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在月光下靜靜流淌,泛起細碎的銀鱗。沿岸掛著的燈籠光暈柔和,將秦長生與林語柔並肩的身影投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拉長又縮短。夜風拂過柳梢,帶來沙沙的輕響,與遠處主街殘存的、幾不可聞的喧囂餘韻,共同編織成一幅寧靜的夜景。
兩人並肩緩行,一開始都有些沉默。空氣中流淌著一種微妙的氛圍,並非尷尬,而是一種無需言語填塞的、奇異的舒適感。
「這裡真的很安靜,和白天完全不一樣。」最終還是林語柔輕聲開口,打破了沉寂。她的聲音像這夜色一樣柔軟。
「嗯,」秦長生應了一聲,目光掃過河對面黑黢黢的古老民居輪廓,「白天的熱鬧是給遊客的,晚上的安靜,或許才是它原本的樣子。」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放鬆,將識海中那《冥淵箓印》傳來的、持續不斷的微弱警報聲強行忽略。他能感覺到,那層貼附在體表的無形薄膜——【陰煞衣】——正持續散發著微弱的陰冷,抵禦著環境中無處不在的、細微的陰氣侵蝕,也輕微汲取著他的體力。
「你……」林語柔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剛才好像不太想我們出來?尤其是曉涵想往那邊黑巷子去的時候。」她指了指與他們此刻前行方向相反的那片黑暗區域。
秦長生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沒有,只是覺得太晚了,那邊光線不好,怕你們摔著。」他頓了頓,側頭看向她,試圖轉移話題,語氣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而且,像這樣走走,不是挺好嗎?」
林語柔對上他的目光,臉頰在燈籠光下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嘴角卻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他們沿著河走了一段,拐上另一條相對明亮的小路,路邊還有幾家未打烊的清吧,傳出低沉的民謠歌聲。氣氛溫馨而平靜。秦長生甚至開始覺得,或許真是自己過於緊張了。那戲台的怨氣或許只是被封存已久的殘留物,只要不主動踏入其核心範圍,並不會有什麼問題。
他開始嘗試著像個普通人一樣,享受這難得的靜謐時刻,偶爾回應林語柔幾句關於古鎮建築、星空或者那若有若無的花香的輕聲話語。他甚至注意到她鬢邊一縷碎發被風吹亂,手指微動,卻終究沒有抬手。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
與此同時,另一條路上。
「哥,你看那個石雕好像個貓頭鷹!」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AEukobzLX
「哥,這家店的燈籠怎麼是藍色的?好詭異!」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cCfWNAgB2
「哥,我們去那個橋上看看唄?」
王凱被汪曉涵拉著,在民宿右側燈火相對通明的區域轉悠。一開始他還打著精神應付,但隨著汪曉涵精力充沛地東奔西跑,他的哈欠是一個接一個。
「我說曉涵,差不多得了吧?這都快半小時了,該回去集合了。」王凱靠在一個石墩上,揉著眼睛說道。他心裡還惦記著回去繼續他的「榻上躺平」大業。
「哎呀,急什麼嘛!長生哥和語柔姐肯定還在享受二人世界呢,我們這麼早回去當電燈泡啊?」汪曉涵不滿地嘟囔,眼睛卻滴溜溜地四下亂轉。她心裡那點對黑暗角落的好奇,並未因為之前的勸阻而消失,反而像被壓下的彈簧,蓄積著反彈的力量。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被不遠處一條岔路口吸引。那條路比他們現在走的要窄,燈籠也稀疏很多,光線明顯黯淡下去,路的深處隱約可見一個相對開闊的廣場輪廓,而廣場的盡頭,似乎矗立著一個高大的、戲台般的建築影子。
是那座廢棄的戲台!
