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棲水居」民宿時,已近晚上十點。古鎮主街的喧囂逐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零星腳步聲和遠處模糊的談笑,最終歸於一片帶著水汽的寧靜。木結構的民宿隔音一般,能聽到隔壁房間隱約的動靜,以及腳下木板偶爾發出的、彷彿自主呼吸般的「嘎吱」聲。
王凱一進房間就踢掉鞋子,癱倒在靠窗的榻上,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吃撐了……汪曉涵那丫頭,戰鬥力太恐怖了,跟著她跑一圈比踢場球還累。」
秦長生將背包放好,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木窗。涼爽的、帶著河水微腥氣的夜風立刻湧了進來,吹散了些許室內的悶熱。他望向窗外,民宿懸掛的燈籠在夜色中搖曳,光暈昏黃,將小河的潺潺流水染上一層朦朧的暖色。遠處,古鎮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靜謐而深邃,那些白日光鮮熱鬧的建築,此刻彷彿都沉入了古老的夢境。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完全傳達到他心底。識海中,《冥淵箓印》如同一個冰冷的活物,雖然不再有劇烈的悸動,卻始終保持著一種極低的、背景噪音般的「警覺」狀態,尤其當他的感知不自覺地飄向某個方向——那座廢棄戲台所在的方向時,那種微妙的、被什麼東西「標記」了的感覺便隱隱浮現。
「看啥呢?還在想那座破戲台?」王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剛吃飽的慵懶,「確實挺瘮人的,黑咕隆咚的,跟周圍格格不入。估計是哪個開發商忘了拆的『釘子戶』吧。」
秦長生收回目光,關上窗,轉身靠在窗欞上,語氣隨意:「沒什麼,只是覺得在這麼熱鬧的古鎮裡,保留這麼一個地方,有點奇怪。」
「這有啥好奇怪的,哪個古鎮沒點傳說鬧鬼的老房子?增加神秘感嘛!」王凱不以為意地擺擺手,隨即又擠眉弄眼起來,「我說,你與其研究那破戲台,不如多想想語柔妹子。剛才人家給你買涼糕,你丫就說了句『謝謝』?太不解風情了吧!哥教你,等回去的時候,你也買點什麼送她,女孩子就吃這套……」
秦長生無奈地打斷他:「行了,別瞎出主意。我去洗漱。」
他拿著洗漱用品走向房間附帶的、略顯狹小的衛生間。冰涼的水撲在臉上,暫時壓下了腦海中紛雜的思緒。鏡子裡的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底帶著不易察覺的青黑。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或許只是太敏感了。那戲台的怨氣雖然比其他地方濃,但似乎被限制在一定範圍內,只要不去主動招惹,應該不會有事。今晚,他只想好好睡一覺。
與此同時,隔壁「觀雨」房間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林語柔剛整理好行李,汪曉涵就呈「大」字形撲倒在鋪著藍色印花床單的床上,滾了兩圈,興奮勁絲毫未減。
「啊!語柔姐,這裡真好玩!比逛商場有意思多了!」她一個翻身坐起來,眼睛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就是晚上遊客一下少了好多,感覺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
林語柔微笑著將洗漱用品擺放整齊:「是啊,白天和晚上是不一樣的感覺。晚上更靜,更能感受到古鎮原本的樣子。」
「靜是靜,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汪曉涵盤起腿,雙手托腮,眼珠滴溜溜地轉著,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語柔姐,你難道不好奇,夜深人靜的古鎮,是什麼樣子的嗎?沒有遊客,只有燈籠和月光……」
林語柔微微一怔,隱約猜到她想做什麼:「曉涵,你的意思是……?」
「我們去夜遊吧!就現在!」汪曉涵跳下床,拉住林語柔的手,語氣充滿蠱惑,「趁我哥和長生哥可能還沒睡,叫上他們一起!就當飯後散步,消化一下!我聽說古鎮的夜景超美的,尤其是沒人的時候,感覺穿越了一樣!」
「現在?都快十一點了……」林語柔有些猶豫。她性格喜靜,對深夜探險並不太熱衷,而且,她心裡還惦記著秦長生略顯疲憊的神色,不想去打擾他休息。
「哎呀,就一會兒嘛!半個小時,不,二十分鐘就回來!」汪曉涵搖著她的胳膊,撒嬌道,「難道你不想和長生哥在月光下散散步?多浪漫啊!」
最後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林語柔心思。她臉頰微熱,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和秦長生並肩走在寂靜石板路上的畫面。她遲疑了片刻,最終在汪曉涵期待的目光中,輕輕點了點頭:「那……就去問問他們睡了沒吧。如果他們累了,我們就自己也不去了。」
「耶!語柔姐最好啦!」
幾分鐘後,秦長生剛從衛生間出來,頭髮還微濕著,就聽到了輕微的敲門聲。王凱已經有點迷迷糊糊,含糊地罵了一句:「誰啊……大晚上的……」
秦長生走過去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林語柔和一臉興奮的汪曉涵。
「長生哥!王凱哥睡了嗎?」汪曉涵探頭探腦,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雀躍。
