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婆那間充斥著異味與煙氣的屋子裡，氣氛凝重得如同結了冰。
秦長生癱在地上，身體仍因劇烈的嘔吐和靈魂深處傳來的撕裂感而不停痙攣。王凱跪在他身邊，一隻手緊緊抓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笨拙地想替他擦去臉上的污漬和冷汗，自己的聲音卻帶著壓不住的恐慌。
「沒事了，沒事了，秦長生，回來了就好……你剛才真是嚇死我了！」王凱的聲音還在發抖，「你臉色白得像紙，叫你都沒反應，腳邊那盞青燈火苗綠得嚇人，我以為……我以為你……」他說不下去，只是用力拍了拍秦長生的背。
秦長生虛弱地抬起手，示意自己還撐得住。他的目光越過王凱，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張神婆。神婆沒有看他們，她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正死死盯著秦長生的眉心，彷彿在那裡看到了什麼極致恐怖的東西。她的臉色，比秦長生這個剛從鬼門關繞一圈回來的人還要難看，是一種毫無血色的慘白，嘴唇緊抿，佈滿老年斑的手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婆……婆婆……」秦長生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我……我看到我爹娘了……他們在一個……像蜂窩一樣的地方……被黃色的東西泡著……叫不醒……」他斷斷續續地描述著，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言喻的痛苦，那蜂巢般的結構和被凝膠封存的父母影像，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
張神婆緩緩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著他，那眼神裡有憐憫，有震驚，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待非人異類的、赤裸裸的恐懼。她沒有先回應他關於父母的話，而是用一種極其沉重、彷彿耗盡了所有氣力的語氣，嘶啞地說：
「孩子……你……你惹上的不是麻煩，是『命』……是逃不掉的『業』！你去的不是尋常陰司，那是個……活的地獄！」
王凱一聽就急了，抬頭看向神婆：「姨婆，您別嚇他啊！他這剛撿回條命！什麼活的地獄？不是都回來了嗎？」
「回來？」神婆發出一聲淒涼的嗤笑，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卻不敢真正指向秦長生，只是虛虛地點著他的方向，「人是回來了，魂兒也回來了。但他的魂，髒了！不，不是髒……是變了！他那魂兒上，沾了『下面』的『官氣』！是被打上了『餌料的印記』！」
「餌料？！」王凱莫名其妙，又看向秦長生，除了虛弱蒼白，什麼也看不出來。
秦長生卻心中一凜。他下意識地內視自身，那股縈繞不去的冰冷黏膩感並非錯覺，它更像一個烙印，一個印章，沉甸甸地壓在他的神識核心，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活體觸感，彷彿有細微的神經束正試圖與他的意識嫁接。更讓他心驚的是，當他感知到這個烙印時，靈魂深處竟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對這間污濁小屋和王凱身上“生氣”的疏離與……某種源自更高層次存在的殘酷優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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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普通的遊魂野鬼盯上你……」神婆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音，眼神空洞，彷彿在回憶某種極致的恐怖，「你下去的『那個地方』……它是『活』的！它有自個兒的規矩，有自個兒的……『衙門』和『胃口』！你這種生魂強闖，還帶著那麼重的執念，就像一頭肥羊闖進了饕餮的食肆，不僅被掌櫃的看見了，他……他還隨手在你身上，蓋了個『催肥的戳子』，等著你養好了情緒，再來收割！」
她猛地喘了口氣，像是說出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臉上恐懼之色更濃：「我這點微末道行，幫你暫時扯斷了線，把你拽回來，已經是逆天行事，耗了我大半心力，恐怕……也已折了我不少陽壽……可這『戳子』……我……我刮不掉！它也絕不會就這麼算了！被它標上的人，有兩種下場——要麼被當作『逃糧』抓回去碾碎，要麼……要麼你就得穿上那身『圍裙』，替它去料理別的『食材』！」
王凱聽得臉都白了，結結巴巴地說：「姨……姨婆，您別說得這麼邪乎！什麼餌料食材……總……總有辦法化解吧？求求您再想想辦法！」
神婆緩緩搖頭，眼神裡是徹底的無能為力：「沒用的……小凱，你不懂。這不是尋常的沖撞煞氣，可以談條件、可以送走。這是被『那個活地獄』本身……徵召了！我這點本事，在它面前，連螻蟻都不如。」
她看向秦長生，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訣別的悲涼：「孩子，婆婆……幫不了你了。往後的路，你得自己走。記住，你魂裡多了東西，你已不再是純粹的『生人』了。那印記會改變你，引導你，最終……可能會把你變成它們的一部分。你好自為之……」
最後四個字，如同冰冷的釘子，將秦長生的命運釘在了一個恐怖而未知的軌道上。
屋內陷入死寂。王凱張著嘴，看看面如死灰的姨婆，又看看癱在地上、眼神空洞卻又彷彿有冰冷幽光在深處閃爍的秦長生，一時間竟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最終，他咬了咬牙，壓下那莫名的恐懼，用力將秦長生從地上架起來：「走，秦長生，我先送你回去。別想那麼多，先歇著，把身子養好再說！」
秦長生任由王凱攙扶著，步履蹣跚地向外走去。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昏暗燈光下彷彿瞬間油盡燈枯的張神婆。
他知道，神婆沒有騙他。
那冰冷的“官印”，那“餌料的標記”，不僅是監視和脅迫，更像一顆投入他靈魂深處的”活體種子”，一個連接著某個龐大貪婪意識的”端口”，正在悄然改變著他的本質，扭曲他的感知。
他確實回來了，但他也從此被編入了一個龐大、活體、以情感為食的恐怖系統之中。
他的尋找，看似中斷，實則才剛剛以另一種更詭異、更危險、更絕望的方式，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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