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凱的SUV終於在午後駛入了青巖古鎮的停車場。推開車門,一股不同於城市喧囂的氣息撲面而來——是陽光曬在青石板上的暖意,是舊木建築散發的淡淡黴味,混雜著遠處小吃攤飄來的食物香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幾乎難以察覺的陳舊陰鬱,如同積年老宅角落裡不易察覺的塵埃。
這絲陰鬱極其微弱,卻讓秦長生體內《冥淵箓印》的冰冷核心,幾不可聞地輕輕悸動了一下,彷彿沉睡的毒蛇被遠處的震動驚擾,旋即又歸於沉寂。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下車後,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周圍層疊的古老屋瓦和蜿蜒深巷。
「到了到了!快看!是不是超有感覺!」汪曉涵第一個跳下車,興奮地指著古鎮入口的石牌坊,掏出手機就是一連串的自拍。
王凱一邊從後車廂拿行李,一邊吐槽:「拜託,汪曉涵同學,我們是來玩的,不是來給你當專業攝影師的!你這架勢,像是要住在朋友圈裡。」
「要你管!語柔姐,快來,我們合照一張!」汪曉涵笑嘻嘻地拉過剛下車的林語柔。林語柔順從地站過去,對著鏡頭露出溫婉的笑容,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正在幫她拿背包的秦長生。
秦長生感受到她的視線,抬頭對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沒事。他接過她和自己的背包,動作自然。王凱在一旁看得直咧嘴,用口型對秦長生無聲地說:「可以啊,兄弟,夠體貼。」
秦長生懶得理他,將一個輕便的背包甩到王凱懷裡:「你的,自己拿。」
「重色輕友!」王凱誇張地抱怨,卻利落地背好了包。
他們預訂的民宿位於古鎮較深處,需要穿過一段長長的、由青石板鋪就的主街。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店鋪,販賣著當地特產、手工藝品,空氣中瀰漫著糕點、烤肉和各種小吃的香氣,遊人摩肩接踵,喧鬧非凡。
汪曉涵如同脫韁的野馬,拉著林語柔一會兒鑽進糖果店,一會兒又在刺繡攤前流連忘返。王凱則盡職地扮演著「錢包」和「搬運工」的角色,嘴裡喊著「慢點」、「別買太多沒用的」,臉上卻是一直帶著笑。
秦長生跟在他們身後,步伐不疾不徐。他刻意收斂著自身氣息,讓自己盡可能融入這片人間煙火之中。陽光透過古老的屋簷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看著前方王凱和汪曉涵吵吵鬧鬧,看著林語柔不時回頭,用眼神確認他是否跟上,心中那根因長期與陰物打交道而緊繃的弦,似乎真的鬆懈了幾分。
只是,那潛伏在熱鬧底下的、絲絲縷縷的陳舊陰氣,如同背景噪音般,始終存在。它們大多微弱、分散,源自歲月積累的殘念或建築物本身承載的過往情緒,對普通人無害,卻無法完全逃過他這雙被《冥淵箓印》改造過的感知。
走了約莫十幾分鐘,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岔路,一座依水而建、帶著寬敞院落的木結構民宿出現在眼前。民宿名叫「棲水居」,看起來頗為雅緻。
辦理入住時,老闆是個熱情的中年大叔。王凱拿出證件,自然地安排道:「老闆,我們兩間房,我和我兄弟一間,她們兩位女士一間。」
「沒問題沒問題!」老闆笑著遞過鑰匙,「二樓『聽風』和『觀雨』,視野很好,推開窗就能看到小河。」
汪曉涵接過屬於她們那間的鑰匙,挽著林語柔的手臂,擠眉弄眼地低聲笑道:「語柔姐,晚上我們可以聊悄悄話了!順便審問一下你和我長生哥的進展!」
林語柔臉一紅,輕輕拍了她一下:「別瞎說。」
秦長生假裝沒聽見,拎起行李跟著老闆上樓。木製樓梯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彷彿在訴說著歲月的故事。
房間比想像中寬敞乾淨,推開木窗,果然能看到一條清澈的小河蜿蜒流過古鎮,河邊楊柳依依,幾艘烏篷船靜靜停泊。陽光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躍動的金鱗。
「環境不錯啊!」王凱把行李一扔,大字型躺倒在靠窗的榻上,「晚上在這兒喝點小酒,吹吹風,美滋滋。」
秦長生放下背包,走到窗邊,深深吸了一口氣。河風帶著水汽和植物的清新,暫時驅散了那縈繞不散的陰鬱感。他內視了一下,《冥淵箓印》安靜如常,那三滴血露緩緩流轉。
「是啊,挺舒服的。」他回應道,語氣是難得的放鬆。