林語柔站在她身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秦長生,輕聲解釋:「曉涵想出去走走,看看夜晚的古鎮……我們想問問你們要不要一起?」
這時,王凱也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沒好氣地說:「汪曉涵!你是不是有多動症?這麼晚還不消停!」
「哥!你懂什麼,這叫體驗生活!」汪曉涵理直氣壯,「長生哥,去嘛去嘛!就一會兒!」
秦長生看著眼前的兩個女孩。林語柔眼中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而汪曉涵則是完全的躍躍欲試。他的第一反應是拒絕。深夜,古鎮,未知的怨氣……這組合實在算不上安全。他幾乎能感覺到識海中《冥淵箓印》傳來的、針對這個提議的微弱「警示」。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林語柔那雙溫柔的眼眸上時,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看到她眼底那絲對寧靜夜色的嚮往,也明白汪曉涵的興致勃勃。自己身上的擔子已經夠重了,難道連她們這點簡單的快樂也要剝奪嗎?何況,只是在家門附近走走,應該……不會那麼倒楣吧?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自然:「我沒問題,剛洗完澡正好吹吹風。」他看向王凱,「你呢?起不來我們就自己去了。」
「誰說我起不來!」王凱一聽,立刻強打精神跳下床,「我能讓你們三個自己出去?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雖然有長生在,估計壞人比較倒楣……等等我,穿鞋!」
最終,四人還是輕手輕腳地下了樓,走出了民宿大門。
民宿所在的岔路十分安靜,與主街的熱鬧截然不同。月光清冷地灑在青石板上,兩旁的老建築門窗緊閉,只有簷下的燈籠散發著昏黃的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空氣中瀰漫著夜晚的涼意和植物靜默呼吸的氣息。
「我們就在這附近走走,半小時後回去,怎麼樣?」秦長生提議道,目光掃過周圍。這裡離主街不遠,光線尚可,人氣也未完全散去,感覺上安全許多。
「好啊好啊!」汪曉涵滿口答應。
王凱打了個哈欠,摟住秦長生的肩膀,低聲抱怨:「兄弟,我這可是捨命陪君子……哦不,陪女子了。」
「少廢話,看好你表妹。」秦長生低聲回道。
就在他們準備沿著小河邊漫步時,汪曉涵卻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指著與主街相反、更顯幽深的一條小巷說:「咦?那邊好像也挺有味道的,我們去那邊看看吧?說不定有什麼意外的風景呢!」
那條小巷的深處,光線明顯黯淡許多,盡頭似乎連接著一片更開闊、也更黑暗的區域。秦長生的心猛地一沉——那個方向,正是他極力想要避開的,那座廢棄戲台所在的大致方位!《冥淵箓印》傳來的微弱警示感,瞬間變得清晰了一絲。
「曉涵,」林語柔也覺得那邊太暗,輕聲勸阻,「那邊好像沒什麼燈,不太安全吧?我們就在有燈的地方走走好了。」
「怕什麼,我們有四個人呢!而且有長生哥和我哥在!」汪曉涵不以為然,興致勃勃地就要往那邊走。
秦長生立刻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曉涵,聽語柔的。那邊太黑了,沒什麼好看的。我們沿河走,風景一樣好。」他不能明說危險,只能以安全為由阻止。
王凱也難得正經起來,拉住表妹:「就是,黑燈瞎火的摔一跤怎麼辦?老實點,沿河走!」
汪曉涵見三人都反對,尤其是秦長生語氣罕見地強硬,雖然有點掃興,但也只好撅著嘴妥協:「好吧好吧,沿河走就沿河走。」
為了避免汪曉涵再亂跑,也為了能更好地「控制」局面,秦長生順勢提出:「這樣吧,人多了走在一起也擠。我和語柔沿河往左邊走,王凱,你帶曉涵往右邊走,範圍就限定在這民宿附近,別走遠。半小時後,無論如何,在這裡集合。」
這個提議,既滿足了汪曉涵「探索」的慾望(雖然方向被限定),又將風險最高的「戲台方向」徹底排除在外,還能創造他和林語柔獨處的空間,可謂一舉多得。
王凱立刻心領神會,嘿嘿一笑,用力一拍秦長生的肩膀:「懂!非常懂!就這麼辦!曉涵,走,哥帶你去那邊看看有沒有賣宵夜的!」
汪曉涵雖然對不能去探秘黑暗小巷有點遺憾,但對分組行動也覺得新鮮,便跟著王凱朝右邊的燈火明亮處走去。
原地,只剩下秦長生和林語柔。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兩人身上。小河汩汩的流水聲,遠處模糊的蟲鳴,構成了寧靜的夜曲。
「我們也走吧?」秦長生看向林語柔,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嗯。」林語柔點點頭,與他並肩,沿著河岸左側的石板路,緩緩向前走去。
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一種微妙而寧靜的氛圍在空氣中蔓延。秦長生刻意收斂了所有對外界的靈異感知,將注意力集中在身邊的女子,以及這片刻的安寧上。
他希望,王凱和汪曉涵那邊,也只是在燈火通明處,進行一場簡單而安全的閒逛。
然而,他並不知道,就在他與林語柔轉身向左的同時,被王凱拉著向右走的汪曉涵,回頭望了一眼那條幽深黑暗的小巷,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與愈發濃厚的好奇。
有些種子一旦種下,尤其是在年輕而充滿探險精神的心裡,便很難輕易扼殺。危險,往往源於一念之差,以及對未知的、不自量力的窺探。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SvZ0fitd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