汪曉涵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白天只是遠遠一瞥,覺得陰森,此刻在夜色籠罩下,它更像一個沉默的、等待著什麼的黑色巨獸。
「哥……你看那邊,」她拉了拉王凱的袖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與緊張,「是不是白天看到的那個舊戲台?我們……我們走近一點看看好不好?就看一眼!我保證不進去,就在外面看看!」
王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黑漆漆的戲台輪廓在月光下確實顯得有點瘮人。他皺起眉:「看什麼看!大晚上的去看那破玩意兒,你也不怕做噩夢!不行,趕緊回去!」
「就看一眼嘛!就一眼!」汪曉涵使出撒嬌大法,搖著王凱的胳膊,「我們遠遠地看,又不靠近!說不定還能聽到什麼……比如風吹過戲台的聲音?多有意思啊!」
「有意思個屁!」王凱不為所動,反而被她說得心裡有點發毛,「趕緊的,往回走,長生他們該等著了。」
見軟的不行,汪曉涵把嘴一撇,故作生氣:「哼!膽小鬼!你不去我自己去!」說著,竟真的轉身就往那條昏暗的岔路快步走去。
「喂!汪曉涵!你給我回來!」王凱嚇了一跳,這丫頭真是無法無天了!他趕緊追了上去,「你別亂跑!那邊黑咕隆咚的摔了怎麼辦!」
一個在前頭跑,一個在後面追,不知不覺,兩人竟真的偏離了原定的安全路線,踏入了那條通往戲台的昏暗小路。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路旁的老宅窗戶像一雙雙閉著的眼睛,靜默地注視著他們。腳下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縫隙間長滿了濕滑的青苔。
「哥...這裡怎麼這麼安靜?」汪曉涵的聲音開始發顫,下意識地抓緊了王凱的衣袖。
王凱也覺得後頸發涼,卻強裝鎮定:「都說了別來這種地方!」
終於,他們走到小路盡頭,眼前是一個石砌廣場。廣場中央,那座廢棄戲台在月光下顯出猙獰的輪廓。戲台的木柱已經腐朽發黑,雕刻的花紋在夜色中扭曲成詭異的形狀,像是無數張痛苦的人臉。
一陣陰風吹過,戲台破舊的帷幕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看、看夠了吧?快走!」王凱的聲音有些發乾。
就在這時——
一陣極其微弱、飄忽不定,卻又異常清晰的崑曲唱腔,幽幽地,不知從何處飄了過來!
那聲音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婉轉淒涼,如泣如訴,唱的正是《牡丹亭》中「驚夢」一折的經典段落。聲音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環繞在空曠的廣場上,找不到確切的源頭,卻直往人耳朵裡鑽!
「什……什麼聲音?」汪曉涵嚇得一把緊緊抓住王凱的胳膊,聲音發抖。
王凱也頭皮發麻,強作鎮定:「別……別自己嚇自己!可能是……是哪家店放的音樂……或者……風聲?」
他話音未落,那唱腔陡然拔高了一個調子,變得更加清晰、哀怨,彷彿就在他們耳邊響起!與此同時,原本空無一物的戲台上,那破舊的、厚重的帷幕,竟在無風的狀態下,緩緩地、自行蠕動了起來!如同有無形的雙手在後面拉扯!
「鬼……有鬼啊!」汪曉涵尖叫一聲,轉身就想跑。
可她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不僅如此,她的目光彷彿被磁石吸住,死死地盯住了那蠕動的帷幕,眼神開始發直,瞳孔逐漸放大。嘴裡竟無意識地、斷斷續續地跟著那幽怨的唱腔,哼唱了起來:「原……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曉涵!曉涵你怎麼了!」王凱大驚失色,用力搖晃她,卻發現她的身體冰冷而僵硬。緊接著,他自己也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天旋地轉,耳邊只剩下那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的戲曲聲,視野開始模糊,意識如同陷入泥沼,快速沉淪……
他的身體也不受控制地轉向戲台,眼神變得空洞,四肢開始僵硬地、模仿著戲台上的動作,微微擺動起來。
……
民宿門口,秦長生和林語柔準時返回。
「他們還沒回來?」林語柔看了看手機,已經超過約定時間五分鐘了。她試著撥打汪曉涵的電話,無人接聽。
秦長生心中那不安的預感瞬間飆升至頂點!他立刻撥打王凱的手機,同樣是關機狀態!