稍作安頓後,四人再次出門,準備好好探索這座古鎮,首要目標自然是填飽肚子。古鎮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熱鬧,燈籠一盞盞亮起,將青石板路映照得朦朧而溫暖。
他們隨著人流在小吃街穿梭。汪曉涵對各種美食展現出驚人的戰鬥力,從香煎豆腐到糯米糍粑,從滷味拼盤到桂花酒釀,幾乎嚐了個遍。王凱跟在她後面,一邊付錢一邊哀嚎:「汪曉涵!你是餓死鬼投胎嗎?我的錢包在哭泣!」
「小氣鬼!回去讓我媽還你雙倍!」汪曉涵嘴裡塞著食物,含糊不清地反擊。
林語柔則顯得文靜許多,她更多的是在感受這份熱鬧的氛圍。經過一個賣桂花涼糕的攤位時,她停下腳步,買了兩份。然後轉身,將其中一份自然地遞到秦長生面前。
「長生,嚐嚐這個?看起來很清爽,你晚上好像沒吃什麼東西。」她的聲音溫柔,在喧鬧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清晰。
秦長生愣了一下。他確實沒什麼胃口,一部分是因為疲憊,另一部分是因為身處這種地方,本能地保持著一絲警惕。他看著林語柔手中那塊潔白軟糯、點綴著金色桂花的涼糕,又對上她那雙含著關切與期待的明眸,心頭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接過涼糕,指尖不可避免地與她微涼的指尖輕觸。一種微妙的暖意從接觸點蔓延開來。
「謝謝。」他低聲道,咬了一口。涼糕清甜軟糯,桂花的香氣在口中綻開,驅散了些許他喉嚨裡常駐的、屬於冥淵的冰冷鐵鏽味。
「怎麼樣?」林語柔輕聲問,眼神亮晶晶的。
「很甜。」秦長生點點頭,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卻很真實的弧度,「很好吃。」
王凱在一旁看到這一幕,用手肘撞了一下正在跟烤串奮戰的汪曉涵,兩人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偷偷笑了。
就在這溫馨的時刻,秦長生不經意間抬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了街道斜前方一座明顯與周圍熱鬧格格不入的建築上。
那是一座看起來早已廢棄的古樓,飛簷翹角,木質結構在歲月侵蝕下顯得斑駁而陳舊,大部分窗櫺都已破損,黑洞洞地敞著。最引人注目的是樓前那個石砌的戲台,台子不小,但佈滿灰塵和落葉,顯然荒廢已久。與周圍張燈結綵的店鋪相比,它像一個被時光遺忘的、沉默的陰影,靜靜地蟄伏在夜色與燈光的邊緣。
就在秦長生的目光觸及那戲台的瞬間,他識海深處的《冥淵箓印》猛地、清晰地悸動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顯!彷彿那不是一個死物,而是一個沉睡的活體器官,突然感知到了某種同頻率的「東西」甦醒,發出了無聲的共鳴。
一股比周圍環境濃郁數倍的、帶著陳舊悲傷與某種偏執不甘氣息的陰冷能量,如同微弱的漣漪,從那戲台方向隱隱傳來。
秦長生拿著涼糕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上的輕鬆神色瞬間褪去,眼神變得銳利而深沉。他體內原本蟄伏的、屬於「緝怨使」的冰冷感知,如同被驚醒的獵犬,悄然甦醒,鎖定了那個方向。
「長生?怎麼了?」林語柔敏銳地察覺到他氣息的細微變化,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座黑漆漆的舊戲台,「那座戲台……有什麼不對嗎?」
秦長生迅速收斂了外洩的情緒,重新掛上若無其事的表情,將剩下的涼糕送入口中,含糊道:「沒什麼,只是覺得那座戲台……看起來很有年代感,跟周圍有點不搭。」他轉向還在跟王凱鬥嘴的汪曉涵,提高聲音道:「曉涵,前面好像有家糖畫鋪子,要不要去看看?」
「要要要!哥,快走!」汪曉涵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拉著王凱就往前衝。
林語柔看著秦長生看似恢復正常的側臉,心中那絲疑慮卻並未完全消散。她總覺得,剛才那一瞬間,他看向戲台的眼神,冰冷得讓她有些陌生,甚至……心悸。
秦長生若無其事地跟上王凱和汪曉涵,彷彿剛才的異樣從未發生。然而,他的神念卻如同無形的觸鬚,依舊牢牢鎖定著那座廢棄的戲台。
熱鬧是他們的。而他,在這片看似祥和的古鎮風情之下,已經清晰地嗅到了隱藏在暗處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暗湧」。
這趟散心之旅,果然不會太平靜。他心中冷笑,看來,想暫時忘記「緝怨使」的身份,只是一廂情願的奢望。2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xq5eui6D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