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過那蒼白、蠕動的奈何橋觸鬚,雙腳(或者說意識的錨點)再次接觸到相對「堅實」的腔道組織時,秦長生的魂體幾乎已經透明得像一縷青煙。忘川河的分解氣息與奈何橋的滑膩蠕動感依舊如附骨之疽,纏繞著他。前方,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孟婆茶湯」分配點被他艱難地繞過,那佝僂黑影機械重複的舀湯動作,以及湯鍋裡冒出的、帶著強烈神經抑制氣味的泡泡,都讓他魂體發寒。
他不敢停留,跟隨著那些僥倖過橋、卻也變得更加麻木空洞的魂靈,深入了橋對岸更為幽暗的區域。這裡的腔道變得四通八達,如同巨大的、佈滿分支的氣管或腸絨毛,將魂靈分流導向不同的方向。一股無形的牽引力,混合著他對父母強烈的思念,指引著他朝著其中一條格外陰冷、寂靜的支路飄去。
路的盡頭,是一個龐大得超乎想像的腔室。
與之前經過的所有地方都不同,這個腔室異常「安靜」。沒有嘶吼,沒有哀嚎,甚至連腔壁的蠕動都變得極其緩慢、微弱。腔室的內壁呈現出一種暗淡的、毫無生氣的灰白色,上面佈滿了無數大小均勻、排列密集的六邊形孔洞,一眼望去,無邊無際,宛如一個巨大無朋的蜂巢或是儲存庫。
每一個孔洞裡,都隱約可見一個蜷縮的、被琥珀色、半透明凝膠狀物質浸泡著的魂靈。它們雙目緊閉,面容安詳得詭異,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任何意識波動散發出來,就像被精心封存的標本。這裡的空氣冰冷而沉滯,帶著一種防腐與停滯的氣息。
這就是……枉死城?
不,這更像是一個臨時儲存尚未完全消化、或需特殊處理的「食材」的冷藏庫!這些琥珀色的凝膠,並非什麼安魂之物,而是用於維持魂靈基本結構不潰散、同時抑制其意識活動的生物營養液與抑制劑!
秦長生的意識因恐懼和急切而劇烈顫抖起來。他發瘋似的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前穿梭,感知力擴展到極限,拼命搜尋著那兩道熟悉的、溫暖的精神烙印。
一個……不是……
另一個……也不是……
無數麻木、冰冷的陌生魂靈氣息從孔洞中滲透出來,如同冰冷的針刺。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魂體因過度消耗而即將潰散之際——
在蜂巢腔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兩個相鄰的孔洞中,他終於感知到了!
那兩道波動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被厚厚的琥珀色凝膠包裹、壓制著,但它們的根源,確確實實是父親的沉穩與母親的溫柔!
儘管那氣息中充滿了被強行抑制後的麻木與空洞,但他絕不會認錯!
「爸!媽!」
他發出一聲無聲卻撕心裂肺的呐喊,魂體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兩個孔洞。他看清了,父母的身影蜷縮在凝膠中,面容是他從未見過的平靜,平靜得可怕,雙眼緊閉,彷彿沉浸在永不會醒來的夢中,對他的到來,對他的呼喊,毫無反應。
他們還“在”,但他們作為“父母”的意識,似乎已被強行休眠、封存了!
「醒醒!看看我!我是長生啊!」他的意識化作無形的觸手,試圖穿透那層琥珀色的凝膠,觸碰父母的魂體,喚醒他們。這一次,他不再是純粹的情感呼喊,而是不自覺地將在「三生石」和「望鄉台」處感知到的「情感抽取」過程進行了某種程度的「逆轉」,試圖將自己的意識和呼喚,像楔子一樣打入那琥珀色凝膠之中。這微弱的嘗試,如同在金石上劃過一道白痕,卻是他作為凡人從未擁有過的力量。也正是這次「逆向」操作,瞬間觸發了冥淵最激烈的排異反應。
然而,那凝膠堅韌而冰冷,帶著強大的阻隔與抑制力量,將他的呼喊和觸碰盡數擋在外面。他像一個隔著厚厚的、無法打破的玻璃,眼睜睜看著至親近在咫尺,卻無法交流,無法觸碰。
絕望、憤怒、無力感……如同忘川河水般將他淹沒。他明白了,這裡不是終點,只是一個中轉站。父母的魂靈被當作特殊的“儲備食糧”,暫時存放在此,等待著未知的、或許是更可怕的命運。
他不能就這樣離開!他必須做點什麼!
就在他凝聚起殘存的所有力量,試圖以意識衝擊那琥珀色凝膠,哪怕只是激起一絲漣漪之時——
一股龐大、冰冷、無法形容、更無法抗拒的排斥力,如同整個空間的意志,猛地作用於他的魂體!
這力量並非來自某個具體的存在,而是這整個活體地府感知到了他這個“異物”的逾矩行為,如同免疫系統對病毒發起的最後”清除指令”!
「不——!」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完整的抗議,那股力量便裹挾著他的意識,以比來時快了無數倍的速度,沿著那根滾燙的紅線,猛地將他從那蜂巢般的腔室中抽離!
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拉長、破碎!父母的孔洞、琥珀色的凝膠、灰白的蜂巢內壁……一切都在高速遠去,化為模糊的色塊和線條。他感覺自己在穿越一條由純粹力量構成的隧道,魂體彷彿要被這巨大的加速度撕裂。
噗!
如同從深海中被打撈出水,巨大的壓強變化讓他魂體幾乎炸開。
下一瞬間,感知猛地迴歸!
濃烈刺鼻的線香與草藥混合氣味,夾雜著自己嘔吐物的酸臭。
王凱帶著哭腔的急促呼喊:「長生!醒醒!姨婆!他吐血了!」,以及木魚聲早已停止的寂靜。
冰冷堅硬的地面,以及喉嚨和胸腔裡火燒火燎的灼痛與痙攣。
張神婆那張蒼老、疲憊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臉,和王凱那張涕淚橫流、寫滿驚恐的胖臉,在昏暗跳動的燈光下映入眼簾。
他回來了。
他正癱倒在神婆屋子的地上,身體蜷縮,不受控制地劇烈咳嗽、乾嘔,口中滿是腥甜的鐵鏽味,顯然在無意識中已嘔出了膽汁甚至帶出了血絲。魂體歸位帶來的強烈不適感,以及在地府中積累的所有恐懼、悲痛、無力感,在這一刻如同決堤洪水,沖擊著他剛剛恢復連接的肉身與精神。
他抬起顫抖的手,看著自己真實的、屬於陽世的手掌,又猛地摸向自己的左腳踝——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被灼燒的痛感,以及……某種無形的、已被觸發的烙印。
他回來了,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永遠不一樣了。那蜂巢般的地府,那浸泡在琥珀凝膠中的父母……這恐怖的真相,已如同最深的夢魘,刻入了他的靈魂,再也無法擺脫。
王凱撲過來,緊緊抓住他的肩膀,語無倫次:「秦長生!你嚇死我了!你剛才……你剛才沒氣了!渾身冰涼!腳下的燈差點就滅了!」
張神婆則緩緩閉上眼,長長舒了一口氣,喃喃道:「回來了就好……能從那種‘地方’回來……孩子,你的造化,也不知是福是禍……」
秦長生癱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淚水混合著嘔吐物的殘渣從臉頰滑落。他沒有回答,只是空洞的雙眼望著神婆家那佈滿污跡的屋頂,彷彿還能穿透陽世的阻隔,看到那片灰白、寂靜、佈滿孔洞的恐怖蜂巢。
他的地府之行,結束了。
但屬於他的折磨,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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