「不好!」秦長生臉色驟變,之前所有的輕鬆偽裝瞬間剝離,眼神銳利如刀,「他們可能出事了!」
「出事?怎麼會?這附近不是挺安全的嗎?」林語柔也慌了。
「來不及解釋了!語柔,你立刻回房間,把門鎖好,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除非是我回來,否則絕對不要開門!聽到沒有!」秦長生語氣急促而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長生,你……」
「快去!」秦長生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混合著焦急、決絕以及一絲她從未見過的、屬於獵食者的冰冷。
林語柔被他這眼神震住,知道事情嚴重,不敢再多問,用力點頭:「你……你小心!」說完,轉身快步跑回民宿。
秦長生站在原地,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當他再次睜眼時,整個人的氣質已然大變!之前的溫和與放鬆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冰冷與專注。
他不再壓制感知,反而主動將神念如同蛛網般鋪開,全力捕捉空氣中殘留的、屬於王凱和汪曉涵的微弱生氣,以及……那令他無比厭惡的、濃郁的怨靈氣息!
找到了!方向……正是那座廢棄戲台!
他不再猶豫,身形一動,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以遠超常人的速度,朝著那片被黑暗與不祥籠罩的區域疾掠而去!沿途的風聲在他耳邊呼嘯,卻蓋不住他心中因朋友遇險而燃起的冰冷怒火。
幾分鐘後,他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通往戲台廣場的小路入口。無需肉眼去看,他已經能「感覺」到前方那沖天而起的、粘稠如墨的怨氣!以及被困於怨氣核心、正在快速流失生機的兩道熟悉氣息!
他毫不猶豫,意念一動——【幽冥瞳】!
嗡!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Y9olRhUZf
識海中彷彿有無形的開關被撥動。視界驟然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血色!眼前的世界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只是昏暗的廣場,此刻在他眼中被濃郁的、如同黑色粘稠煙霧般的怨氣徹底籠罩!那怨氣翻滾著,充滿了陳舊的悲傷、刻骨的不甘和一種扭曲的、近乎偏執的「情意」!
而在那怨氣最濃郁的中心——戲台之上,兩個模糊的、穿著破舊戲服(一男一女,對應柳夢梅與杜麗娘)的古怨靈虛影,正緊緊地附在王凱和汪曉涵的身上!它們的虛影與王凱、汪曉涵的身體部分重疊,如同操縱提線木偶般,控制著兩人的動作,讓他們在台上僵硬地、無聲地表演著《牡丹亭》的片段!絲絲縷縷白色的生機正從王凱和汪曉涵體內被抽出,融入怨靈虛影之中!兩人的臉色在血色視界下,已是慘白如紙,眼神徹底空洞!
不能再等了!
秦長生眼神一厲,神念鎖定兩個怨靈,雙手虛抬——【縛魂絲】!
三根如同活體神經末梢般微微扭動的半透明絲線,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無視物理距離,瞬間跨越廣場,精準無比地纏繞上了那兩個戲服怨靈的虛影!
「嘶——!」
被縛魂絲觸碰的瞬間,兩個怨靈發出了無聲卻直刺靈魂的尖嘯!它們猛地「回頭」,空洞的眼眶「看」向了秦長生的方向!那充滿無盡怨毒與冰冷的目光,讓周圍的溫度驟降!
附身過程被打斷,王凱和汪曉涵動作一僵,軟軟地癱倒在戲台上,但生機仍在被緩慢抽取。
縛魂絲上傳來巨大的掙扎力量!尤其是那個男性怨靈(柳夢梅),力量異常強悍,它瘋狂扭動,試圖掙脫束縛!那由能量構成的絲線瞬間繃緊到了極限,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彷彿隨時都會斷裂的「滋滋」聲與哀鳴!
秦長生悶哼一聲,感覺自己的神念如同被重錘擊中!精神力在飛速消耗!他咬緊牙關,將全部心神灌注到操控縛魂絲上,與兩個積蓄了百年怨力的古老怨靈展開了凶險無比的力量角力!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陰煞衣】傳來一陣輕微的波動,幫助他抵禦著怨靈掙扎時散發出的精神衝擊。
他知道,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對怨靈的執念與力量。單純的束縛,似乎難以撼動它們根深蒂固的「演出」慾望!必須改變策略!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oc6wFq2t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