿永恆不變的悲苦低語。
這條名為“黃泉”的活體腔道,彷彿沒有盡頭,只是不斷地向下,向著更深的、更黑暗的深淵處,蜿蜒而去。秦長生的意識,只能懷著巨大的震驚、恐懼以及一絲不肯熄滅的希望,繼續在這血肉之路中,沉浮,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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